盛川市第一看守所内, 各处路口都有摄像头。
然而事发当时正好外头抢修电路,一整排的监控都看不见。
等到重新通电,巡逻人员才发现逄悉死在了看守所中。
他是单独关押的杀人重刑犯, 死亡的时候靠在墙角, 口吐白沫,手里捏着一个女式葫芦挂坠, 已经断气多时。
法医判断他是吞了某种药物导致的中毒身亡。
但是逄悉身上并没有发现反抗的痕迹,在推断的死亡时间中,附近的人表示没有听到呼救,也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人员,再来,看守所不会存在能够随意进出的外部人员, 就连内部人员开门关门都要用专门的钥匙,所以很大概率毒药是逄悉入狱前偷藏或者利用其他之手罪犯传递进来的。
经鉴定科化验,葫芦挂坠上是逄悉和代迁逾的指纹。
葫芦中检测到残留的药物痕迹, 与导致逄悉死亡的毒药为同一种。
“这么看来, 逄悉是因为知晓了代迁逾自愿赴死,悲伤过度而自杀?”
“虚伪。”甘婼晴冷冷否认了甘臣的猜想,“他把代迁逾弄成那副模样, 还要买卖掉代迁逾的子宫,榨干最后一丝价值, 我才不相信他会为了真相而悲伤, 选择在狱中自杀, 他一定是知道已无回旋余地, 不想继续过看守所的苦日子,所以用死亡逃避处罚。”
“唉,他死得一身轻松, 留给我们的只有寥寥数语的白纸黑字,藏在他肚子里那些绑架案背后的东西再也挖不出来了,这不是给我们抓捕器官贩卖团伙带来极大的困难吗?”乌奇一个头两个大,只觉前方一片灰暗。
好在转机也来得快,在逄悉死亡几天后,前去追查框先生的几个警员带回了消息。
他们表示追着信号找到了框先生所在的位置,只不过那个地方不久前遭遇了一场大火,里面发现了几具焦尸,其他的东西全部被烧毁,后经过张进等人的辨认,确定其中一个是和他们接头的框先生。
即便从周围的情况与手头上所有的线索分析,这个地方是器官贩卖团伙的巢穴,其余的人,是张进等人的同伙,而火灾也只能被定性为是意外导致。
陈昉细想来,从第二次抓到管文栋之后,所有的一切似乎发生得过于快了些。
代熄因援救成功,杀人案被破获,逄悉狱中自杀,在这之后更是直接找到了幕后的框先生,端了这个小型器官贩卖团伙的老巢。
顺利得太反常,反常得让他嗅到了古怪。
即便没有一丁点儿证据,他也坚信这一场大火和尸体都是只是卖出来的假象。
一个阻止调查继续深入的假象。
陈昉莫名有种直觉,认为这个犯罪团伙和三一四连环案有着某种相依相存的联系。
他从逄悉的案子中得到启发——
当年那个凶手背后或许也靠着一个组织。
再大胆点推测,说不定是同一个组织。
所谓的献祭是真正的幌子,而杀人的目的,就是夺取器官,非法贩卖,获得钱财。
由于尸体缺失了多个部分,且只有一件器官,其余都是身体部分,加上伪装,很容易被误导成仪式撒谎人或者收集癖,以至于舍本逐末,忘记源头,忽视了真正的灯下黑。
调查的方向错了,自然抓不到犯人。
“旧案重启。”
局长办公室里,郑孝旋正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单手翻阅着下属提交上来工作资料,听见这四个字到没有多意外。
她抬眼看向陈昉,用镊子夹起了开水中反复消过毒的另一个杯子,倒了茶,与自己的杯子齐平,轻放在对面:“你这表情太吓人了,喝点绿茶下下火?”
陈昉没有接过东西,面容依旧严肃:“郑局,我认为三一四连环杀人案很可能是多起有严密计划的器官贩卖案,当前的绑架案更不能就这样草草结案,应该将两宗案子联合分析,以及并案调查,找出他们背后真正的操纵者。”
耐心听他说完,郑孝旋不紧不慢地问:“你怎么知道绑架案和三一四连环杀人案背后是同一伙人?靠你的猜测?”
“是。”陈昉双手交握,重心往前,“只要让我并案调查,我一定能找到……”
“找到所谓的关联?”
