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南政法大学分批次放假, 每个专业每个年级的放假时间都不同。
属法医系大三排最晚,六月底才结束所有课业,七月份才进入考试周, 林林总总的考完, 也得七月上旬末才能放假回家。
宿舍里一个个叫苦不迭,对放假时间太晚和专业课考试排布太紧密有着非一般的痛恨, 于是急切需求一个柔情似水的港湾来化解心头郁郁。
四个人的宿舍,两个跑出去找女朋友求温暖了。
剩下俩单身狗面对着一行又一行的专业知识独自承受。
代熄因倒是很平静。
他平常把知识点都记得大差不差了,恢复记忆后多复习两遍,再做点习题,一本书就滚瓜烂熟了。
至于放不放假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反而待在学校里还人多热闹。
艾恒却背不下去了。
文字在他的脑袋里成了一坨浆糊, 把里头的水都吸干了。
他带着座椅从自己的位置上磨到代熄因旁边,一个生扑挂在对方身上:“熄因,咱们也出去约会吧!”
从书本中掀起眼帘, 代熄因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转向他:“身上痒就去洗澡, 发骚了就去看片。”
“别这样嘛,熄因宝贝儿。”艾恒牢牢地黏在他身上,眼巴巴地说, “你看人家都和妹子们卿卿我我去了,就我们两个光棍抱团取暖, 你还要我和右手作伴?是不是太没人情味了!”
代熄因长出一唏:“So?”
扭了两下, 艾恒坏笑道:“今晚听说东百广场那边有活动, 反正也不远。”又伸出食指勾了勾代熄因的下巴, 眉毛那叫一个龙飞凤舞,“你不想去放松放松,顺便来一场浪漫邂逅?”
“东百广场啊……”
“嗯呢嗯呢!”
“浪漫邂逅啊……”
“是呢是呢!”
代熄因看上去来了兴致, 拍了拍艾恒,在他满心期待的目光中,把他连人带椅一把推开,丢出两个字:“不去。”
“为什么啊!”
“我今晚还要复习,这两本东西不复习完不出门。”
眼见没有商量的余地,艾恒只好灰溜溜滑回到座位上,活像泄了气的皮球。
刚谁备认命地翻开书,手机上弹出来了条信息。
他垂头丧气打开一看——确认两遍后激动地站起来,屈肘来了个拉拳的姿势:“Nice!”
把手机屏幕从代熄因眼前晃过去,艾恒掐着嗓子和他嘚瑟:“你看吧代熄因,你不陪我,我要和部门小学妹出去甜甜蜜蜜咯,留你一个人独守空闺,后悔去吧!”
他一边哼着“今天你要嫁给我”一边把大裤衩子换下,穿了一套清爽休闲装,拿小梳子顺了顺发型,临出门前还要做作地留一句:“别太想念我哦,我可能晚上不回来睡觉了。”
没看他一眼,代熄因给了他一个有多远滚多远的甩手。
房门关上,宿舍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写字声。
好一会儿,代熄因总算把一第本书翻到底了。
腰酸背痛延迟性发作,他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敲着脖子看向窗外放松远眺一下。
耳边没了艾恒的叽叽喳喳,还真有点太冷清了。
想到刚才他说的话,代熄因莫名其妙拿出手机。
大拇指划着划着,翻到了写着“陈”字的通讯录页面。
说起来,自上次以后,自己学业繁忙,他工作更忙,他们好久没见了,也没有一点联系。
……
问问实习的事,顺便问问他的近况。
……
只是朋友之间的寒暄,这又没什么。
理由说服了自己,代熄因一把按下通话键,旋即马上把手机摆到了耳边。
嘟嘟嘟的系统音一声接着一声,他的呼吸也渐渐地平复下来。
平常都是秒接任何电话的陈昉,这回迟迟没有接起。
心头少许未发现的雀跃沉入心底。
或许他工作正忙,连拿手机的功夫都没有。
算了。
回去复习第二本书吧。
大拇指一弯,代熄因正准备主动挂断听筒。
就在这时,电话接通了。
心脏漏眺一拍。
他仔细一听。
那头没说话,只有些沉重的呼吸。
“陈、昉?”
代熄因试探着叫他的名字。
一声带有鼻音的单音节从手机里传来:“嗯……”
他当即明白过来,也不畏畏缩缩了:“你生病了?”
“嗯……”好一会儿,那头很慢很慢地说,“小感冒,休息下,多喝水,就好了。”
“休息下?你没去医院?”
