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雷鹏赋一直公务繁忙, 没空帮上忙,万幸转机出现在雷昱的人际关系网上。
一位朋友刚打赢一场生意上的官司,结识的律师伙伴非常有水平, 雷昱当即要来了名片, 登门寻求帮助。
起初这位方律师听完简述,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 缓缓摇头:“雷队长,实话实说,很难,当事人自己认了罪,这在司法程序上几乎是铁案,检察院据此批捕, 合乎规定,我们现在想翻案,等于是否决之前的整个认定过程。”
话虽如此, 但他并没有送客, 而是不慌不忙拿起茶杯,吹吹浮叶,呷了一口。
茶香袅袅, 雷昱便将存有录音的U盘和一张银行卡推到红木办公桌对面:“认罪也并不是自愿,而是走投无路, 这里面有他被设计的全过程。至于这个……”他顿了顿, “是我们的诚意。”
故作不在乎地瞥了一眼, 方律师“哎呀”了一声:“非正式渠道的录音……取证方式存在瑕疵, 证明力有限,法庭上很难作为直接证据被采纳,这个案子, 一般人还真不敢接,也接不了。”
雷昱面不改色地要把银行卡收回来。
“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事在人为嘛!”方律师眼疾嘴快地来了个峰回路转,“你那朋友认罪是大大方方的吗?神态语气如何,有没有留下什么可供发挥的空间?”
“不算自愿吧,就是不得已地认下了。”
“那我们就可以从供述的自愿性和审讯环境的正当性入手,不需要直接证明他无罪,只需要提出合理怀疑,比如,他是否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产生了误解,或者为了更大的侦查目的而做出了违心的选择,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启动翻案程序了。”
解决方案给出,雷昱的“那就麻烦你”还没说出一个字。
这位鬼头鬼脑的家伙又来了句:“可毕竟是体制内人员,限制到底是比较大的,这个……”
没耐心等他说完,雷昱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是定金,到时候人出来,他亲自支付尾款,金额翻倍。”
方律师马上笑容满面,理了理领结,自信抬头:“没问题,有确切消息说,最高检的巡回督导组下周就会抵达省内,重点排查冤假错案,在这个节骨眼上,程序瑕疵和证据存疑这几个字,比什么都敏感,只要借着这个由头把问题捅上去,任何相关部门都不敢打马虎眼,为了规避风险,他们大概率会同意重新审查。”
言出必行的方律师不愧深谙此道。
了解清楚背景,做足准备后,他向检察院和法院提交了紧急申诉状。
材料写得滴水不漏,措辞严谨,直指要害,强烈要求基于新发现的情况和当事人可能遭受的不公正对待,立即启动复查程序,避免可能存在的问题。
在关键时期,相关部门果然迅速做出了批复,认为事实定性尚有疑点,程序环节有待完善,案件需进一步查清,做出了对陈昉变更强制措施为取保候审的决定。
这意味着虽然案件的最终结论尚需时日,但法律的天枰已初步回正,陈昉也能够恢复自由身了。
纵观全局,翻案的过程的确比想象中更快,也更顺利一点。
不知是方律师借东风的能耐精准命中了要害,还是因为一双双眼睛大部分的关注点都在警局频繁出动的那些车里。
毕竟雷昱故意大张旗鼓地放出警力往各个方向出动,让那些人误以为警方正地毯式搜索其他的窝点,都忙着一处处撤离,自然疲于应付已经定罪的人了。
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雷昱浑身轻松,不忘对代熄因说:“之前陈昉被抓就属你最急了,比他那两个徒弟还夸张,现在事情有结果了,他今天就能出来,正好局里现在暂时用不上你,去拘留所接人吧。”
代熄因满脸诧异,“腾”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摩擦出刺耳声响。
等不及听雷昱解释,他抓起外套夺门而出。
闯过几个绿灯的尾声,车一个急刹在了目的地门口。
寒冬腊月,代熄因车里待不住,熄了火站在路边,一口一口地往搓着的双手上呼气。
冷风沁入骨髓,卷起地面的落叶,他的心焦灼的跳动着,能做的却只有等待。
来回踱步着,目光被磁吸在紧闭的铁门上,时光如同被冻结,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任何的响动都会让他期待又失落。
直到那个沉闷的声音响起。
