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贝格侧低着头, 轻咬一口西尔芙林的鼻尖,拿着平板的手空出来挠了挠他的肚子,“小芙, 醒一醒, 要去开会了。”
西尔芙林在半梦半醒间痒得弓起身子,下意识瘫倒在阿瑞贝格腿上赖床, 听到那句“开会”又猛地惊醒。
“有结果了是吗, 走。”西尔芙林随意地捋了下头发, 晃着起身, 扯扯阿瑞贝格的袖子, 示意可以出发了。
阿瑞贝格重新拿起平板, 一面快步走一面递给西尔芙林说道:“宝贝, 你在群里发下通知, 把当前界面的文件传过去。”
“好——你做什么?”
“我给你理下头发。”
于是特别调查小组的成员在去会议室的路途中就看到, 自家老大边带着西尔芙林大步走着, 边手指灵活地给自家宝贝绑头发, 两面不耽误,带着诡异的和谐感。
……
“莱托莎的母亲曾在阿里斯工作的福利院里待过一年,应该是想增加志愿实践经验为以后成为政府部门要员铺路。”阿瑞贝格说道。
“碰巧的是,莱托莎那段时间发疯发得很厉害, 已经不再适合在正常的学校里学习,她母亲就选择把她带到身边, 和她一起在‘充满人文关怀与和谐友爱’的福利院里生活, 以此来扭正她疯癫的大脑, 感化她偏激狂躁的灵魂。”
“本来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他们觉得‘天生的疯子’是无法治愈的,还有人替福利院里的无辜人们感到愤怒, 认为莱托莎母亲这一举动无异于将灾难转嫁到一片纯洁的净土上。”
“莱托莎确实一直在发疯,直到她来到休闲区,看见那里玩乐的孩子们,她突然平静下来了。令所有人惊讶的是,这种平静居然持续到她离开的时候。”
“她在福利院的这段时间,是她最像一个正常的、天真无忧、温暖可爱的孩童的时间,一整年里,她没有捉弄过任何人、摔坏过任何物品、搞砸过任何事情,甚至没有骂过一次人,就算放在那些正常的孩子们里,她也算得上脾气好,性格温和。”
“这简直让人瞠目结舌,几乎周围的所有人都相信了这个福利院有神奇的魔力,是‘上帝降下的福泽’,那时,许多人争着抢着想成为这家福利院的志愿者。”
“当大家都以为莱托莎彻底被这个福利院治愈了时,她的母亲辞掉了福利院志愿者的工作,带她离开。就在当天,莱托莎发了这几年来最为可怕的一次疯,几乎是见人就咬,在大街上马路上商场里疯跑,撕扯殴打过路的每一个人,没有人能压制住她,只听见她嘴里一直念叨着‘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后来她又发了好几次疯,严重程度逐渐上升,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她的父母决定把她送去精神病院。”
“我有一个问题。”福加举起手,“这段描述里,莱托莎的母亲好像一直在尝试着治愈自己的女儿,前期无论莱托莎怎么发疯她母亲都没放弃她,为什么之后莱托莎从精神病院逃跑失踪她母亲却会不管不问呢?”
西尔芙林不知想到什么,默默垂下眼睫,眼皮耷拉着,情绪被薄薄一层白皙的眼皮掩盖,就像曾经无数次麻木的自我欺骗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淡声开口:“莱托莎的母亲可能从来没有想过要治愈自己的女儿,不但如此,她还很大可能就是导致莱托莎患病的源头之一。”
“最开始莱托莎没有表现出明显的精神疾病迹象,但她的母亲却多次坚持着带她去精神病院看病,为什么呢?因为她是不是精神病并不重要,精神病医院的诊断结果也并不重要,周围人并不会知道结果,只会看见莱托莎经常出入精神病院。”
“一个多次被父母带去精神病院检查的孩子,难道会不是精神病吗?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他们会让自己的孩子远离莱托莎,会告诉他们她是乱咬人的疯子。一些孩子会远离,一些孩子会到处传播,还有一部分孩子会直接表现出嫌恶,并对她进行殴打辱骂——他们洋洋得意,自以为是地‘镇压’疯子,封自己为‘惩恶扬善’的‘校园英雄’。又因为周围人都对莱托莎带有偏见,就算她去找大人们告状,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疯子需要人调教,不能让疯子跑出来伤害别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