被打断的陈昉一噎。
郑孝旋露出了一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的表情,驳回的理由也非常有力:“陈年旧案,不是靠捕风捉影或者想当然就能再翻出来的,若是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我没有理由也没有权限,根据你的一面之词重启。”
她平和却又十足理性地说:“你的心情我理解,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能够重新调查这个案子,当然是要想尽一切办法,以至于失了冷静,乱了分寸。”
太过一针见血,叫陈昉嘴唇发白,哑口无言。
只是杵在那,什么都没做,却显得分外用力。
复又擦了擦镊子的尖嘴,郑孝旋放下手里的动作。
十指交叉,前倾半身。
她语重心长道:
“但是陈昉,我们得实事求是。”
“三一四连环杀人案距今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七年,即便是凶手的最后一场杀戮,也隔了十一年之久,你不是不知道那桩案子在局里意味着什么。
“当年的摸排走访,一轮接着一轮,群众怨声载道,民警不知道背负了多少骂名,直到这几年经济水平和生活水平总体上升,那些难听的声音才逐渐消失。你如今想要把案子重启,且不说警局里还有人多少还愿意倾尽全力去查三一四案,单说这后果,你考虑过没有?
“如今上头所看到的,不管是杀人案还是绑架案都已经告一段落,即便是绑架案中的犯人所供出来的犯罪团伙,也抓不到任何他们做过这些事的证据,唯一能证明的局外人逄悉已经死了,而所谓组织内的管文栋等人是变数,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郑孝旋都说得这么直白了,陈昉如何还会不懂?
一连两宗重大命案,还牵扯到一桩疑似与器官贩卖团伙相关的绑架案,案案连发,如今等于是查到了明面上的所有相关人员。
若是否定这群被火烧死的犯罪团伙是全部真凶,要上哪里去查一个一点线索也没有的重大犯罪团伙?
且这个器官贩卖团伙有多大,又做过什么都是他们推理想象出来的。
真相则是,只有绑架案有证据,除而了几个罪犯的口供之外,没有犯罪团伙买卖器官的直接证据。
甚至不能推断在这个少人团伙之后是否确实还有一个更大的团伙存在。
如果按照陈昉所想的,将三一四案重启,与绑架案合并,要是查得出来,能证明这两起案件就是同一伙人所为,并且能抓到凶手,也罢了。
一旦真相背道而驰,就不是一桩悬案那么简单了。
在老百姓们一双双的眼睛里,是没用的公安把他们溜了一遍又一遍。
三一四案的无果加上绑架案的再错判,群众的信赖值将不断下降到降无可将。
上面又怎么会允许这样高风险的事发生呢。
厘清个中利害,陈昉却不甘放弃。
他做了让步,又不是完全退却:“郑局,器官贩卖团伙绝不可能这么简单,您让我查下去吧。三一四案是我的执念不假,但破案同样是我的责任,不论别人怎么退缩,我不能因为真凶太难落网,因为群众的偏见就放弃抓捕,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要坚持下去,直到将所有犯罪分子缉拿归案。”
说完话,他以为还要再和郑孝旋拉扯一番,未料——
“我只是说现在没办法旧案重启,没说不让你继续查器官贩卖团伙。”
眼皮一抬,但见郑孝旋眸光柔和,对他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陈昉愣了:“郑局您的意思……”
“突兀被火烧死的团伙的确古怪,只是如今局势特殊,代迁逾和何嬿艳的死已经让很多人恐慌,并且让一部分人联想到了三一四案,这种风口浪尖关头,上头盯得紧,不允许出现大错误,所以我们的行动处处受限。”
摆明了自己的观点,郑孝旋一粒粒下拨着佛珠,眼中满是对他的认可:“你的勇气我一直很欣赏,我支持你,只要不违反警局的规定,你可以顺着你怀疑的思路查下去,如果你能够拿出足够有力的证据证明绑架案牵扯的器官贩卖团伙与三一四连环案有一定的联系,我还可以有理由支持你,开设重大会议商讨此事,尽可能同意你的并案申请,不过此事先不要声张,等有了明显进展再说也不迟,还有,我先提醒你——
“我一人的赞同没用,三一四案的重启,未必能如所有人的意。”
*
因为郑孝旋的话,陈昉对于三一四连环杀人案的重启有了极大的信心。
可逄悉死了,只能另寻突破口。
他翻来覆去审问李平和张进,奈何他们只定死了非法囚禁罪和非法持有枪支罪,其余什么都抖不出来,陈昉便知道,他们能说的已经都说了。
短暂地休息后,他准备再去审一审管文栋。
这个人,自从上次用计谋审问后,就一直在拘留所待着。
他在这场绑架案中太干净,比他的手机记录删得还要干净,他没有直接参与车祸和绑架,就连出钱收买庞鞍的时候都谨慎得没有被拍到,连指纹都检测不出。
判不了罪,只能以教唆故意伤害和非正规场所赌博收押。
结果他从最初的颓丧,到后来越来越融入环境,人没瘦反而胖了,很多时候还有心情和路过的警察寒暄。
陈昉当然不会觉得这人是刑拘拘傻了。
这其中的转变,一定和其他事情有关系。
那些事情,就是陈昉想知道的关键部分。
“哟,陈警官,好久不见啊。”
看见陈昉进来,管文栋笑嘻嘻打了声招呼:“我还以为你把我扔这里这么多天早给忘了。”
“客套的话就不必了,我们没那么熟。”陈昉开门见山,“你再怎么隐瞒也没用,我们都查到了,你背后藏着一个庞大的器官贩卖团伙。”
“哦?”管文栋看上去很好奇,跟个摇头摆件似的弹了弹脑袋,“庞大是有多大啊?”