门一点点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随即,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线,一步步从里头走出来了。
他穿着军绿色上衣,脊背挺得笔直。
顾不上三七二十一,代熄因瞬步冲了上去。
长臂一伸,他把人搂入怀中,紧实到要揉进身体里。
这是时隔两个月,他们第一次见面。
陈昉又瘦了一圈,被这么一冲,差点趔趄两步。
听见代熄因吸鼻子的声音,他犹豫了一下。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还是伸手轻轻把人抱住了:“我这不是出来了吗。”
抱了好一会儿,代熄因像是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陈昉身体的温度,三两下脱下身上的羽绒服就把人包住起来,一条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
他的眼睛和鼻子红红的,陈昉忍不住拍拍他的背:“赶紧上车吧,这外面也冻。”
车里暖气一开,两个人都暖和不少。
发动机启动,窗外接连不断变化的风景代表车辆正在高速移动。
但直到车开进陈昉家楼下,代熄因都始终没有开口说话,一张嘴封锁得紧紧的。
陈昉又怎会注意不到他的小情绪,原因也猜到了三分。
解开安全带,金属扣回弹轻响,他干咳一声:“走吧?上去坐会儿,喝口热茶?”
这句话如同按下了某个开关。
代熄因蓦然转头看他,双眼更红了一些,如同蒙上了一层赤色的雾:“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就能出来?”
到底是躲不过。
陈昉动了动唇:“不……”
“为什么不告诉我?”代熄因再也绷不住,声音拔高却有些沙哑,“你知道这两个月我都是怎么过的吗?我以为你真的要坐牢至少三年!我必须像个电风扇一样,不断地转,局里所有需要加班、需要外勤的活我全揽了,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满脑子都是那天你转身离开的场景!”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打听消息,翻烂了法律条文,绞尽脑汁去想怎么才能帮你减刑!我费尽心思,不过是想能多见你几面!结果呢?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里,我现在觉得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没想到代熄因会这么激动,陈昉也愣了一下,才解释道:“这件事,除了雷昱,没有任何人知晓,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代熄因凉凉地笑了笑,眼里并没有笑意,“原来我也是被分在了你不相信的人里?”
“你怎么会这么想?”微微蹙眉,陈昉迟疑着说,“只是……因为我摸不清拘留所内有没有团伙人员的眼线,所以没有办法告诉你。”
“那你们决定计划之后,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轻不重的一声反问,让他一时语塞。
深深吐出一口气,代熄因点了点头,自问自答:“噢,我明白了,你是觉得我一定会阻止你,对不对?”
抿了抿干涩的唇,陈昉松开嗓子眼:“计划设定之初还不够完善,说了也许没人会同意的。”
“你忘了我说过什么吗?”握拳收紧,代熄因直勾勾地盯着他,“我永远支持你,不管发生什么。”
陈昉的脸色白了白,却没有否认。
车里该是暖洋洋的,可四肢却僵劲得不能动弹,代熄因瞧着他好一会儿,兀自嘲地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不过是个刚入社会不久的毛头小子,永远沉不住气,只会感情用事,说出来的话从来就是不可信的玩笑,和放屁也没有区别?”
“我没有……”陈昉的声音弱了下去,因为代熄因的好些句质问,都精准地戳中了他内心曾有的顾虑。
他不愿意深想,又被摆在面前。
“就像你把我对你的喜欢,也当作了一个不懂事的天真念头。”积累这么久的酸楚喷涌而出,代熄因一股脑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你仍然觉得,我是那个大学生后辈,是那个可怜的受害者,你对于我所有的关照,也仅仅是出于你对群众的责任,你从来没有真正地、平等地,把我作为一个已经完全懂事的成年人看待,对不对?”
