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 洒在严隅家宽敞的阳台上。
他正弯着腰,手持小喷壶,精心侍弄着他的花草。
经过之前陈昉的几次提点, 这个小花园如今已是生机勃勃, 绿意盎然,草色青翠欲滴, 不见一丝芜杂,性急的花苞悄然探头,香气馥郁,从容的花瓣则层层舒展,吐出艳丽色彩,花影扶疏, 偶有风拂过,枝叶与花朵便如彩蝶东躲西藏,摇曳生姿。
正欣赏着,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放下喷壶, 掏出老花镜看了看屏幕,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
是代熄因打来的。
电话里,他说下午想来拜访自己。
严隅连声说好, 心情愈发愉悦。
每一次代熄因来,他都觉得这屋子里多了许多生气。
他的孩子在国外生活, 基本只有过年才会带孙子回来几天, 严隅等于把代熄因当作亲外孙看待。
推了下午和老伙计的棋局, 严隅从接到电话就开始等。
时不时看看墙上的挂钟, 时间在期待中过得倒也不算慢。
敲门声一响,他快步走去开门。
门外,代熄因的鼻尖被冻得发红, 手上拎着大袋小袋,带着寒气迎面而来:“师父!”
“赶紧进来。”严隅乐呵呵地揉揉他有些凉的脸,“局里的事很多吧?看你瘦的,下巴都尖了。”
“夸张了啊师父。”代熄因也笑起来,熟练换鞋进屋,把东西放下,“前几天晚上我还吃了烧烤,少说也得胖个两三斤。”
坐在客厅沙发上,师徒俩喝着热茶,聊了聊近况。
代熄因又陪严隅下了两盘象棋。
结果自然是惨败。
这也怪不了他。
即便严隅教过他规则,但是他钻研不深,下得不多,哪里比得过退休后天天在小区棋坛征战各方老头的严隅。
“不下了不下了。”连输两局,代熄因脱了夹克衫,摆摆手,“师父,你这把把给我杀光头,汗都被你杀出来了,也太挫败人信心了吧?”
“我不是还给了你两次悔棋机会?”严隅慢悠悠地剥了根香蕉。
“那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大局。”
嘴里咀嚼着,目光在代熄因脸上转了两圈,严隅了然挑眉:“行了,别耍贫嘴了,今天过来,是不是有事要我帮忙?”
代熄因讶异地眨眨眼,瞳孔收缩,嘴唇微张,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你那藏不住事的脸,我还看不出来?”严隅哼哼笑道,“说说吧,什么重要的事?”
其实很代熄因少与严隅提要求。
但凡是凭一己之力能够摆平的事情,他都会自己做,严格来说求严隅帮忙的次数屈指可数,如果把上一回协同陈昉借阅尸检报告也算进去,那都是一只手数得过来。
不过他但凡有求于严隅,严隅都是很乐意帮忙的,毕竟是自己的“亲孙子”,又怎么不会搭把手呢?
既然被戳破,代熄因也不藏了,他凑近了些,语气变得正经:“师父,您之前说您和公安部的姚戍光老先生是旧相识?”
“哦?居然能让你想到要找公安部帮忙?”严隅起了好奇,“不过,按规矩,局里打报告向上级申请专家支援,不是更正规渠道吗?”
“说起来比较复杂,理论上走审批流程是可以,但一来事情紧急,层层程序复杂且冗长,太耗费时间,二来……有不可说的特殊原因,不能够用官方这条线直接通报,否则很有可能打草惊蛇,破坏我们的计划。”
身为经验丰富的老狐狸,一听这话,严隅马上意识到了什么,眯了眯眼:“局里出了什么问题?”