“莱托莎或许一直活在一个孤立无援、充满着嫌恶与厌弃视线的世界中,没人爱她没人在意她,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疯子,那她是不是真的疯子也就不重要了。”
“莱托莎可能从来都不是‘天生的疯子’,而是被她的家庭环境,被周遭的舆论,和无尽的霸凌逼成疯子的。”
阿瑞贝格将西尔芙林的椅子往自己身边拖近了点,右手抓住西尔芙林搭在座椅扶手上的左胳膊,轻轻按压他的肘窝,又一路缓慢下移,擦过柔软的衬衫布料,来到裸露在外的细白手腕上。
“这也是刚刚调查到的重点内容——莱托莎小时候生活在一个极端的地狱里面。”
阿瑞贝格边说边用食指悄悄蹭过西尔芙林的大鱼际肌,接着顺着前移扣住他的手指,揉按着他的指关节。
“她的继父严重酗酒,长期家暴,喜怒无常,工作上的不顺心全都发泄到家里,前期他会连着她母亲一同打骂,但之后她母亲成为了政府要员,他只能住手。”
“莱托莎就这样成为了他唯一的发泄物,邻居同学知道莱托莎身上经常有吓人的淤血淤青,还有令人头皮发麻的钝器伤,但始终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这些伤痕,一是莱托莎发疯的时候伤到自己了,而是她的‘受害者们’,和她的父母终于选择‘教训’、‘教育’她了。”
“疯子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伤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的母亲同样没有放过她,事实上,她母亲才是最开始有精神病的那个,如果说莱托莎是天生的精神病,那也是遗传自她母亲。”
“她的生父就是被她母亲逼到自杀的。她母亲掌控欲强,情感极度淡漠,和她父亲在一起并不是因为爱他,而是因为只有他能成为自己的所有物,她没有‘爱’这个情感,也没有‘恨’,对于莱托莎,她给出的位置大概是‘自己和背叛者’的血肉?”
“她认为莱托莎生父的自杀是背叛,认为莱托莎的逃跑是背叛,而她不会在背叛者身上浪费时间。”
“但不代表她对流着背叛者血液的孩子就没有嫌恶了。一方面,莱托莎仍是她的所有物,她能随意打骂支配,另一方面,莱托莎是混合着‘肮脏血液’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这种认知下,莱托莎怎么样都不会好过。”
阿瑞贝格的带着枪茧的手指又摸向西尔芙林的指腹,刮蹭得他发痒。
西尔芙林知道阿瑞贝格的动作是一种无声的安慰,即使他对自己的具体情况还不算特别清楚,但他永远能敏锐地感知到自己的情绪。
阿瑞贝格对他的关爱怜惜是不需要缘由的,不需要心碎的打动人心的故事,不需要自己的哭喊与眼泪,不需要回报,更不需要自己付出自尊的代价。
如此自然,如此让自己感到心安理得,如此让自己毫无顾忌地袒露脆弱。
仿佛阿瑞贝格天生就站在那深不可测的悬崖底端,铺好柔软的温床,张开怀抱,就为接住不断下坠的自己。
西尔芙林就在这样的温床中,收起满身的尖刺,卸下所有的防备,像猫咪露出柔软的腹部,他愿意露出内里的伤口,等待“猫猫医生”阿瑞贝格的治愈。
他用手指去戳阿瑞贝格的指甲,示意自己没事。
“莱托莎的母亲最开始没有放弃她,只是出于个人发泄的需要,以及一种诡异的掌控感,她给自己女儿安上‘精神病患者’的称号,以此来更好地控制她,掩盖家庭的不幸,剥离女儿身边一切可以依靠的,让她的世界只剩黑暗,这会给她带来莫大的快感。”
“可当莱托莎真的生病了之后,她发现她总是在‘疯子女儿’的身上看到自己,好像这种疯病真的是遗传她一样,她不能怀疑自己,如果连自己都怀疑的话,她会被逼死的。”
“所以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是最好的选择,莱托莎失踪不见是最好的结果。”
泉茜点点头,抓住关键问道:“所以福利院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能让莱托莎平静下来?我可不相信什么‘上帝的福泽’,如果上帝真的对这个福利院降下了福泽,那为什么阿里斯这个恋童癖还能不被发现地作出那么多恶?”