“没事,没必要……”
“什么没必要,白开水里又没有抗体,你也不是能光合作用的植物,你家在哪里,我买点药去给你。”代熄因一连串的话像机关枪扫射,同时已经开始单手换衣服。
“不用。”陈昉咳了两声,“我真没什么事……”
“快点说,你也不想我找到你们局里头,宣扬你生病的事情吧?”
“……”
漫长的呼吸声后,对面终于妥协:“莲也小区,8栋707。”
挂了电话,代熄因飞快穿好鞋,拿了电动车钥匙就出了门。
他在学校门口的药店买了全套感冒药,以防万一还买了退烧药和退烧贴,拎着一大袋药就往陈昉住处赶。
凡所过之处扬起一片尘土。
三声门铃响过,代熄因以为陈昉没听见,刚要打个电话。
咔嚓。
门开了。
房内一片漆黑,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烟酒气。
借由过道的灯光看清,陈昉的眼睛眯成了线条,有些发红的脸被照得亮堂。
撇开那些红色不看,他的脸上和身体都印着大写的“虚弱”二字:
“你来了啊……”
代熄因差点气笑了:“生病了不上医院不吃药,在家里抽烟喝酒,这是你一个生活能够自理的成年人该干的?”
他带上门,开了一盏昏暗的灯,把陈昉往里面领。
经过一地的酒瓶,瞧见一烟灰缸的烟头,本就皱起的眉头凹陷更深。
避开障碍,他将人扶到沙发上坐下。
陈昉直接后仰陷入了沙发中,不以为意:“一点小病而已。”
“你这模样是一点小病吗?”深吸一口气,代熄因尽量让语调平稳,“体温量过了吗?”
“量了,很正常。”扯了个笑,陈昉软绵绵地说,“本来就是普通感冒,只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生病了,才闹得好像很严重。谢谢你啊,还专程来给我送药。”
在陈昉的应允下,代熄因去厨房烧了水。
中途路过阳台,发现上面有不少的盆栽,姹紫嫣红,花团锦簇,种类繁复。
最重要的是,每一盆花草都长得很好。
看得出平日里费了不少心思。
他把泡好的药端给陈昉:“你们这一行天天作息紊乱,连基本的睡眠时间都不能达标,身体早该累垮了,这么久不生病才是奇迹。”
“没办法啊,睡眠能等,破案可等不了。”陈昉接过碗,一口闷了药。
“别等了,都病成这样了,这回能休息几天?”
听到他的话,陈昉自嘲一笑:“这回啊,能休息到天荒地老。”
拿碗的手一顿,代熄因才将它放在茶几上:“什么意思?”
“我被停职查看了。”
陈昉平静地说完。
不解释,也不抱怨。
看清他眼里那潭无波无澜的水,代熄因才懂得了他生病却非要吸烟喝酒的理由。
“为什么?”他大为不解,“你破了重案,难道不是立了功吗?应该奖赏才对啊?”
是啊,为什么呢?
陈昉没有回答。
好一会儿,他问:“能帮我从冰箱里再拿三瓶酒出来吗?”
代熄因没控制住表情,整个脸垮下去了。
他头一遭体会到小时候代迁逾看自己生病却非要吃冰淇淋的心情:“你都多喝少了?而且才刚吃完药。”
“药又不是消炎药,酒也只是普通啤酒。”陈昉说得有理有据,“不犯冲。”
对代熄因而言,完全不能理解爱喝酒的人是什么受虐狂。
自从高中毕业的谢师宴上喝过酒之后,他对该种液体的感觉除了难喝,就是难受。
不过听说人们大多数只在郁郁烦闷的时候才会选择喝酒解忧。
也许到了特定时间,特定的场景,酒,才会变得醇香诱人吧。
他倒是能够理解陈昉。
毕竟他也是个愿意为了法医专业而拒绝其他更优橄榄枝的愣头青,未来指不定也和陈昉是一类人。
想到他不动身,陈昉也会自己去,代熄因只能从冰箱里又给对方拿了三瓶酒,顺便用开瓶器开了。
他在陈昉身边坐下,看着陈昉灌了一大口,尔后软着脖子,没来由地说:“我接受不了的,不是被停职这件事本身,而是被停职之后没有办法继续查案,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的梦想?你的义务?你的责任感?”