代熄因殷切地给他捶捶背:“哎,师父,您老人家退休了就安心享福,没必要听这些招人烦的陈词滥调,这种事在哪都可能发生。”
“哦——”严隅眉峰耸了耸,不置可否,“内部机密,不能外传。”
“所以师父,您就帮帮我吧。”双手转移到肩膀上,严隅给他捏了捏,“我思来想去,唯一快速又稳妥的渠道,就只有您这条了。”
被服侍得通体舒泰,严隅悠悠道:“说吧,你准备让姚戍光画什么?通过目击者描述,把嫌疑犯的相貌画出来?”
“不是,这样的话市局的技术员也能做,犯不着惊动姚老。”代熄因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到严隅面前,“我希望姚老可以根据这张嫌疑人小时候的照片,推断并画出此人如今四五十岁的长相。”
“难怪了……”接过那张纸,严隅神色凝重了些,“这可不是一般的活计,是颅面复原和年龄增长预测的结合,对专业技术和经验要求极高,确实是老姚的专长。”
彩色照片上的男生估约五六岁的年纪。
眼神首先就不像同龄孩子那般干净纯真,反倒带着一种早熟的深沉,像是藏了很多无法言喻的心思。
带上老花镜端详一番,严隅掏出的手机按下一串号码。
不一会儿,号码拨通了。
脸上堆起笑容,他熟稔寒暄道:“哎,老姚,是我啊,饭吃了没?”
“……你这话说的,我来找你就一定有事?不能单纯找你聊聊天?哎哟,这几十年的情谊啊,真是人心莫测,世态炎凉……”
“哎哎哎,别挂别挂!”那边下了最后通牒,严隅没法继续客套了,换了个语调,开门见山,“的确是有个事想请你这位大专家帮帮忙……”
“……哎,具体情况说来话长,涉及到他们内部的案子,我个退休老头子也不便多打听,你爽快点的!”
“……好好好,那我等下照片发过去给你啊,嘿嘿,老姚,还是你对我好。”
“……当然!你下次来盛川,想吃什么,地方随你挑,我请客,保证让你满意!”
讲完了正事,他们又有的没的聊了几句。
老朋友就是这样,即便很久没有交流了,什么时候一通上话,就会衍生出无穷无尽的话题,聊到姚戍光实在是没空了,俩人才意犹未尽地挂断电话。
这边代熄因已经吃上了师母端来的苹果,看严隅挂了电话,加速咀嚼,急切地试图咽下果肉,就差把字写脸上了。
“安心吧,成了。”严隅得意地扬起下巴,变白的眉毛弯成月牙,“我出亲自马,还有什么摆不平?”
喉咙中心一空,代熄因使劲鼓掌,热烈地表示:“不愧是我师父!人脉广,面子大!”
听了几句夸奖,严隅也收敛笑容,重新正色:“不过老姚最近手头任务不少,根据一张童年照片推测成年,尤其是中老年的相貌,是个非常精细耗时的活儿。因为这种预测存在多种可能性,为了更全面、更准确,提供更多参考,老姚说他需要多画几幅不同角度的、不同版本的画像来进行辅助推理。这个过程,急不得。”
他估算了一下,伸出两根指头,“至少,恐怕也得要一到两个星期左右。”
“没问题师父。”代熄因十分理解,“您一定要转告姚老,请他务必以身体和质量为重,千万不要为了赶时间而劳累,我们需要的是一份尽可能准确的参考。”
*
盛川的季节转变很快。
前几天有的人还在穿普通的毛衣配马甲,这几天已经得穿棉服羽绒服了。
冬季无雪,寒意一点不比北方少,睡觉的时候脚凉飕飕的,一床被子加一床毛毯都防不住冷气,尤其是大清早最难熬,大多数人都不愿意从床上爬起来,闹钟一关,刚坐起的身体又缩瑟回去。
但是也由不得上班的人选择。
特别是雷昱这样正在查案的警察。
经常一通电话,不管早晚,就得赶去局里头。
摸索着抓过手机,按下短信键,眼皮沉重地掀开一条缝。
屏幕的冷光刺眼,他本以为是普通的上级通知消息。
待看清后,却“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那是朱睿聪发来的。
开头就带着ZRC的缩写。
内容只有一个地址。
是靠近边境一个名叫惠中的村子。
这个消息无疑让雷昱悬了这么多天的心收回肚子里,那些焦灼的等待尘埃落定。