陈昉是想要否认的。
虽然他一直以“警察的责任”来命名他对于代熄因的关心。
但他非常清楚,如果这只是责任,在他知道代熄因出事的时候,就不应该会产生极度害怕失去对方的情绪,不应该不管不顾地冲上去,而应该以一种客观的态度听从指挥。
如果这只是责任,在知道代熄因喜欢他的时候,心头就不会有隐秘的悸动,不会有不愿彻底划清界限的犹豫,不会强行心平气和想要和对方好好谈一谈,更不会愿意继续将对方当成朋友相处。
但凡面对的是别人,他一定会直白地拒绝,把这个烫手山芋般离扔得越远越好。
意识到这些之后,陈昉却迷茫了。
倘若他对于代熄因的不只有责任,那还有什么呢?
是感同身受他痛苦的心疼?是在家等待他回来的惦念?是不需要思考便为他挺身而出的本能?还是那种……他不敢深究也尚未准备好的情感?
他的沉默在代熄因的眼里却成了默认。
深棕色眼中的激动和愤慨,漶漶减弱。
弱化成一种失意。
他无力地垂下肩膀,转过头去,将视线投向窗外模糊的街景,不愿被对方看见那种狼狈。
“你回去吧,我就不上去了,省得碍眼。”
他成了一潭平静的死水,陈昉觉得心脏就那样被一张白纸划过。
分明是软的,速度快些却能划出血迹,疼得慌。
“不是的!”他不假思索抓住了代熄因的手腕,“在你一次又一次坚定地站在我身边,陪着我共同面对一切,义无反顾地相信我的时候,我就不仅仅把你当作一个普通的后辈去看待了。”
代熄因猝然抬眼看他,瞳孔中的生机因着这一句话复苏。
那眼神太过炽热,烫得陈昉松开手,他微微偏过头,继续艰难地剖白:“你在我眼里,是一位能够完全信赖,并肩而行的战友,所以……我不愿意失去你。”
怔了怔,代熄因眼中一闪而过无数的情绪,好像转个不停的万花筒,直到零件生锈,器械损坏,终于释怀地笑出声。
也许是那笑过于开朗,陈昉以为他的心结解开了,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并没有来得及到结尾——
“如果我想吻你呢?”
空气的流动一刹停滞。
对面的人收了笑容,波澜不惊盯着他。
代熄因又平静重复了一遍:“你把我当战友,可如果,我想吻你呢?”
当这句话的最后一个字音收归耳蜗,盛川无缘见到的大雪,停在了开裂的漠河冰面上,停在了遥远的埃菲尔铁塔顶端,更停在了迤逦的喜马拉雅之巅。
八楼夫妻的争吵声,六楼播放的电视声,三楼锅碗瓢盆的清洗声,以及车内空调的嗡鸣声全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一股脑冲上太阳穴敲出的闷响,是牙齿因巨力挤压摩擦的钝响。
以及,在两人间几不可闻却切实存在的吐息。
代熄因的瞳孔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与暖意,乱了秩序,幽深到无法见底。
他骤然前倾,搬过陈昉的肩膀,一手撑在椅背上,发力的小臂把衣服都绷紧,直直拉动了两人的距离。
带来的不是该有的牢固,而是皮革不堪重负的哀嚎。
七寸……四寸……
一寸……
转眼间,他们的脸庞近乎毫厘,世界亦被压缩到方寸之间,连氧气都不再有。
近得陈昉能看清对方的皮肤纹理,而视野周边变得模糊。
急促的鼻息交织,袭来的滚烫气浪打在面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清新香气,恍如热带雨林的风,有些湿润。
他定格住了,心跳骤停,连正常的眨眼与吐息都忘记。
面前的人看起来危险而又陌生,带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视线如刀,从陈昉的额间慢慢往下划,堪比嗜血的捕猎者,全凭兽性的本能在思考从哪里下口更为致命。
陈昉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代熄因真的会张嘴。