陈昉惨淡地笑了。
也许是听到这些充满热忱的词汇从一个朝气蓬勃的青年人嘴里说出来,偏偏自己的心里又满是背道而驰的苦涩。
“十五年前,我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警校,并且认识了一位叫作娄清卿的女孩,我们志趣相投,三观契合,很快走到了一起。
“毕业后,我从派出所的小警员开始干起,刘副局成了我的师傅,郑局也十分看重我,我屡屡立功,一路晋升,还与清卿订了婚,事业爱情双丰收,我对未来的一切充满希望。
“然而正是这一年,清卿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杀害。”
陡转的情节叫代熄因浑身一震,未料陈昉接下去说的话让他更加惊叱:“她的死状,和你姐姐代迁逾一模一样,死亡现场也是被仪式化布置。
“我痛苦不已,拼尽全力想要缉凶,可没有任何结果,那是我最痛苦低迷的一段日子,也是那个时候,我染上了烟瘾,在师傅与好友的轮番劝慰下,才重新打起精神。”
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结果你也看见了,凶手至今没有抓到。”
“所以你以为我姐的……”
“是,我原先格外重视这个案子的原因就在这里。”陈昉无比坦诚地展露自己的小心思,“哪怕后来证明是逄悉干的,我也可以顺着这桩凶杀案,还有你的绑架案,去调查三一四案。我只是没想到,竟会着了别人的道。”
“你被阻止调查旧案吗?”
“比这严重得多。”
身为刑侦支队长,陈昉分明很清楚,有些话是局内机密,是绝不能轻易对外透露的。
但是不知是不是因为倾听的人是代熄因,或者因为他喝了酒脑子已经不清醒了。
他居然直接说:“警局里有人将对我的有力证据做了手脚。”
“简单来讲,我被陷害了。”
还没从“陈昉有未婚妻”和“陈昉的未婚妻死状与代迁逾一样”中缓过来,代熄因再次受到冲击——
警局内部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陷害一个刑侦支队长?
代熄因没敢细想。
他尚未经受过社会的毒打,却也知晓很多事绝不是表象那么简单。
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心里头都有一个标杆。
他不动声色转了个话题:“停职查看期间,你想过私下调查吗?”
“私底下?”陈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没有资料,没有搜查令,没有后备人员,就凭借一个念头,怎么查?”
摇晃着酒瓶,他偏着脑袋瞥着流动的水在左右高低间来回切换:“原来只靠卷宗无法行事,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我只要从资料里挖出能和当下的案件有联系的东西,哪怕一丁点儿,就可以旧案重启了。结果这个时候,我没办法行动了。 ”
“你有我啊。”代熄因脱口而出。
陈昉愣了一下,见他神色认真道:“查死人总得要验尸吧?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能帮你。”
那双比琥珀颜色更深的眼睛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暗处的人还会不会想要我身上的东西?如今的停手是不是静观其变?这些都是未知的,只有去查,查出点东西来,才能彻底安心。”
上一次,是这个人义无反顾挡在自己面前,说他在。
这一回,还是这个人不假思索陪在自己身旁,说有他。
这和其他认识的人给予他的感受都不同。
没有了“关系”作为衔接,冷不丁的支持本该显得唐突。
可,代熄因带来的却是如晚霞洒落在木制长椅上,让流浪汉得以进入深层睡眠的安心。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能轻而易举逗他笑,清楚知道他想要什么,坚定陪他去做一切的姑娘也能给他带来这种触动。
从前面对代熄因,陈昉偶尔会有种自己都困惑不解的心境,但从未深究。
在酒精的作用下,现实与虚幻之间的分界线被模糊了。
血液倒流,头重脚轻。
缤纷杂乱的五感代替了有条有理的思路。
不明白的反倒被具象化了。
像。
和娄清卿太像了。
相似的年纪,相似的目光,相似的话语,相似的行径。
原来是熟悉感。
光影被窗棂割成好几块格子,也将他们的影子分隔开。
杯子里的液体冒着泡下降,代熄因的眼睛一半融在水里,一半浮在水面上。
那是猴子捞不到的月亮,却轻而易举靠近了自己。
陈昉那颗被冰啤酒冷却的心脏,漶漶上下鼓动起来。
“这不是你该考虑的。”
默然许久,他像是用了好些力气才有声音,“你只是个学生,更是受害者,没必要亲自搅和进来。”
“可我已经搅和进来了。”抓住他的手腕,代熄因反驳道,“我不去查,难道盯上我的人就不会找上门来吗?”
陈昉无言以对,代熄因松开他接着说:“我是学生,但我更是法医学生,未来就是要与你们这样的刑警并肩作战的,让我早一些实战,积累经验,有什么不好?”
