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适南匆匆赶到会所找奚也,但任风和告诉他:“老板出去了,从下午就没回来。”
“去哪儿了?”
任风和摇头:“不知道,他谁也没告诉。”
桑适南没再问,转身就走。
他一路疾驰回到家属院,那两套他们最初租住的旧住宅里,门窗紧锁,屋内空无一人。奚也没有来过。
他掏出手机拨了电话。
无人接听。
手机摁了好几遍才摁断通话,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抿紧唇,想了想,又驱车去了自己那栋别墅。奚也手里有钥匙,那是他亲手交给的,万一他不去家属院,或许会去那儿。
奚也还是没在。
他重新拨出那串号码。
快接。
他在心里祈祷。
电话嘟了一声,居然真的通了。
“你在哪儿?”桑适南急促地问,“告诉我,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只有一阵呼呼的风声,从很远的地方卷来。
桑适南屏息倾听,心一点点往下坠。
“奚也?你能听见吗?别挂——”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桑适南回想着刚才电话里的动静,动作一顿。
风声,那种风声。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愣了几秒,转身快步冲上楼。
他回到卧室,拿了一样东西揣进怀里,随后转身出门,发动引擎直奔城西。
他来到父亲的墓园。
深秋的风从山脚一路卷上来,掠过松枝,带着一股干冷的凉意。城西的山色灰沉,枯草萎叶,天地间一派肃寂。
桑适南沿着蜿蜒的石阶往上走,走到半山那片熟悉的墓区时,他远远看见了一个单薄熟悉的人影。
那人正坐在桑从简墓地前,给墓碑摆好了花,摆上了供果,又小心地为桑从简倒上酒。
桑适南的步子一滞,心口一阵发紧。
他快步走过去,把外套脱下,轻轻搭在奚也的肩上。
奚也没回头,只淡淡问了一句:“审完了?”
桑适南喉咙发涩,艰难地“嗯”了一声。
“如果我说,唐金生说的都是真的。你怎么想?”奚也低声道,“现在收回你之前对我说的那些话,还来得及。”
墓地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山风穿过松枝的低吟。
桑适南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他掏出一支烟点燃,放在墓碑前,烟雾缭绕,在冷风中轻轻飘散。
奚也抬头看着那袅袅上升的蓝灰色的烟,眼尾忽然泛红。那烟气不知怎的,熏得他眼睛生疼,泪意不受控地溢出来。
桑适南伸出手,从后面捂住他的眼睛,将他缓缓拉起来。他带着奚也离开墓地,站到旁边的台阶上。
他没说话,只用手背一点点为奚也擦去眼泪。
随后,他从怀里取出一封旧信,递了过去。
“看看吧。”
奚也一怔,双手微颤地接了过来。那信封已经泛黄,边缘有折痕。
“我其实很早就认识你了,远比你以为的要早。”桑适南的声音低低的,“上警校后,每个月我都会和爸通信。他经常在信里聊到你。”
奚也低头,指尖抚过那信口,声音发颤:“……他都跟你说我什么了?”
桑适南听出了他声音里努力压制的忐忑,他说:“也没什么。你害怕的那些,他都没说。我确实一直以为,你就是个普通小孩儿。你明明比我小五岁,却只比我低一个年级,就连这个他都没跟我说过。”
说起这个桑适南还有点气,害得他在奚也面前出糗。
“是吗?”奚也喃喃地笑了笑,眼神恍惚,“原来是这样的吗?”
“我其实挺讨厌弟弟,像沉弄青那样的,我都烦死他了。”桑适南说,“但看了爸写给我的信,我又觉得,有个弟弟也挺好。可能人跟人就是不一样吧,要换成沉弄青,我早就劝爸弃养了。”
奚也被他逗笑。
“你别跟沉弄青告状啊,以前年纪还小时就因为这事,他有个弟弟还跑来替他出头,跟我狠狠打了一架,那下手重得。”桑适南说着又回想起不太愉快的事,捏着肩膀愁了愁眉。
奚也伸手,轻轻替他揉揉肩膀,小声说:“他人怎么这样啊?痛不痛?”