陈昉没理他:“这个团伙已经运营了很久,主要负责人叫作框先生,而所谓的框先生……”
“并不是唯一一个人。”
听着前面的话,管文栋还没什么表情波动,该玩玩,该笑笑。
但听到最后半句的时候,他眼神明显出现了变化。
陈昉接着把自己的推论当作已知的事实说出来:“你们谁都可以是框先生,当你下放任务的时候,你就是框先生,当你收到任务的时候,他就是框先生,你们互相指认,这个神秘的框先生就成形了,但程序交错,很容易出现混乱,所以你们必不可能是团伙的全部,须得有一个或多个更高位的人在上方操纵指挥你们的一举一动,那才是你们真正的全貌。”
尾音落定,管文栋笑不出来了。
细长如鼠的眼睛里是强行遮盖却盖不住的震惊。
他赌对了。
心底松了口气,陈昉面不改色道:“现在你涉及的可不单是一个普通绑架案这么简单,器官贩卖是重大事件,我奉劝你早点把能说的都说出来,说了还有减刑机会,不说,以后可能还要吃苦头。”
一句话似把管文栋的命门被踩得死死的。
他双手捏得很紧,下巴抖着抖着就要开口。
可下一刻,震惊却过渡成了惊恐的神情,他扯着嗓子喊道:
“陈警官,你又要故技重施吗?”
旁边记录的警员手一停,瞪大眼望向管文栋。
他不等人回话,连续敲着桌板发狂起来:“救命!救救我!陈警官要害我!我没罪!是陈警官威逼利诱我!他给我钱,又让人打我,我没办法才认罪的!我是被逼的!”
鬼叫还不够,他又拼了命地剧烈挣扎,竭尽所能,各种自残。
场面失去控制,这场审问只能被迫暂停。
其实管文栋的反咬一口在陈昉的预料之内。
从他当初把钱给到管文栋手上的时候,就猜到总会有这么一天。
这本来没什么,罪犯用一面之词,抹黑警察的事常有。
然而问题在于,关键时期,督导组就在附近。
这一闹,就必须接受合法合规的检查。
要知道这种检查从来都是鸡蛋里面挑骨头,很多平常都不必在意的细节,在检查期间内也会被无限吹毛求疵。
小事化大还不是最严重的。
前脚陈昉刚被带走调查,后脚洪岩就带来了个噩耗——
陈昉当初单独审问管文栋的监控被删除了!
“这怎么会被删除?”
刑侦支队的人都震惊了。
不报备就删除监控,这种事才是真正的违法违规。
可是时隔这么久,进去监控室的人来来住往,根本无从查起是谁在哪个时间点删除了关键录像,甚至可能连关键人物进入监控室内删除录像的录像也被删除了。
办公厅区,甘臣头一个站出来打抱不平:“郑局,您知道我师傅不可能这么做的。”
“我知道有什么用?现在管文栋一口咬定是陈昉给他钱,又找人打他,逼他认罪,剩下的一张钱币上有陈昉的指纹,打他的人找不到,种种证据摆在眼前,陈昉如今百口莫辩。”郑孝旋凝重地摇着头,“当初兵行险招,却成了给人留下的把柄,他着实是做错了。”
“正常人不可能把师傅的审讯影像删除的!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对师傅下手,为的不就是师傅不能继续追查管文栋背后的团伙吗?指不定这里头就藏着犯罪团伙的内鬼!”当着众人的面,甘臣开始口不择言,“郑局,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把内鬼抓出来,揪出对方删掉监控的真相,证明师傅的清白!”