他的视线过于炫目,陈昉有些头晕,又拿起第二瓶酒喝了两口。
“我们凭空也查不了什么。”他憋出一句。
“谁说凭空?”代熄因的思路异常清晰,“你是停职,又不是不能进入警局,偶尔去帮忙‘整理资料’,有什么问题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令陈昉有些发怔:“这是违规的吧。”
“我知道啊。”代熄因一副理不直气也壮的姿态,“但很多时候,因为规则定死了,只能从我们人身上寻找突破,比方说作弊不对,但个别专业的期末考试,老师却能提早给出所谓‘重点’的原题资料,或者是老师拼命拉高学生根本达不到的平时分,为了给出一个及格。大家心照不宣地用不同的方式‘作弊’,逃脱法律制裁,不是吗?”
不是吗?
不是吗?
是“不是”吗?
代熄因话成了钻进脑内的微小生物,肉眼看不见,但又切切实实存在。
这些微小生物爬来爬去,叫陈昉的头更加晕眩。
他不知道能回答什么,只好一个劲地灌酒。
转眼,第二瓶喝光,第三瓶见底,依次将瓶底翻转,再倒不出一滴。
扔了酒瓶,陈昉摇摇晃晃站起身。
代熄因跟在他后面,来到阳台。
“这些花,是清卿留下的种子。”他伸手触碰花叶,眼神温柔又迷离,“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培育着它们,看它们从小小的一点长成各色的花,又生出新的种子,如此循环往复,就像是生命的延续。”
“可是……没有一点办法。”他的肩膀仿佛被抽干了力量瘪下去。
“什么?”
“除了养活它们,没有一点办法。”
代熄因心口一堵。
“哪怕是当了刑侦支队长,又有什么用?”
陈昉试图摸索口袋里的烟。
可就算是把口袋翻出来,里头也空无一物。
两条手臂失重般垂在大腿外侧,连骨头都不剩。
“我没办法查三一四案,没办法为清卿讨一个公道,我恨真凶,更恨我自己的无力。”
望着他怀念曾经,自怨自艾,代熄因有种难以言喻的窒息。
这种窒息不是被闷住般一下子喘不过气,而是身处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眼看着周围被一毫升一毫升地注满水。
为什么老天要让他们一再失去珍视的人?
为什么该死人的不死?不该死的却死了那么多?
代熄因握紧拳头。
他砸烂了封闭空间,大量的水流倾泻而出。
浑身湿透,呼吸顺畅。
一股脑定了决心,他抬眼见陈昉取来了浇水壶,灌溉的时候却老是浇偏,都快全到地上去了。
索性拿过水壶,耐心地帮忙浇完了一盆一盆的花。
顺便强迫症发作,把这些花从高到低摆放整齐。
做完这些,代熄因的心情舒缓了不少,想要表达的几句话也捋顺了。
刚欲和陈昉坦明态度,一转头——
他在阳台角落,靠着墙根。
瞧着是睡过去了。
月光倾泻在他的脸上,流淌出本不属于他的脆弱。
代熄因收了声,与陈昉隔了一条边界坐下。
他侧目凝望着对方。
柔和放松的眉眼让他想起潜意识里,面具下素来都能保持冷静的目光,半明半暗的缩影又让他想起跑步比赛时,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他甩得远远的脚步。
要追上那个脚步,也要处在那目光之中。
念头甫一冒出,代熄因没有细想便伸出手,不断朝陈昉的脸靠近。
他不知道这个行为有什么意义,但就是想要这么做。
可就在即将触碰到陈昉皮肤的时候,闭着的眼睛眼睛毫无征兆睁开了。
代熄因几乎是一瞬间收拳抽回手抵在脸侧,连视线都别开了。
不过陈昉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一套丝滑得比拟宣誓的动作。
他低低地说:“清卿,你又回来看我了?”
不由代熄因反应,他支起身子朝代熄因靠近,一伸手就摸上了右边的耳朵。
热量吸附着外耳,代熄因从头到脚僵住了。
脖子堪比机器人扭转,视线重新投向陈昉时,他已经靠的很近了。
“你什么时候耳骨也打了耳洞?”
他的气息打代熄因的耳朵上,又痒又麻。
像是被一群毛虫爬满了半边身子。
说不出当下是什么想法,也不清楚该作什么反应,代熄因的身体如火箭喷射般蹿了起来。
刚跨出一步要逃,手却被拉住了。
拉他的人用哀伤的语调问他:“为什么这一次,你这么快就要走了?”