桑适南一把握住那只手,顺势将他拉进怀里。
他低下头,呼吸贴着奚也的耳侧,哑声开口:“爸在最后一封信里跟我说,要是他回不来,我替他照顾你。”
奚也眼睛忽然酸得厉害。
眼泪从他脸颊上滑下来,砸在他手里的那封信上。
信纸的最后一行,桑从简写得很用力、也很清晰。
这话他不仅跟桑适南说过,也跟沉弄青、跟赵锦晴、跟聂毅平……跟所有他信任的人说过。
他说——【他是我一辈子的骄傲,也将是你的、你们的骄傲。】
桑适南按住奚也的后颈,掌心温度灼人。
“我不要只听唐金生说,”他低声道,“我要听你说。”
他相信桑从简看人的眼光,他也相信他自己。
“告诉我,当年的真实情况。”
奚也的睫毛轻颤,唇色几乎褪尽。片刻的沉默后,他终于鼓足勇气,缓缓开口:“唐金生说得没错,是我开的枪,对着爸爸开的枪。毒贩让我在坤貌和爸爸之间做选择,我……选了爸爸。”
桑适南感受到奚也的身体在发抖,像濒临崩溃的弓弦。桑适南伸手去捞,牢牢箍住他的腰,把人死死扣在怀里。
奚也继续说:“但我拿的是坤貌那把枪,开枪前,我摸了那把枪上的抛壳勾,确认里面没有子弹。可在我按下扳机的那一刻,爸爸中弹了。有人在我开枪的一瞬间,对爸爸下了手。”
“那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们其实根本不在乎我选哪一边,无论我怎么选,爸爸都会死。他们要的只是我拔枪的动作,他们想要坐实我的罪名,让警方彻底失去对我的信任,堵死我回中国、回江州的可能。在场的人,只有坤貌才有这个动机。所以我就是那个时候,猜到这是坤貌设的局。”
桑适南盯着他:“那唐金生呢?你是怎么知道,他跟这事有关?”
“因为那个真正对爸爸开枪的人。”奚也说,“他当时一直藏在人群后面,我压根没有防备。爸爸中弹倒下,我才发现了他。当时我没想太多,直接抓起另一把上了子弹的枪,对着他的脑袋开了枪。”
奚也垂下眼,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可惜我只打瞎了他的右眼。”
“瞎了一只右眼……”桑适南怔了一下,“这人是梭钦?”
奚也点头:“梭钦一直是唐金生的人,他会直接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是他们太自信,还是太轻视我。”
桑适南沉默许久。
“难怪梭钦在江州时,恨不得要杀了你……”
奚也的眼神轻轻闪动,却什么也没说。
“那后来呢?”桑适南又问。
奚也看他一眼:“后来联合行动组的警方根据我发出去的定位赶到了,毒贩情急之下,劫持我们逃进三邦谷的深山里。再后面的事就不用我再说了,聂叔坐镇指挥,完成了一场有史以来最成功的缉毒行动。”
桑适南长久地看着他,随后松开手,转回桑从简的墓碑前。
他拾起那杯刚倒好的酒,垂眸注视着墓碑上桑从简的照片说:“爸,今天你两个儿子都来看你了。”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说:“你亲儿子做了个关于人生大事的决定,但这事不能在你衣冠冢前说,不够正式。等以后我把你从棉滇接回来,到那时候,我再亲口告诉你。”
他举起酒杯,对着墓碑轻轻一碰:“先喝杯酒吧,咱爷俩还从没一起喝过。”
透明酒液倾下,浇在了墓地前方。
坤貌将一盆牛血泼洒在老虎笼前。
带着腥气的血顺着泥地蜿蜒流淌,映出暗红的光。
笼中关押着一头吊睛白眉的成年猛虎,它狂躁地撞击笼栏,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咆哮。
虎啸声穿透整片柚木林,震得林中鸟雀惊飞,猴群乱窜。
离笼子最近的,是坤貌养在庭院里的那只白孔雀,它被那虎啸声吓得浑身羽毛竖起,僵立原地不敢动弹。
坤貌眯起眼,缓缓看着它。
赛温默不作声,将一头刚被宰杀的肉牛扔进了虎笼。
他退回坤貌身边,小心问:“貌叔,这只老虎是……?”
“是西边的各伦邦民地武送的礼物。”坤貌淡淡开口。
赛温挑眉:“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送这么大一份礼物过来?”
“突然?”坤貌笑了笑,语气懒洋洋的,“一点也不突然。联邦政府最近在跟中方谈合作,打算在各伦邦修一座水电站。我给那边的民地武出了个主意,帮他们想了个办法阻止水电站的建成。这只老虎就是他们送上的谢礼。”
坤貌顿了顿,神色忽然变得意味深长:“一只饥饿的老虎。说起这个,你听过‘饥饿的老虎’的故事吗?”
