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宿舍, 顾砚白都没有再和他说过话。
此时此刻,任九的心中满是疑问。
第一,“糖果”是什么?这显然不是什么正常的水果糖。那么……这会是某种药物亦或是慢性毒药吗?作用是什么?测试还是控制?
第二, 刚才教养嬷嬷为什么会受到惩罚?仅仅只是因为打了他一个巴掌?任九不认为顾宏济有这么偏爱自己,所以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教养嬷嬷伤害了自己的‘价值’,因此遭受到了顾宏济的处罚。那他身上的‘价值’究竟又会是什么?
第三,顾砚白对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顾砚白让他在发现了‘糖果’的秘密后就来找他, 否则, 他现在就没有成为他队友的资格。这代表顾砚白同样对‘糖果’的作用和功效感兴趣吗?
他们之间,现在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
队友?亦或是对手?
仅仅只是来了不到二十四小时时间, 任九的心中便已满是疑问。
看了眼正在写作业的顾砚白,任九深知, 自己不能一遇到问题就下意识地向顾砚白讨教, 有些问题, 只能靠自己找到答案。
时间来到了九点半, 教养嬷嬷敲响了两人的房间。
她先是带走了顾砚白, 随后, 将一份调查问卷放在了任九面前。
“祝你好运。”
在留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话后,顾砚白便跟随着教养嬷嬷离开了宿舍。
“在我再次重返这里前,填完它。”
这是一份很长的问卷,任九随意翻了翻,足足有二三十页纸。
包含了兴趣,爱好,甚至还有一些逻辑思维和图形能力测试。
任九不知道嬷嬷究竟什么时候会回来,因此他只能硬着头皮尽可能快地回答着这份长长的问卷材料。
伴随着房门再次敲响时,任九也才堪堪完成了问卷的三分之一。
任九明显在教养嬷嬷脸上看到了不满的神色。
“真是糟糕。院长怎么会让你这种蠢货进入三层,接受最优质的教导, 真令人难以置信。”
话虽如此,教养嬷嬷仍然让任九先在房间内待着,她必须先将问卷送给院长过目。
“那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任九有些迷茫地看着凶巴巴的教养嬷嬷。
“等着。等院长宣你去他的诊疗室。”
诊疗室?为什么不是办公室?
这奇怪的用词瞬间引起了任九的注意力。
在教养嬷嬷离开后,空荡荡的三层只余下了任九一人。
很显然,除了他,其余人都已经随教养嬷嬷去了院内的各种地方进行针对性教导训练。
唯有他这个新人,尚且还对自己的能力一无所知。
约莫半个小时左右,教养嬷嬷再次返回。
这一次,任九发现,教养嬷嬷的目光始终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有些无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着询问道,“嬷嬷,请问是我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吗?”
教养嬷嬷摇了摇头。
“走吧,院长急着找你。他说,今天有件事,非你不可。”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就在任九下意识要往楼下走的时候,教养嬷嬷却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九号,你要去哪里?院长诊疗室在楼上。”
楼上?是了,他怎么忘了。爱心孤儿院有着非常严苛的管理制度,级别越高者,住得越高。
跟随在教养嬷嬷身后,任九暗自在心中一步步数着层级。
四层……
五层……
六层……
直到两人在六层停下。
“到了。进去吧。”
教养嬷嬷轻轻推了任九一把。
那是一间再不同不过的房间,看着和医院的诊疗室差不多。
顾宏济身着一身白大褂,看起来不像孤儿院院长,反倒更像是一位医生。
“九号来了。请坐。”
顾宏济友好地冲任九招了招手,任九局促不安地在顾宏济和教养嬷嬷的夹击下,不情不愿地迈进了诊疗室。
房门在身后“砰”地一声关上。
吓了任九一大跳。
顾宏济翻阅着任九填写了三分之一的问卷材料,脸上的表情和教养嬷嬷完全不同。
他十分满意地嘴角微扬,似乎是对任九的报告很是满意。
“九号,你的问卷令我感到非常满意。尽管,你的分数比三层所有受试者都要低,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受试者?这又是什么意思?任九听不明白。
“不知道。”
“因为……你的Liar量表的成绩非常低,这代表你在填写这份问卷的时候,保持了绝对的诚实。你已经在咱们孤儿院待了近一天时间了,见过三层的其他受试者了吗?”
