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与盛川隔了三百多公里。
惠中村, 则是盘踞在中州市远郊群褶之中的一条毒蛇。
陈昉与代熄因向刘泰河取得跨市协作函和追捕令后,一场无声的战役蓄势待发。
目标指向其他区域的烟雾弹还在奏效,雷昱在市局内的制衡, 麻痹内外了的敌对势力, 为他们的隐秘行动创造了时机。
刚刚经历牢狱之灾,正处修养期的普通警员, 与脱离核心抓捕组的法医成了行动最合适的人选,他们对案情更熟悉,能动性也更强,在大规模对外时有点小动作,也变得不起眼了。
黑夜是最好的掩护。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风声萧瑟尽数隔绝。
一手扶在方向盘上, 代熄因另一手把车内的温度调了又调。
从高到低,从低到高。
反反复复,开开关关。
“熄因。”
陈昉忽而温声唤他, “你要不要休息会儿?换我来开。”
“不用不用, 我睡不着。”他一口回绝,手紧了紧,上头的青筋依稀可见。
车辆持续行驶。
深呼吸, 长吐气,又呼吸, 再吐气。
循环往复后, 他兀地问:“你头一回参与重大行动的时候, 是什么心情?”
“如果你紧张, 等会儿在外头等着也可以。”
“谁紧张了?我什么场面没见过?只是没去过大前线而已!”
他扭过头要辩些什么,陈昉立刻哄孩子似的把他的脑袋转了回去:“好好好,不紧张, 看路。”
“我就是……”说不出当下是什么心情,他的心跳时快时慢,脑袋也转转停停,好容易憋出一句,“有点焦虑。”
“就那么一点点而已啊。”他很快又补充。
轻笑一声,陈昉问:“那要不要去服务区买一瓶红牛?”
“不至于,咱们还在赶路呢。”他义正言辞,昂首挺胸,两秒后又弱了下来,“……哎,算了,焦虑什么的,你当我放屁吧。”
代熄因不说话了,拍拍面颊,呼出一口气,决定专心开车。
车灯打在前头,驱散聚拢的黑色,却驱不散一片的暗。
不知道是夜色更漫长,还是前路更漫长。
漫长的尽头,数辆伪装成物流货车的中州市局特警突击车,已无声无息潜行至惠中村外围的预伏点,等待协同作案。
车内,全身黑色作战服,佩戴夜视仪与战术头盔的特警队员们最后一次检查枪械、破门装备和通讯系统,耳边只剩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凝重的呼吸声。
远处制高点上,狙击小组的观测手低声报着参数:“风速3,湿度65,视野清晰,目标区域无异常移动。”
而尽头的这边,在看见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千米的路牌后,代熄因给车挂了低档。
道路两畔的一切不再模糊,树影错落,杂草摇晃。
他极快地转头,瞧见陈昉已经睡了过去,喉结一动,嘴巴几度张合,舌头舔了舔上唇,又在下唇滑了过去。
视线重新投向前方,秒针都能与时针重逢三次了,他才从嗓子眼里低低地挤出半句:
“等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我们……”
简单的几个字,却愣是说不完整。
再度干咽下一口唾沫,他到底抿住唇,噤了声,手也将方向盘攥得更紧了。
“等事情结束,我带你去下馆子。”
身旁的话语措不及防,代熄因眼睫一颤,差点踩了急刹。
脚上悬崖勒马,他侧目而去,陈昉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清隽的脸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保证不骗你吃辣,好不好?”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一次次走进自己的内心,抚平那些或忧心忡忡,或焦躁不安的褶皱。
每一个字都爬升一点温度,本有些发凉的四肢暖烘了不少,每一个字又软化一寸坚固,还带点僵硬的肩背也放松地往后靠去。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代熄因用力点了点头。
因为有些承诺,本就无需说尽。
*
在中州警方的接应下,两人于凌晨三时整抵达目标汇合点。
直到亲眼目睹,他们才发觉此地和想象的相去甚远。
与其说惠中是一个村落,倒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形同山寨的基地。
一座被高墙和铁丝网包裹的堡垒。