赛温摇头:“貌叔请讲。”
坤貌的声音低低响起:“说的是一个人养了一头老虎,每当它怒吼、咆哮时,你就要喂它食物,让它安静下来。但慢慢的,它的胃口越来越大,脾气越来越残暴,直到有一天,你再也喂不动它,无法满足它、控制它。那时它就会反咬你、撕碎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那头饥饿的老虎,其实就是你心里想逃避的痛苦。你越是喂养它,它就越强大。你越是逃避痛苦,痛苦就越接近你。”
话音落下,笼中老虎已经将牛肉撕得血肉横飞。又一声低沉的虎啸从笼中迸出,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坤貌抬手,示意饲养员继续往笼里丢肉。随后转头看向赛温,似笑非笑地问他:“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说说看,你觉得我心里的那头老虎是什么?”
赛温迟疑,垂下眼犹豫了:“这个……”
坤貌看了他一眼,忽而笑出声:“看你这样子,你其实知道答案,只是不敢说是吧?不就是我那个儿子么。”
赛温的表情微微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
坤貌叹了口气:“我有那么多儿女,亲生的、收养的,却从没有哪一个,像他那样聪明的。偏偏他又是里面最容易受到伤害的那个。如果不是这样,我真不知这世上还有谁能左右得了他。”
他停顿片刻,低声补了一句:“我既心疼他,又害怕他,所以我只能不断骗他、骗他、骗他,骗到最后,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这里面哪些是真心,哪些是应付他的谎言了。”
赛温轻声开口:“貌叔何必纠结这个?百年之后,自然就知道是哪一种了。”
坤貌笑起来:“你这话倒挺对。”
赛温又看一眼老虎笼,问:“那貌叔……这只老虎要怎么处理?真要养在庭院里?”
坤貌顿了一下:“虽然是只饥饿的老虎,但现阶段也还有点用,送去园区吧。他们那边,应该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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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63从西山开回市中心。
天色渐沉,外面不知不觉竟飘起雪来。
桑适南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头看奚也一眼。他靠在副驾,头微微歪着,睡意正浓。
这才刚进入十一月,就下雪了。
他伸手碰了碰奚也微凉的指尖,喃喃:“穿这么少,冷不冷?”
奚也被这一碰惊醒,眨了眨眼,神情还有点迷糊。
他摇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被车窗外的风噪吵得皱眉,低声抱怨:“哥哥,回去换个车吧,这车一上高速噪音就大,好吵。”
桑适南忍不住笑:“那我改天得抽空跟赵女士撒个娇,让她打钱给我换辆新的,不然被我媳妇儿嫌弃。”
奚也一听见他提赵锦晴,整个人都坐直了。
“别紧张。”桑适南看他那点紧张劲儿,更觉得好笑,“赵女士一直都很想要见你,不过现在不行。要等我身上的伤全好了,再带你去赵家,正式见见她。”
“谁在念叨我?”
赵锦晴在办公室打了个喷嚏,她放下手中的文件,扭头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居然飘起了小雪。
好久没这么有兴致赏雪了,她心血来潮,打算去任风和那家会所吃个晚饭。
车一路开到竹街口,正打算掉头拐进去,赵锦晴的手机“叮”地一震。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她随意扫了一眼,本想无视,可下一秒整个人僵住了。
【赵锦晴女士,你儿子搞大了我妹妹的肚子,还在她孕期去外面乱来。要不想你儿子丢工作的话,这事你们就早点商量处理一下吧,别等我们闹到你儿子单位,那样谁脸上都不好看。】
紧接着,对方又发来一条链接,备注是“B超照片”。
赵锦晴手都在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刚要点开那张照片。
“咻”的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辆黑色G63甩尾从她车旁擦过,带起一阵雪雾,径直朝会所方向冲去。
赵锦晴瞪大眼睛,心头的火一下就窜上来。
怎么开车的,会不会开?她上周刚提的新车!
她下意识去摇车窗想骂人,话还没出口,忽然僵在那儿。
等等,G63?黑色G63?
她愣愣地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视线顺势落在那串熟悉的车牌号上。
心口猛地一跳。
儿子?
桑适南把车稳稳停在会所门口。
奚也刚要解开安全带下车,却被桑适南探身一拉,整个人被轻轻带回到座位。
“那你今天算是……”桑适南凑近奚也,嗓音带着一点笑意,“答应我了吗?”