一股脑儿说完,他才发现办公区里静悄悄的。
连翻书的声响都停了。
一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神色各异,角落的甘婼晴更是皱紧了眉头,做出个“别说了”的口型。
“抓内鬼?”
抬起下巴,郑孝旋的目光失望又冷淡地直射向他,“大案连发之下,到处都有眼睛盯着我们,你无凭无据就要在局里大张旗鼓地抓内鬼。”
右手食指撑在桌面上,指尖被压得发白,她抬高了音量:“范围锁定了吗?线索找到了吗?队里几十个人,你告诉我,怎么抓?一个一个当犯人审问?同事之间交替逼问?凝聚力还要不要了?正常工作还做不做了?督导组如果知道了,我们市局在省厅的眼里头成什么了?还能安稳下去吗!”
甘臣没了声音。
郑孝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实打实落在了关键点上。
即便刑侦支队的大家心知肚明存在一个有问题的人从中作梗,但没人有能力和精力去拔除这一根已经埋在肉里的针。
它太细了,也太小了。
加之并没有对身体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顶了天,也就阻碍了千分之一的血液流通,又由于这被阻碍的千分之一血液,可能会引发后续的病变。
是的,可能。
当下除了为搅弄风云的星点推波助澜,什么都没发生。
没发生,就是没有。
没有,就是不用动。
这便是现实。
无赖素来是君子最怕的。
无赖再加上点小聪明,即便君子有防备也招架不住。
不得不说倒打一耙的策略十分有效,陈昉被暂停了职务,而管文栋却被高额保释了出去。
那之后,对于陈昉是否不遵守规定,擅用威逼利诱等方法让管文栋就范一事,局里开了几次听证会。
纠结的点无非在于管文栋所提供的证据是否足够充分有力将陈昉撤职。
郑孝旋刘泰河一派自然站在陈昉一边,认为虽然存在证据,但目的仍是出于犯罪人员以及案件本身考虑的,逄悉案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侦破,陈昉从管文栋处得到的证词起了很大作用,于情于理也该从轻发落。
而市委省厅一派则认为,陈昉的行为到底不合规,如果不严惩,等于是另一种纵容犯罪。
最后双方达成一致,先暂停陈昉的职务观察,如果发现更有力的证据能证明真相并不是管文栋所言,陈昉可以酌情官复原职,但不论如何,必要的处分和检讨书不可少,全年的评优评先也几乎是无望了。
*
屋内的吊灯亮得金碧辉煌。
茶桌的边缘精雕细琢着繁复的花纹,桌面上的貔貅茶宠在光与水的浇灌下露出了原本剔透的色泽,流水声声,茶香四溢。
主座的老男人手心里的文玩核桃已经被他揉得红中透紫,细腻得仿佛瓷器釉。
对面的人和他估约差不了多少岁,恭敬道:“您也知道,我外孙女本来有个匹配度极高的肾脏,结果都是因为刑侦支队那个陈昉把人救走泡汤了,他现在竟然还想把事情翻出来查,简直无法无天!”
主座的老男人笑了。
他笑的时候肌肉走向不太自然。
比起说这是个纯粹的笑容,倒不如说像一个强行拼凑出来的诡异表情。
显得有些吓人。
老男人却丝毫不觉得,笑得放肆:“陈昉在那个位置待不了多久了,我的人已经给了他个下马威,停职查看只是第一步,如果他不知难而退,还要一意孤行,往后,有他好日子过的。至于你那外孙女,你的好女婿不是正在和叶将成那边交涉新的□□吗,耐点心,实在不行,等最近风头过去,再把人抓回来不就好了?有我的人帮你,难道那陈昉还有本事救援第二次?”
“是是是,还是您想得周到。”
笑声响起,狼狈为奸,沆瀣一气。
几轮饮茶后,对面的老男人对主座的老男人摆出几张照片,接着讨好:“最近我那儿又上了新货,您看看有没有合心意的?”
随意看了两眼,被讨好者轻轻摇了摇头:“都少了点意思,我那心肝儿到底是独一无二的。自从小向以后,就再也没有一个那么像的了,唉,但她凡稍微乖一点就好了,偏偏要算计我,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图个什么呢?”
“她那么不识好歹,您怎么还要想她呢?”
“就这就是你的不懂了。”主座的老男人叹道,“知道有句话吗?”
对面的老男人洗耳恭听。
“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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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老陈被做局了[爆哭][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