他当即联系了早就找好的律师,让对方带上事先准备好的资料,去检察院为陈昉翻案。
时间倒退回陈昉被尤洋择宴请的那晚。
宝马车旁,雷昱拍打陈昉肩膀的之际,趁机偷偷捏了他两下。
哪怕对具体情形不懂,对方估计也大致明白了自己的用意,借背对的掩护和自己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将吃饭的事情答应下来。
饭后,陈昉回到警局。
雷昱才审到王鸣龙一半,出来换人接着审。
他则与陈昉进入了无人的房间,反锁上门。
打开窗户,凛冽的夜风鱼贯而入,吹散屋内的暖意。
两人对着一片黑暗的夜色交流起来。
“尤洋择拿钱贿赂我。”
额前碎发被吹起,陈昉点燃一根烟,吞吐出的烟雾,模糊了远处的路灯。
他缓慢而平稳地说道,“银行卡放在盒子里,要我亲手拿出来,我猜,他多半已经遣人拍了照片。”
原先雷昱就不太相信尤洋择的说辞。
“什么都不知道”这种鬼话,也就骗骗小孩。
他尤洋择真把自己当傻子,自己就演个傻子给他看。
但是一个演员不够,总得有有配角让这场戏更真实。
既然尤洋择盯上陈昉,他就让陈昉赴约,去看清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日后也能有先手防备,未雨绸缪。
“接下去他一定会向检察院举报我,因为他现在觉得,想要把这件事查到底,并且真正对他有威胁的,就我一个。”烟灰在陈昉的轻掸下簌簌飘落,他又呼出一口气,“只有拔掉我这颗眼中钉,他们的警惕心才会降到最低,到时候,你们的行事反而更加方便。”
“你要认罪?”听明白的雷昱倏然盯住他,吃惊得皱起眉,“你知道行贿罪一旦成立要判多久吗?而且,你还是公安的人。”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留了一手。”陈昉拿出手机,点开了录音器——
里头播放的是包厢门打开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对话。
雷昱眉头更深了:“这又不能当证据。”
“是做不了证据,但足以让检察院重新启动调查,这就够了。”陈昉把手机塞回兜里,“至于更专业的辩护律师,就麻烦你帮我去找了。”
“有必要把自己也算计进去吗?”
雷昱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辩护的成功率又不是百分之一百,万一进展不顺利,再出现阻拦,你至少要在牢狱里待三年,那是可是监狱,你作为一个警察,和那些被你查获的罪犯待在一起,三年出来,你估计都不像人样了吧。”
相比他的沉重,陈昉倒是轻松一笑:“我相信你能找到最好的律师,实在不行,三年出来又是一条好汉。”
雷昱没有笑。
学生时期的他仗着有家世有权势,在学校横行霸道。
每个老师都说,他这人最后肯定要成为一个土匪。
他们总是看不惯他,瞧不起他,却永远笑容相待那些所谓乖巧懂事的三好学生。
只有他知道,三好学生背后是怎么辱骂老师的。
他向老师告状,试图让老师看清这些道德模范生的真面目。
可大家都认为他在污蔑,在说谎,让他去罚站,去反省。
而那些真的说了坏话的人,得意洋洋地对他做鬼脸,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他从那时就觉得,这种乖巧学生全都是装出来的。
虚伪又恶心。
毕业后,他靠着踩线的成绩和舅舅的帮衬,成为了警察。
他的性格依然很坏。
不过他和那些没眼光的老师说的不一样。
他不缺道德,更不会去干坏事,他穿着警服给学校拍优秀前辈视频的时候,狠狠地打了那群老师的脸。
其实在分局当刑侦队长的时候,他就经常从别人的嘴里听说陈昉这个人。
无不是说对方怎么年轻有为,屡破奇案,又是怎么温良恭俭让。
几乎没听过人说陈昉不好。
包括舅舅都说,此人还挺厉害的。
雷昱哪里乐意。
以前就受够了好学生的锋芒,现在又来一个?