奚也怔了怔,眼睫颤了两下。
车厢里的暖气氤氲着,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没准备好?”桑适南继续逼近。
奚也后背抵上冰冷的车窗,玻璃“咚”地震了一下。他偏开脸,避开那股近得令人心慌的热气,脸颊微微发红:“你、你别问了。”
桑适南忽然俯身,低头在他唇上轻轻一碰。
奚也涨红了脸,伸手去推他:“你干嘛!外面那么多人。”
桑适南笑了:“小骗子,骗完你哥感情就想跑。”
“我才没有!”奚也反驳他。
“没有?那你现在让我亲一亲。”桑适南说。
奚也气得拿他没办法,眼神闪躲,指尖死死捏着衣服边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那你亲吧。”
“你说什么?”桑适南故意凑近。
“我说让你亲。”奚也仍旧垂着眼,声音更轻了。
“大声点,你哥没听清。”
“爱亲不亲。”奚也恼了,转身去拉车门。
但桑适南动作比他更快。
奚也手腕被人扣住,一把拽回。
桑适南的唇狠狠覆了上去。
他一手插进奚也的发丝,一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
那是一个极深的吻,近乎掠夺。
车窗上的白雾一点点晕开,奚也被迫仰着头,呼吸被人夺走,整个人几乎要溺死在这甜蜜的窒息里。
直到奚也快要喘不过气,桑适南才松开他。
他抬手,拇指在奚也唇角轻轻一擦:“早就想说,你以前亲我的时候,吻技特别烂。像今天这样的才叫接吻,明白吗?以后我慢慢教你。”
说完他推开车门,冷气一瞬灌进车内。
他回头嘱咐奚也:“坐着别动。”
桑适南踩着一地薄雪,绕过车头,走到副驾车门旁边。
“这雪下不大,一落地就化了,被人踩得脏。”他说着,一手托住奚也的腰,另一只手揽过腿弯,将他整个抱起,把他抱到了干净的地方放下。
奚也身体忽然失重,双臂下意识环住他脖子。
桑适南用力过猛,崩开了手腕上的绷带,他咬住绷带的一头,自己重新绕了几圈,压进掌心,然后伸手去牵奚也:“走吧。”
赵锦晴就是这时候冲到桑适南面前来的。
她高跟鞋几乎踩出火花,还没等桑适南反应过来,赵锦晴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他脸上:“你居然敢瞒着我做这种事!?”
桑适南在听到赵锦晴声音的一瞬间,下意识就把奚也护在了自己身后。
火辣的疼痛这才从脸颊上传来,灼得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愣了几秒,不知道赵锦晴看到了多少、了解了多少,她刚才那句话,指的是瞒着她跟男人在一起?还是受了伤回江州没告诉她?
桑适南不太确定。
但眼下这个情况,他现在唯一必须做的,是坚定地站在奚也身边,这事比稳住赵锦晴的情绪还要重要。
他看得出来,奚也在感情上太没安全感,他们才刚走到一起,他得让奚也的心定下来。
奚也在他身后轻轻挣扎,想抽回手去,不想让桑适南因为自己和家里人闹僵,却反而被桑适南握得更紧。
桑适南看向赵锦晴:“赵行长女士,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要……”
“住嘴!你给我住嘴!”赵锦晴一听更不得了。
她指着桑适南鼻尖,气得声音都在抖:“我告诉你桑适南!这事不是你要不要解决的问题,你得负责!要不是人家亲自来找我,你是不是打算瞒我一辈子?”
“……什么?”桑适南彻底懵了。
奚也轻轻叹了口气,他掰开桑适南的手,走上前去:“对不起,这事也有我的责任,您要……”
赵锦晴这才注意到桑适南身后还有一个人,她的脑子当场乱了:“你又是谁?什么叫你也有责任?你也把人姑娘肚子搞大了?”
轰——桑适南和奚也两个人都懵了。
奚也扭头看他,表情里写满狐疑与震惊:“你居然在外面有孩子!?”
“等等,等等!”桑适南开口,声音发干,“什么情况?”
这熟悉的话术……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剧情……
他几乎是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赵行长女士!现在!立刻!马上!冻结你的银行帐户。”
赵锦晴愣住:“你说什么?”
“别废话!”桑适南已经开始掏她手机,“把手机给我!快!拿给我看!”
赵锦晴下意识反抗:“你干什么——”桑适南完全无视之,转头对奚也喊:“快给聂叔打电话,让他把局里最会搞宣传的叫过来!江州知名银行行长赵锦晴女士亲身遭遇诈骗,千载难逢的绝佳反诈宣传素材,快快快,不要浪费!”
-------作者有话说:卷二结束,下一卷《电诈风云》,没错又是一个极度中二的名字,准备收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