“答案就在她态度发生转变的那个地点,福利院休闲区——或者说,在休闲区的那些孩子身上。”西尔芙林空着的手指指节敲了敲桌面,思考几秒,又补了一句:
“但一群玩乐的孩子并不能唤起她纯洁美好的童心,我更偏向于是那群孩子中的某一个。”
……
莱托莎记得那一天天气晴朗,头顶蓝色的幕布上看不见几朵云,阳光刺眼,舔舐上她皮肤时带着灼烧的疼痛。
她很少能清晰地记住某一个日子,生活环境逼迫她的大脑自动选择了快速的遗忘。
这是她的自我进化,也是她能活到那一天最重要的生存法则。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记住的,莱托莎想,每天重复上演的殴打与谩骂,满屋子的酒味与刻薄冷漠的眼神,她甚至能依据那人一些细微的动作判断出他下一步掏出的“训诫物”是什么。
不过他也会“与时俱进”、“创造创新”,不断升级殴打自己的物体——有时候莱托莎也会感到好笑,如果那人愿意花研究棍子鞭子一半的精力去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他这个法官的名声都不会臭成这样。
而自己的母亲,永远是那一幅“你配活着吗”的表情,莱托莎有时候宁愿被继父打得神志不清,也不愿意去细看自己亲生母亲的眼睛。
侮辱殴打逼疯她早就成为一种“每日任务”,而她和她周围的人都是演绎着相同剧情的小配角。
谁是她人生戏码的主角?莱托莎这时并不知道,只知道绝对不可能是她本人。
有一些时刻她觉得自己真的得了精神病,就像母亲一样,不,准确来说是像母亲给她塑造的那样。
她其实希望自己真的病入膏肓,这样就可以完全失去理智,完全失去对现实世界的感知。
但是没有,她总是半梦半醒,时而被压抑狠了发一次疯,又在清醒时感到加倍的痛苦。
她不能清醒地记住什么,或者说不愿清醒地记住什么。
但这一天,这个太阳耀眼得不正常的一天,改变了一切,彻底扭转了她的人生轨迹。
莱托莎其实并不愿意去福利院,虽然她厌恶上学,讨厌甚至憎恶她的同学和老师,但她更不喜欢福利院。
人们都说福利院有很多天使,那里的孤儿过得很幸福,有无数的伙伴、有耐心教导他们的老师,还有把他们当做亲生孩子的志愿者。
莱托莎从不否认自己的劣根性,她不希望那些没有父母的比自己这个有爸妈的过得还好。
所以她直到进入休闲区,都一直在发疯反抗。
直到她看见她。
直到她第一次遇见她。
金黄的阳光在莱托莎的世界里第一次拥有了生命,它爬过斑驳的灰色墙壁,轻轻吻住对方凌乱的头发,再往下紧紧拥抱住这个清瘦的身体。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周遭小孩的聒噪打闹声通通消失,莱托莎只能听到风的声音。
掠过对方的风告诉她,她们是一样的人。
那个清瘦白皙的女孩正在用一块尖锐的石头,在地面上刻画着什么,似乎是对某个细节不满意,她秀气的眉毛蹙了蹙,毫不犹豫地咬开自己的食指,鲜红的血滴往下坠——
一滴,两滴,三滴。
莱托莎看得如此清晰,如此分明,阳光下她竟然觉得那几滴血的味道是甜美的。
她不受控地走上前,看见了那个女孩画的图案——一片荆棘丛。
“那是玫瑰吗?”莱托莎指着那几滴血落下的地方,第一次主动和别人说话。
女孩做事非常专心,一开始并没有发现有人过来,直到莱托莎开口,她才皱眉抬头。
她看见莱托莎,看见她一头漂亮的金发,被打扰的不悦突然消失了。
那是比任何阳光都漂亮的金色,她莫名觉得莱托莎应该成为太阳,发光发热。
可她也在这一刻明白,她们是同一种人。
“你说什么?”福利院里最不爱说话的孩子第一次理人。
“我说,从你手指里滴出来的,落在地面上的,是玫瑰吗?”
“是。”女孩勾起嘴角,“你明白我在画什么?”
“我知道你画什么。”莱托莎笃定地说。
“我叫莱托莎,你叫什么名字?”
“尤兰达。”
福利院的所有小孩都不愿意和尤兰达玩,认为她是画奇怪图案的怪胎,她总是用血画画,像是在勾画什么邪恶的咒语,召唤恶灵。
有时候志愿者看到了会好心地给她提供画笔,但全都被她无声拒绝。
血液才是她的唯一颜料。
只有血液才能提供最原始的张力。
只有莱托莎说她的颜料是玫瑰。
“这是世界上最具野性,最有生命力的艺术。”莱托莎狂热地说。
当然,这当然是世界上最有生命力的艺术作品。
因为它在透支自己的生命,尤兰达想。
她本来打算用自己的血画完一百幅画就割腕自杀的,但现在……
尤兰达静静地看着莱托莎,毫无来由地问:“你觉得荆棘会刺穿我们的心脏吗?”