用他锋利的牙齿碾磨断自己的颈动脉。
耳鸣声带动全身细胞嘶吼式叫嚣着拒绝,身体却被牢牢钉死在原地,背脊连弯曲一下都做不到。
冒出的汗起初是冰凉的,又被身体的热度沾染得也有些灼烈,陈昉的拳头紧紧地攒住,指甲深陷掌心。
正要用力地,蛮横地撞开不该有的迟钝时——
“开个玩笑。”
四个字,轻飘飘地,如同一片鹅毛,带来了扑面的一阵风。
陈昉愕然看着代熄因往自己脸上轻盈又快速地吹了一口气后,得逞地偏了偏头,退到安全距离,要把刚才的一切都化为逼真的幻觉。
好半晌,堵死的气口浮出水面,沉寂的心脏恢复搏动,却在此基础上且愈发加快,直到发疯般冲撞,几近要从嗓子眼闯出,回响声占据整对耳蜗。
对着虚无张了张口,陈昉的喉管对折,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收回被抽离的灵魂,驱动僵硬的四肢,他惊恐地发现,刚才某一个瞬间,自己的脑电波好像短路了,整个思考系统尽数瘫痪,连一枚零件都无法运转。
他竟然,他竟然觉得……
如果代熄因吻下来,也没什么大不了。
“sorry啦。”咧嘴一笑,青年指了指脸颊,“之前在宿舍,艾恒发疯时候也老爱来这一出,让我起一身鸡皮疙瘩。”
笑容明亮,除了眼底的残留的失落,哪里还有一丝方才的侵略性。
陈昉仍说不出话,身体脱水般虚软,每一次呼吸都带动胸膛胀开又收缩,仿佛有什么沉重的滚轮将皮层来回推平。
“……那你……”他费了好大功夫找回声音,涩得如吞下一口甘蔗渣,“刚才……”
“你们后续的计划是什么?”
代熄因别开眼,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打断了他的问题,好像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面色恢复如常,就是指尖不自觉敲点方向盘。
公事一出,其他事就被心照不宣地揭过,陈昉那些未能明了的胸腔涌动,也顺势压了下去。
刻意忽视胸中难以言喻的情绪,他顺着台阶下来,强制将身体往后靠去,把拉链下拉了两寸。
迟缓的语速逐渐转为自然:“朱睿聪提供了一个关键地点,其余人在后方策应配合,而我深入前往,直捣黄龙。”
车内二度安静。
半晌,代熄因重新看来。
他的眼里是不容拒绝的坚持:“我和你一起去。”
他知道什么叫做后方配合。
也知道什么叫作深入前往。
他甚至没有说要和自己一起做什么。
可陈昉听得不能再懂了。
他想和自己共同前往团伙的巢穴,并一起进入危险的基地内部。
还没开口,他又着急忙慌补充:“那种地方不可能没有伤亡,需要法医对无法即时带回的受害者继续宁初步检验,固定证据,外出任务,与你搭档,没人比我更合适。”
他像在背诵课文,一板一眼,“我也有在这一年里练习一些防身术,绝不会拖你后腿。”
那神情无比认真,还带点不安。
活像拿着期末考卷给家长签字的孩子。
瞧着他这副模样,陈昉沉重又别扭的心境,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我没说要拒绝你。”
“啊?”
代熄因还没反应过来,陈昉已开门下了车,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说了这么多,口都渴了。”
匆匆熄火,下车关门后,代熄因一边长臂后伸按下钥匙锁门,一边快步追上去:“你真的愿意带我进去?”
两人上楼的脚步声渐远,陈昉的回答在暖阳和寒风中若隐若现。
“不带你,你就不进去了?没跟你说计划你都委屈得不行,再不同意你还了得……”
-------
作者有话说:莫急莫急,我掐指一算,啵啵还有三天就来了[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