这句话成了一条八爪鱼,从下往上缠住了他,让他寸步难行。
借着他的力,陈昉站起身,两个人的距离倏忽就缩短了。
代熄因不自然地后撤,但陈昉并未罢休,紧跟着向前。
空的浇水壶,壶嘴被不知谁的腿撞到,撒欢儿旋转了两圈,自由落体扎进了酒瓶的怀抱,发出多米诺骨牌的各种响动。
地面上的影子也加入了这场纷争。
一个影子倒退一步,另一个影子就靠近它一步。
退一步,进一步,一退,一进,一退,一进——
直到退无可退。
代熄因的小腿抵在了沙发边缘,陈昉再一用力,他就被压在了沙发上。
专属于另外一人的气息将他笼置,洗衣液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
各种清香压制着酒气钻到鼻子里,又在颅内跑了一圈。
背着光,昏暗的灯照不清楚陈昉脸上的细节。
但蒙不住黑漆漆的眼里装满的黯淡。
黯淡如沉石,在靠近时分外鲜明。
代熄因没再反抗了。
陈昉于是伸手抚上他的脸,拇指一下下地摩挲着。
从轮廓到面庞,从肌肤到五官。
酥酥麻麻的,叫代熄因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还能察觉得到那些鸡皮疙瘩的冒出不是因为惊恐。
而是因为不知名的兴奋。
“别走了,好不好?”
恳求的话语绕耳响起,眸光中的温柔与深情溢出眼眶,滚落在代熄因的脸颊。
仅仅几滴竟然要将他艰难保留的理性淹没。
他分明没喝酒,可天地颠到过来。
云在下面飘,车在头顶开,男人是女人,女人是男人。
外头下着红色的雨,滴在蓝色的山上,里头十六边形的鱼缸外面,交|尾着两条会说话的鱼。
喉结动了一下,代熄因在混乱中看着那张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被自己压在身下的手紧紧抓住了沙发的垫布,要将其揉进掌中。
用来思考的脑袋比颜料更洁白,还涂抹不开。
呼吸快马加鞭,身体坚如磐石,纵观全局,他成了一个只会接受提线的傀儡。
沉沉的吐息打在下巴上,带着点湿意,又缠绵似的上行。
代熄因没有排斥,没有抗拒,也没有想过一旦接下去的事发生会代表什么。
空间被压缩成两个人的大小,连呼吸的位置也不给留。
人影交叠,热气同样带来了陈旧的气味。
也许是一瓶82年的拉菲,也许是一间久无人住的木屋,也许是一根刚刚出土的檀香,又也许,是一个装满回忆的吻。
在最后一刻,代熄因偏过了头。
陈昉的唇落在他的嘴角。
柔软贴着柔软,温热抵着温热,串联起一道畅通无阻的电流,给全身来了个下马威。
又如同被拨出泛音的琴弦,一触即离。
脸一歪,陈昉侧头倒进了代熄因的颈窝中。
再无动弹。
乱了套的沙发上,只剩下绵长的呼吸。
仰望那颗昏暗的电灯泡,代熄因的心跳非同寻常得快。
他甚至觉得这颗心脏正敲锣打鼓着,要冲破骨骼和皮肉,从胸腔闯出来。
嘴角好烫。
比被开水泼到还要烫。
烫到全身上下,无一处幸免。
肩颈亦染上炙热。
罪魁祸首是倚着它的口鼻。
正不安分地动弹着。
代熄因慢慢伸出手,似乎想要覆盖在陈昉背脊上。
可顿了顿,却只是落在他的肩上,轻轻把他推开了。
脚步声响起,代熄因去卧室给陈昉拿了被子和枕头,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眼瞧着镜中的自己还算正常,支撑的手臂平行于身侧。
到一片狼藉的大厅中,他捡起浇水壶,洗净了装药的碗,把酒瓶和烟头装到垃圾袋里,又擦拭干湿漉漉的地板,将带来的其余的药连同袋子袋子摆放上去。
一切都打扫完毕了,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影。
关灯,关门,房屋内漆黑而静谧。
代熄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却也没有再翻开剩下那本要复习的书。
爬上了床,躺在只有他一人的封闭空间里,他的脑中全是胡思乱想。
能让陈昉这样念念不忘的女人,是什么样的?
是不是很优秀?是不是很美好?是不是很讨人喜欢?
陈昉……还爱她吗?
心烦意乱,又不晓得自己在烦躁什么,代熄因双手一桶乱搓,把头发挠成了鸡窝,翻了个身,一被子闷住头,睡了。
貌似,被亲这事儿他并不觉得冒犯。
半梦半醒中,代熄因想。
一点儿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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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有替身梗,小代从来不是替身[猫爪]
熟悉感是老陈心动的一大要素,毕竟对于老陈这个直男而言,要是没有曾经能让自己心动的感觉,也很难对小代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