“会。”莱托莎突然咧开嘴笑起来,颧骨处未完全消散的淤青被牵扯着刺痛她的大脑神经,她却完全不在意,“但不会让我们死亡。”
尤兰达觉得,在有人懂得自己艺术的情况下,就把期限定到一千幅吧。
……
“查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都说莱托莎当时只跟他们当中著名的怪胎玩,最后她们俩变成了一对怪胎。”乐衍快速地说,“我们找到曾经的志愿者和工作人员进行求证,她们口中的怪胎叫‘尤兰达’。”
“据说她们俩很喜欢凑到一块用血画画。”
“她们是不是经常画一个类型的东西?”西尔芙林倏然问。
“对,志愿者们说她俩经常画一些凌乱的枝条,再用血给枝条的尖端上色。”
“那是‘荆棘’。”西尔芙林看向阿瑞贝格,“但是血在那时候表示的应该并不是心脏。”
“那是什么?”乐衍问。
西尔芙林摇摇头,“那只有当事人清楚了。我们要弄明白的是,是什么让那些血液变成了如今的‘心脏’。”
“我们还要弄懂现在她们画中的‘心脏’代表着什么。”阿瑞贝格补充道。
西尔芙林低下头,看着阿瑞贝格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以及他们膝盖碰着膝盖的两条腿,突然对其他人说道:“你们可以转过身吗?”
其他人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下意识地听从西尔芙林的话转过身。
西尔芙林突然侧过头吻上阿瑞贝格的嘴角,伸出舌尖轻而迅速地舔了舔,像湿润的羽毛拂过。
整个过程不过两秒钟,却让阿瑞贝格的心跳骤然失速。
即使他们一天要亲八百回,阿瑞贝格还是会轻易地被西尔芙林的亲昵“偷袭”弄得心跳失衡。
西尔芙林亲完后抽身离开,带着阿瑞贝格与自己相扣的手,按上他的左胸膛,感受了一会儿后又按上自己的。
“触碰到了吗,或许答案就是那样简单呢。”
“或许答案就是那个老到掉牙的,但又带着永不过时的浪漫的象征义呢?”
……
从那天起,莱托莎和尤兰达变得无话不谈、形影不离。
尤兰达发现了莱托莎那还未完全形成的、时犯时好的精神疾病,但她并不在意,反而把它当做一个有趣的现象研究起来。
她用一个本子记录下莱托莎精神疾病的刺激源——黑色布袋、木头椅子、长条木棍、钢笔、松紧带等等。
又用另一个本子记录下自己的实验。
莱托莎每次犯病时,尤兰达都会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安抚她,牵手、拥抱,或者单纯地和她一起完成一副画。
犯病的莱托莎并不可怕,相反,尤兰达觉得她像小狗一样,只是想通过叫声引起主人的注意。
可是以前没有主人要她。
如今尤兰达成为了她的主人,成为了她的解药。
莱托莎总是给她送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比如亲手折的一罐子爱心,或花费好几个星期绣出来的她们俩手牵手的画。
尤兰达觉得送这些东西的莱托莎表现出了一种独特的童真,这是她和正常小孩离得最近的一部分。
她在这时候感到矛盾,既不希望莱托莎正常,又想她有机会回归正常生活。
她自己一出生就被困在了一个假名为“家”的冰冷牢笼中,她的父亲对她有着变态的控制欲,五岁那年这种扭曲的控制欲进阶成了“猥亵”,再之后是“□□”。
她的母亲只会沉默,尤兰达认为她母亲是个哑巴,还是个瞎子,不然为什么看着亲生女儿被自己的丈夫□□只会呆呆地坐在一旁喝酒。
后来,她认为母亲其实是个傻子,不然为什么在她被父亲持续□□的第二年选择吃安眠药自杀。
夜晚对她来说非常可怕,黑暗中只有难闻的汗味、硌人的皮带、肮脏的话语以及令人作呕的触摸。
但遇见莱托莎之后,黑暗中多了温暖的拥抱、好闻的洗发水味、柔软的金色发丝以及充满悸动的心跳。
她其实并不知道矛盾当中的哪一个观念会占上风。
她想莱托莎好,又不想她脱离自己变得“好”。
直到莱托莎又一次犯病。
笔记本中的所有常用方法尤兰达都试了个遍,但这一次她那时有时无的精神疾病尤其顽强。
最终,尤兰达亲吻了她的嘴唇。
与莱托莎清醒一同而来的,是尤兰达的顿悟。
她终于知道,自己从来想得到的就是那个不正常的莱托莎,那个和自己是同类的莱托莎。
而这样属于自己的莱托莎,根本不会变得正常。
-------
作者有话说:最长的一章[化了][化了]
明天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