建筑轮廓中,零星几点灯火在其间闪烁,远远看去颇有几分会吞人的架势。
行动计划早已在沙盘上推演过。
第一阶段,陈昉与代熄因凭借其非武装和非强攻特征潜伏入内,核心任务是确认幸存者位置,评估其状态,并优先提取极易被销毁的关键电子、生物证据,一旦确认安全或遭遇突发情况,立即发出信号。
第二阶段,外围待命的中州市局精锐突击队将根据信号,发动雷霆攻坚,进行全面抓捕与清剿。
“报告,西南翼一队就位,通道已封锁。”
“报告,东北翼二队就位,未发现暗哨。”
“狙击组已准备完毕,视野明晰,等待信号。”
“后勤与医疗支援组队已建立临时站点,随时接应。”
对讲机里的汇报有条不紊转来。
“一切按照原定计划行事。”陈昉低声示意后,朝代熄因做了一个跟进的手势。
两人借助地形阴影融入暮色,快速接近主体建筑。
门上是厚重的金属锁,陈昉取出液氮喷枪,带着寒气的白雾喷射锁芯部位。
片刻后,他的手掌轻轻一推,内部冻结脆化的锁舌应声断裂,大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一股混合着尘埃和霉味的某种化学剂气味扑面而来。
迈步踏入,借由夜视仪能看出,这里是一个极其宽敞的密闭空间,像是一个废弃仓库,又布满了改造的痕迹。
里间的死寂远超凌晨时分应有的,没有灯,没有人,眼前只有一大片单调的绿色场景。
地面堆叠着巨大的木箱,废弃的机械和蒙尘的布料,把这里摆成了个逼仄的迷宫,陈昉始终侧身拦在代熄因前方,左手举枪呈警戒姿态,右手不断打出战术手语指引方向。
他们的脚步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响动。
空气的浓度开始降低,周围的气压也加重,耳中除了低沉的呼吸声,只剩胸腔被撞击的声响,警惕着黑暗中酝酿的未知。
“不对……”代熄因猛地停下脚步,鼻翼微动,“你闻到了吗,有一股极其细微的烧焦糊味。”
曲腿的姿势一慢,陈昉第一时间拿出对讲机。
屏幕上的信号格却是一片空白,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又是电磁干扰设备。”他让自己保持冷静,脑中飞速运转接下来怎么做才是最佳解法。
正当此时——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穿透了建筑,脚下的地面也为之轻震。
那是震爆弹的声音。
这本是为了外围突击,用来声东击西的诱饵,可现在证据未取得,人未救出,后援队却提前发动了。
只能说明,这个信号是给他们听的。
“外面在提醒我们赶快撤退。”代熄因语调绷紧,语速飞快,“烧焦味表明火已经燃起来了,只是我们身处的地方结构太深,墙体太厚,一时毫无变化。怎么会这样?计划又暴露了吗?是不是得终止搜救了?”
“现在还不能走。”陈昉目光锐利,“火是在我们进入后才起的,说明那群人也是才知道抓捕计划,来不及转移核心罪证就逃跑,慌不择路的同时想一把火把关键物品烧光,我们还有机会。”
他一字一句地说:“火源中心也许才是我们要找的地方。”
越往里深入,蛋白质焦糊的气味就越发浓烈刺鼻,飘散出肉眼可见的雾尘。
温度也在明显地攀升,连脆弱的墙皮都挡不住。
热敏的颜色变得愈发明显,一丝丝,一缕缕,不住地从各处缝隙里钻出来。
冲过一个拐角,一扇房门已然被火舌完全吞噬,化做一个张牙舞爪的火洞,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灰黑的浓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竟然能让原本阴冷的地下空间蒸腾无比,快要变成一个熔炉。
陈昉和代熄因死死捂住口鼻,俯低身体,尽可能贴地前行。
在火焰燃烧的噼啪爆响中——
叩、叩、叩。
是一阵规律又细微的响动。
凌冽对视一眼,两人锁定了声音来源,迎着光费劲地逼近。
厚重的铁门被高温烤得烫手,门锁牢牢紧闭,陈昉利落掏出腰后的手枪,调转枪口,用坚硬的枪托底座对着连接处猛砸数下,锁匙崩坏。
撞开门,里面的景象更让人窒息。
大火烧穿了大半间屋子,数台担架床整齐排列着,每一具僵直的人形都被覆盖于白色的布单之下,在逼近的火光中无比可怖。
敲击声则是从房间角落一个大型金属储物柜里传来的。
不需要过多言语,一个眼神后,两人默契地分头行动。
陈昉直扑柜子,代熄因冲向担架,试图探求微乎其微的生机。
柜门被一种复杂的内锁结结实实卡死,陈昉启唇喝道:“里面的,往左边闪开!”
