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兰达, 23岁,在星垣区区立大学读过两年书——这是我们区最好的大学——她的成绩足够填报那里的任何专业,但她却选择了分数线最低的艺术系。”
“两年后她以心理问题为由辍学, 此后下落不明。”
“她的经历和莱托莎其实很相似。她的母亲在六岁那年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 她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无论是在社区还是校内风评都很好, 周围人都认为他是‘乐于助人的知识分子’, 但显然不是这样。”
“尤兰达分别在六岁、七岁和十一岁的时候向社区申请过援助, 举报她的父亲强/暴她。第一次社区不相信, 认为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第二次尤兰达的状态明显不正常, 社区终于帮忙调查, 但没有结果, 最后一次闹到了那片区域的警局那, 不过还是因为证据不足无疾而终。”
“十五岁那年, 尤兰达从家中逃跑, 而且是经过了长期策划的——她父亲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掌控欲极高的‘潜在强/奸犯’,无知无觉地被她逃脱,还没有任何方法能追寻到她的踪迹。尤兰达智商很高,似乎在这时就展现出了自己的犯罪天赋。”
“她父亲显然也知道这点, 无论是对自己亲生女儿有‘特殊的情结’,还是防止尤兰达真的找到办法毁了他, 总之, 她父亲这些年一直没放弃过寻找她。”
“可能这也是尤兰达不能出面的原因, 她的父亲太过疯狂。”
泉茜说到这里,被一阵恶寒席卷。
她最讨厌的就是恋童癖,更别说这种对自己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禽兽。
西尔芙林在这时平淡开口, 语调没有半点起伏,尾音却裹着不加掩饰的嫌恶:“我猜测主要是前者,让一个毫无良知的恋童癖如此疯狂地寻找她的原因,大概率不会是害怕她挖掘出自己的罪证,到处揭发——他能毫无顾忌地强/bao亲生女儿这么多年,一定留好了后手——他这样执着于找到自己女儿也绝对不是出于父爱,而是出于无法缓解的情/欲和令人疯狂的incestuous complex。”
“尤兰达离开的这段日子他可能发现自己情欲渐失,“发泄”时间变短甚至无法“发泄”,到后来,他甚至不能bo起。”
“他在这之后或许还找过其他女孩,但没有一个人能像他女儿那样让自己兴奋,放在他眼前的只剩一条路,那就是找到女儿。”
“你继续。”西尔芙林摊开右手掌心,朝泉茜的方向抬了抬,示意她接着说。
泉茜点点头,“尤兰达的踪迹再一次出现就是在阿里斯工作的那家福利院,她在那待了很久,又在阿里斯来到福利院工作后的第二个月离开,那时她已经获得了区立大学的入学资格——她真的非常聪明,几乎全靠自学考上顶级学府——尤兰达和阿里斯重合生活的那一个月里阿里斯应该还没有对孩子们实施侵犯,不然以尤兰达对这种事的憎恨程度,他不可能还活了那么久。”
“尤兰达似乎走后仍然关注福利院的情况,这个地方对她有着特殊的意义。”
西尔芙林摇摇头,“不,应该是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和这个地方遇见的人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莱托莎?”
“嗯——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西尔芙林抬眼看她。
“当然。”泉茜受宠若惊,要知道这个漂亮的金发探员几乎不会主动问别人问题,这样清澈的带着安静询问的眼神一般情况下只会对着他们的老大,也就是他的伴侣。
“假设你是尤兰达,你在童年时活在完全的黑暗中,要靠‘艺术’来支撑自己活着,这种‘艺术’却被所有人视为‘不详’、视为‘诅咒’,这个时候,你遇到了一个长得非常漂亮的女孩,她不但不害怕你,还懂你,欣赏你的‘艺术’,同时还和你有着相似的经历,同样遍体鳞伤,同样被周围人视为‘不可理喻的怪胎’,你再不能在这个世界上找到和你如此相似如此合拍的人了。”
“她有精神病,这件事你知道,但你并不在意,相反,只有你能让她清醒,对于在这个世界上一无所有的你来说,她成为你唯一拥有的东西。”
“你们会拥抱,会牵手,这或许是你治愈她的方法,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也是你治愈自己的方法。冰冷的夜晚中温暖的拥抱,治愈的是两个人。”
“她让你不再孤独,你之前大概一直想自杀,她的出现给了你活下去的理由,你觉得她对于你来说算什么。”
“或者说,你会对她产生一种怎样的感情?”西尔芙林静静地看着她,观察着她表情的每一处细节。
泉茜抓了抓后颈肉,有些别扭地回答:“爱情。”
“但是你也知道,我是同性恋,尤兰达却不一定是。”
“当你在五六岁的时候就被身为男人的父亲侵犯,并且持续了将近十年,你还能对男性产生欲望吗?”