他无来由地极度讨厌陈昉。
等到接触之后,更觉得对方伪善。
偏偏此人又那么能装,装所有人都觉得他是真善,局长,副局长,警员,法医……全局上下无不是敬重他,仰慕他。
雷昱不屑一顾,认定了对方始终穿着一副精心伪装的假面。
他渴望撕碎这张假面,暴露出背后藏着的不堪嘴脸。
后来听说陈昉犯错的消息,他沾沾自喜,确信此人的真面目就要显现。
他要看陈昉摔得更狠,更狼狈,更惨烈。
那能让他狭隘的内心世界滋生出快感。
可当他彻底站在了对方的头顶上,亲眼见证对方为了一个真相跌落尘埃后,才发现那份根深蒂固的偏见错了。
坦诚与决绝,也许真的是陈昉的本来面貌。
“值得吗?”
上前一步,雷昱少有的正视他,“为了桩陈年旧案,不惜一次又一次赌上后半辈子,值得吗?”
“这个问题,之前也有人问过我。”
陈昉嘴角的弧度还是淡淡的,瞳孔在外界的黑暗下,被衬得明亮如星,“我觉得,一件事如果总是用值得与否去衡量,那人活着未免也太累了,事事都要当个数学题去精确计算,是科学家该干的,而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
“如今已经借由尤盼的案子,找到了几个证人,你那边也揪出了朱睿聪,想要查出背后的团伙,就是时间问题。
“这件事你应该也清楚,并非那么容易,时间带来的绝不仅仅是真相,一定会是那些人经过权衡放出的,想给我们看到的表象,那并非你我愿意看到的,不是吗?”
他的眼神好比将死之人伤口处的血液,分明是全身上下最温热的一抹痕迹,可流干的冰冷却指向了终结。
旁人无法阻止,更也无法改变。
第二根烟抽到了头,陈昉放在窗口的手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实在看不下去,雷昱一把关上窗户,将寒气与夜色一同隔绝。
“你有什么计划?”他终于发问。
陈昉的策略不算复杂。
他们手头上现在有几个团伙里的人,但并非所有人都是关键,田昶不必说,能给出的消息就那么点,王鸣龙虽然作为中层,看上去却孑然一身,没有外物能作为筹码,将他放出去替做事,风险太高。
摁灭烟蒂,陈昉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唯一能利用的,只有心怀家人,想要光明正大减刑出来的朱睿聪。”
雷昱瞪着眼睛:“你要放虎归山?”
“现如今内鬼一定盯着王鸣龙和朱睿聪,证人留在局里反而危险,倒不如放饵钓鱼,让他假意带上局里的消息回归团伙。
“为了这件事顺利,我必须被拘留,内鬼知道我一定会盯着证人,所以我不能在场,内鬼才有机会抓住漏洞,把人救出去。”
计划说完,房内一片死寂。
本来想再拿出一根烟,陈昉手插兜到一半,忽又想起什么。
他把取一半的烟盒推了回去:“这件事,除了我们两个人,不要有第三个人知道。”
雷昱沉默着,手上的拳握紧良久。
终于,他第一次,带着力道把手放在陈昉肩上,拍了拍:“我会尽力,用舅舅的人脉,替你找一个绝对靠谱的律师。”
“谢谢。”陈昉微微一笑,眼里的柔和一如往常。
那个从始至终都装载温暖的笑容,恍若阴霾天里撕裂云层的阳光,悄无声息地在雷昱的记忆版图上,刻下了无法磨灭的一道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