敲击声停顿下来。
陈昉后撤半步,一记凝聚了全身力量的横踢腿,精准踹在了铰链处,一下不成又连着三四次下,直至右边柜门扭曲到脱落,他才收了脚,徒手费力地掰开豁口。
奄奄一息的朱睿聪赫然蜷缩在里面,手里攫着一截钢管。
看见陈昉的脸,朱睿聪眼中有了些光彩,哆嗦着要拉他。
那声音被烟雾熏哑了,像个破风箱:“救我……出去……证据都在我这……”
他衣服里塞着一叠资料。
拽出来后,陈昉一把背起他。
一抬眼,代熄因对自己摇摇头。
被盖着的这些人里没有一个幸存者。
三个人只能趁着火没把里面毁完,匆匆往外面赶。
然而在里面耽误了太多时间,火势已然失控,很多来时的路早被烧尽,燃烧的碎屑如暴雨般从天花板砸落,连半步走不了。
加上浓烈的烟雾弥漫,能见度约等于零,眼睛被熏得直掉眼泪,他们只能凭借记忆与触觉向前摸索。
每吸一口气都如同吞咽着最滚烫的碎玻璃,从喉咙一路灼烧进肺叶,引得阵阵痉挛般的疼痛。
烈焰在翻滚,建筑在崩塌,远处是结构不堪重负的闷响,近处是木材噼啪爆裂的锐声,相交相杂,如同死神的倒数计时。
好在绝处逢生,外界扩音喇叭传来的呼唤声穿透了重重屏障。
大抵内容是,火势不可小觑,外头摸不清里面情况,不敢随意进入增援,正在尝试破坏因高温而变形的门。
然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轰!!
前方一整段燃烧的吊顶骤然砸落,堵死了去路,燃烧的碎片四处飞溅,一道火浪猛地扑来,几乎要到他们的面部。
三人被逼得连连后退,却依然受炙热的气流影响,灼得皮肤生疼。
想要再找退路,一扭头,倒塌的燃烧物带起一条上蹿的火龙,眨眼封死后方!
他们被彻底困在了一个极小的落脚点。
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越来越困难,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落满躯壳与灵魂。
可他们能做的就是把身位降得再低点,等待外部救援。
代熄因接过陈昉背着的朱睿聪,把他安置在墙角的地上:“咱们不会交代在这里面吧?”
目光扫过陈昉被熏得有些黑的脸,他低笑两声,喉头生疼,“不能同生,共死也不错。”
这分明是句玩笑话,可在震耳欲聋的燃烧爆裂声里,却扎中了七上八下的情绪。
陈昉一把攫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胡说!”他声音也有点哑了,眼神却比淬火的刀还要坚硬,“我能切实感受到距离外面很近了。”
他是如此坚定,以至于大片毁灭的喧嚣中,规律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好像也变大了。
听着外界奋力救援的动静,代熄因也正色起来,回握住他的手,传递彼此仅存的生命力,要共同支撑下去。
为了不要让气氛更加沉重,喘息片刻后,陈昉干脆抽出朱睿聪怀里的文件,试图把注意力先行放到证据上。
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有一份不同寻常的子宫移植协议上——
这份看上去是朱睿聪从火源中抢救出来的资料。
签订的时间正是在十一年前最后一起杀人案发生的次日。
旁边的代熄因同样看见了,也不想管当下的局面了。
他朝陈昉挪动一寸,缓慢地说:“这时间也太凑巧了吧?简直就像是……杀够了人去做的手术,难道凶手是为了给这个人移植子宫才杀人挑选?可祭祀又是怎么回事?从生殖崇拜演变为器官移植吗?”
可惜这些疑惑无人能解,协议签字处也被烧光了。
沉吟片刻,陈昉拍了拍朱睿聪的脸,把协议凑上他眼前:“你对这场手术有没有印象?这个人的手术是你做的吗?”
对方的昏沉到了边缘,在又一次被轻拍后,强打起劲头,辨认出时间,费力地从口中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陈昉和代熄因靠得很近了,终于听到:
“叶……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