“不,不会,我只会看到男性的生殖器官就犯恶心,生出想剁掉的冲动。”泉茜坚决地说道。
“或许有人能从中解脱,但这其中一定不包括尤兰达,她是一个高傲的人,她不会喜欢上毁掉自己的东西。”西尔芙林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抓着阿瑞贝格放在自己腿上的手。
“她们留下的象征物里的心脏部分,也许就是这样平淡无奇地、难得世俗地表示爱呢?”
“这样简单又老套的关于心脏的浪漫联想,就是答案。”
“谁会不爱上一个懂自己关心自己爱自己给自己带来生命的希望的人呢,她是冰冷世界中唯一的温度,是自己的信徒,还是能和自己一起携手迈入地狱的人。”
“没有道理不爱上,这种爱情的到来是你完全无法抵抗的。”
西尔芙林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扇子似地轻颤,手指无意识地戳弄着阿瑞贝格的手背,眼神微微失焦。
阿瑞贝格偏头看向西尔芙林,大拇指上绕卷住西尔芙林的手指,他知道他在思考。
或者说在把别人的故事叠加进自己经历的情节里。
而这些情节与他有关。
西尔芙林确实如阿瑞贝格猜想的那样,想到了自己。
其实不单是莱托莎和尤兰达相似,自己也和尤兰达有些像。
不过是经历痛苦的种类不同罢了。
所以这是他最有代入感的一个案子,他对这些罪无可恕的罪犯似乎不再全是嘲讽与不屑、轻蔑与嫌恶,第一次有了类似同情和可惜的情绪?
虽然不多,但确实存在。
他想到了自己的爱情。
在经历了那些非人的实验与训练后,在被最亲近的人抛弃折磨后,在对整个世界感到失望、对所有美好的情感都不信任之后,他遇见了阿瑞贝格。
他让自己时隔多年再一次拥有了那么多美好的情绪,让自己不再是被“吊着”被迫生活,让自己也会满怀希望,也会期待下一天的到来。
而他居然相信,自己从今往后,都会幸福。
他相信未来,相信永远,或许开始“相信”的那一刻,属于西尔芙林的爱情就已经到来。
西尔芙林在这一瞬间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幸运地能和爱人有美好的未来,但他也清楚,这样的幸运来源于他在人生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一次无意识的选择。
他想,尤兰达和莱托莎大概不会有这种“相信”,这无关于爱情,只是因为选择。
相似的经历,他和尤兰达却走上了两种完全不同的道路,这两种道路也导向了两种完全不同的结局。
一个成为罪犯,一个成为抓住罪犯的人。
一个在不断逃亡,拖延着必死的结局;一个在伴侣的陪伴下从黑暗中挣出,拥有了缺失的爱意与温暖,拥有了幸福。
或许一切都在那条分岔路口上早有注定。
……
“尤兰达,我们不要再画继续画荆棘与玫瑰了好吗?”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一天,莱托莎突然这样说道。
“怎么,你开始觉得这个老土了吗?”尤兰达的声音很冷,让莱托莎想到曾经多次砸向自己身体的巨大的冰。
“尤兰达,不要这样对我说话。”莱托莎有些委屈。
“尤兰达,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莱托莎抱住尤兰达,亲吻她的脸颊。
“那你是什么意思?”话虽这么说,但尤兰达的语气稍有放缓,也没有拒绝莱托莎的亲昵。
“我的意思是,你遇见我之前,就已经在画这个图案了,我知道这个图案对你的意义,我绝对没有嘲讽它的意思——我和你是相同的,这个图案也代表了我没有遇见你时的人生。”
“我只是在想,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就不能再用‘荆棘与玫瑰’来简单概括了,它产生了我无法预料的、惊天动地又足以扭转一生的变化。”
“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想知道你和我的心境是否相同,我这个人开始对你产生意义了吗?我可以改变你的人生吗?”