虽然不明白顾宏济此刻突然提到其他人的用意,然而任九仍然顺从地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也见到五号那个家伙了吧?五号那个家伙,虽然脑子好使,然而品行却是格外的低劣啊。”
想到这里,顾宏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第一次做这份问卷的时候,同样的时间,他完成了接近三分之二的内容,然而,他的Liar量表的成绩却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这代表他的问卷结果是接近于无效的。”
任九的眼睛微微张大了。
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所以,院长,您之所以给我们安排这么长的问卷材料,并没有抱有让我们每一个人都全部按时完成的意思,您的重点只是在Liar那个评判标准上。您想借此判断,我们对您的测试,是否完全的忠诚?”
顾宏济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九号,你很聪明,你猜对了一半。但是,并非完全没有人在规定时间内将这份作业完成得又好又快。在你之前,有两个人都做到了。”
“是谁?”
任九好奇的问。
这么长的问卷,真的能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顺利完成,还能完成得又好又快吗?
那是怎样强大的大脑,都堪比最强大脑了。
“十号和十一号。”
院长没有藏着掖着,很爽利地便给出了任九想要的答案。
顾砚白,竟然是顾砚白!
想起那个在宿舍时,总是在看书、完成功课的顾砚白,从对方的努力程度上来说,他多少惊讶得不是太明显。
但是十号……
那个印象中,总是沉默着,不爱说话、搭理人的家伙,他的智商竟然也这么高?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顾宏济对任九慈爱地笑了笑,询问道,“但是九号,你的成绩同样不差,你从小都在饥荒和暴力中长大,却没有沾染到你父亲半点的恶行,反而成长得坚硬如磐石。相信你已经有所发现,在爱心孤儿院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或许是超高的智商,或许是超强的体魄,也或许是对某个领域极强的天赋。”
“那么,现在……”
顾宏济托腮似笑非笑地看向任九,问道,“九号,你发现自己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了吗?”
顾宏济的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任九脑中所有杂乱的线索。
在食堂里,教养嬷嬷在打了他一巴掌后,立刻被广播严厉处罚。
不是因为心疼他,而是因为损伤了珍贵的‘资产’。
刚才,教养嬷嬷回来叫他去诊疗室时,那充满审视的、聚焦于他眉眼上的目光。
以及,此时此刻,顾宏济带有评估意味的、落在他脸上的微笑。
还有那份问卷里,夹杂在逻辑和图形测试中,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关于审美偏好的问题。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指向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答案。
他的价值,并不在于他贫瘠的知识储备,也不在于他尚未经过系统训练的体能,甚至不在于他那份在残酷环境中磨砺出的、被顾宏济夸赞为“坚硬如磐石”的意志。
他的价值,在于——
他、的、脸。
在于这副他从未在意过,却显然符合某种特定审美的皮囊。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人,更像是一件被摆在货架上、待价而沽的商品。
而顾宏济,就是那个正在仔细检查商品完好度的商人。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脸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教养嬷嬷巴掌的火辣感,以及更深的、一种被物化的冰冷触感。
“看来,你已经想到了。”
顾宏济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赞赏,但这样的赞赏却让任九感到无比的恶心。
“很好的悟性。没错,九号,你拥有着非常出众的容貌。这是一种稀缺资源,尤其是在我们这个需要与外界某些特定‘赞助人’打交道的环境里。”
顾宏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任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欣赏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很美,非常美。这完全就是我想要的作品!”
他伸出手,似乎是想触碰任九的脸颊。
任九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那只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顾宏济的手停在半空,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收回手。
“看来还需要一些适应性训练。不过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坐回椅子上,恢复了那副慈祥院长的姿态,“从今天下午开始,你将正式开启属于你的针对性训练。除了基础课程外,你会增加礼仪、形体、以及……如何更好地展现你自身‘优势’的课程。好好学,九号。你的‘价值’,将会决定你和你母亲能在这里过上什么样的生活。”
听到顾宏济拿母亲的安危来威胁自己,任九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口中尝到一丝血腥味。
他明白了。
这座洁白的孤儿院,根本就不是什么避风港!
它是一个精致的牢笼,一个按照‘价值’将人分门别类、精心‘培养’以待价而沽的工厂。
而他的价值,就是他这张脸。
他抬起头,看向顾宏济,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而清晰的恨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和母亲。
而这张被视为‘价值’的脸,或许既是他的枷锁,也可能成为他唯一的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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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听着一个很恐怖的bgm写出来的。突然发现我很喜欢写这种比较掉sam的桥段,一写起来就很有灵感,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