“我只想知道这个,尤兰达。”
莱托莎缩在尤兰达的颈窝里,这个姿势给了她莫大的安全感。
尤兰达沉默了许久,她把莱托莎从自己身上抱下来,用石头再次在墙壁上作起了画。
在完成“荆棘”的部分后,她如往常一般用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指,又割开了莱托莎的,但这此她没再滴落成玫瑰,而是滴出了一颗心脏的雏形。
莱托莎看着那细腻到仿佛正在搏动的心脏,又看向尤兰达温柔的眼睛,颤抖着补全了这颗心脏。
“这种平淡无奇的浪漫联想,这种老到掉牙的心脏象征义,也算是一种艺术的复兴,不是吗?”尤兰达勾着嘴角说道。
“如果能构造出这个模型,心脏部分我想用铅来做。”莱托莎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尤兰达,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那你让它不再寻常了,也让它更能代表我们了。”尤兰达也张开手臂抱住她。
铅是沉重暗淡的有毒金属,同时也有耐腐蚀的特征,它代表了她们的爱到来之前所背负的伤痛与罪孽,也代表了她们爱情的至死不渝,同时,还象征着绝对忠诚——她们的爱是具有毒性的,任何的不忠都得以死的代价来偿还。
荆棘是过往的种种折磨,也是她们不屈的挣扎,现在,又多了一层含义——纠缠和保护。
她们彼此依靠,彼此治愈,深深地纠缠在一起,也用自己的身体自己的一切,保护对方,保护她们的爱情。
……
“她们经常换车,靠润滑油的线索无法锁定她们的行踪。”乐衍皱眉说道。
“而且她们相当谨慎,几乎没有监控拍到过她们的正脸,就像只在暗中出没的影子一样。”
“我们该从哪里下手?”
西尔芙林喝着阿瑞贝格给他泡好的抹茶牛奶,大脑中快速闪过案件的各个信息,忽然捕捉到什么,抬起眼睫说:“或许我们该回到最初的问题?”
“什么问题?”崔维斯下意识道。
阿瑞贝格立马理解了西尔芙林的意思,因为他也正好想到这点,“回到最初我们提出的,也是最关键的问题之一——‘艺术杀手’为什么消失了一年。”
“这一年她们去做什么了?是什么让她们收手?”
“或许她们也想结束,只是被模仿犯刺激到了,所以重操旧业?”福加提出自己的猜想。
“有这个可能,但是如果她们真的打算收手,就不该关注这些事情了,而应该逃离外界所有,浪迹天涯。”西尔芙林放下杯子——杯子依旧是阿瑞贝格的,他们对于这点已达成一致,一起用阿瑞贝格的杯子,喝西尔芙林的饮料。
阿瑞贝格其实并不喜欢吃甜的东西,所以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西尔芙林还不同意,他认为阿瑞贝格不应该勉强他自己喝不喜欢喝的东西。
“你喜欢喝咖啡,就应该喝咖啡,就像你喜欢我,就可以吃掉我一样。”西尔芙林亲亲他的脸颊,这样说。
“可是我自从遇见你之后就不再抗拒吃甜食了,”阿瑞贝格用拇指和食指抓住西尔芙林的双颊,嗓音含笑地说道:“毕竟我都能吃掉小芙这个糖分最高的甜食了。”
“而且觉得超级好吃。”
——阿瑞贝格接过喝了一口,又放回西尔芙林手边。
“尤兰达是个果断的人,做出决定后就不会再轻易改变,如果在一年前她们已经达成统一意见决定金盆洗手,那就绝不会有复出的那天。”阿瑞贝格说道。
……
之后的一切犹如梦中,莱托莎想,还是最恐怖、最能摧毁一个人的噩梦。
母亲辞职,自己被强制带走,福利院门口尤兰达平静又空洞的眼神,尤兰达重归死寂的背影,不合时宜的恐怖猜想,歇斯底里的尖叫,太阳穴的刺痛,世界的翻转变换,对现实彻底失去感知……
她有时候在想,精神病院或许真的是自己的归宿,她本来就是天生的疯子,疯子谈什么爱恨,疯子怎么会有好结局?
疯子说爱,只会让周围的人觉得她更加疯癫得无可救药。
在福利院短暂的一年时光,所有的希望与许诺,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以及那被自己揣在每一寸血肉里好好护着的“荆棘与铅心”,她们这两个“怪胎”的爱情,全都如泡沫般碎裂了。
也许本身就是幻影。
一切都是她这个疯子的想象。
也许一切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被命运写好了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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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周的两万字榜单大功告成!
我变强了,也变虚了[化了][化了]
(hello,解读案件也要被标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