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警方友情提醒,不要轻易点击任何不明链接与二维码。”桑适南正襟危坐,语气比平常训人还要严肃,“幸好你当时没点开那个链接,不然你卡上的钱就要不翼而飞了。”
赵锦晴和奚也并排坐在会所的沙发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沉重。
赵锦晴是因为差点被骗,奚也是因为……有点紧张。
“防不胜防啊。”桑适南半带揶揄地看着她,“堂堂大银行行长,儿子还是警察,这都能被骗?要不干脆这样,你帮咱们公安拍条反诈宣传片。到时候电视一播,全国人民谁看都警觉,忒有说服力。”
赵锦晴瞪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儿子。谁让你一把年纪还不结婚?你妈我这不也是关心则乱。”
话音一落,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桑适南和奚也同时愣住。
桑适南清了清嗓,忽然语气认真:“妈,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什么?”赵锦晴皱起眉,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转了转,语气忽然变得警觉,“这位是你朋友?不介绍一下?”
桑适南纠正她:“不是朋友,他是——”“赵伯母您好,”奚也忽然坐直,打断桑适南,语气温和又礼貌,“我叫奚也。”
桑适南怔了一下,心底某根绷紧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奚也?你是奚也?”赵锦晴像被电到似的站了起来,惊得差点没稳住脚步,“就是老桑收养的那个孩子?”
她的目光猛地扫向儿子,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一齐挤上脸:“你就这么把他带回来了?”
奚也的神色一顿,指尖轻轻攥紧,眼底那点光倏然熄灭。
“哎不是,我……”桑适南张了张嘴,半天找不到合适的词。
赵锦晴气得脸色发白,抬手一拍,巴掌重重落在他背上:“你带他回江州,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嘶!”那掌劲正好打在旧伤上,桑适南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奚也脸色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伯母,别这样,他受伤了!”
赵锦晴一愣,伸手去扯桑适南的衣角:“你怎么回事,儿子?这又是……”
话到一半,她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动作顿住,目光猛地转回奚也:“你刚才叫我什么?伯母?”
奚也看着赵锦晴发青的脸色,破天荒结巴了:“我、我是……”
她是……不喜欢他吗?
“我一会儿再跟你算账。”赵锦晴推开奚也,攥住桑适南的手腕,把他袖子粗暴地往上一推。
一大片绷带和未愈的伤痕赫然暴露在眼前。
她整个人僵住,眼睛睁大,声音几乎破音:“这怎么搞的!?”
桑适南被那一声尖叫震得眉头直皱,耳膜发胀,抬手去捂耳朵,嘴里挤出一句:“妈,您先别——”话还没落下,奚也已经站出来了。
“伯母,”奚也的声音绷得很紧,还有些小心,“他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这事您要怪,就怪我。”
赵锦晴一愣,转头看着奚也,表情从愤怒到错愕,眉心缓缓收紧。
奚也心口跳得太快,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在赵锦晴眼里,三年前她的前夫因他丧命,三年后她的儿子又为他受伤。
对着他这样的人,赵锦晴能喜欢他才有鬼吧。
“那你怎么样?”赵锦晴忽然问。
奚也怔了怔:“……我?”
赵锦晴皱着眉:“他都伤成这样了,你当时的情况肯定也不乐观吧?现在恢复得怎么样?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
奚也彻底愣住,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什……什么?”他低声喃喃。
桑适南一旁忍得肩膀直抖,拳头抵在唇边,轻轻咳了一声,把那点笑意硬生生压回去。
赵锦晴没理他,一把抓住奚也的手。那只手冰凉而纤细,被她的掌心焐得发烫。
“你哥身上那伤我不担心,要真有事,老聂和萍姐早告诉我了。我担心的是你,你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锯嘴葫芦,无论吃了什么苦受了什么委屈,都只会憋着,自己往肚子里吞。”
奚也傻在原地,掌心被她的体温一点点烫热,那股热意顺着手臂往上蔓延,叫他半边身体都在发麻,几乎不敢呼吸。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桑适南。
桑适南正看着他,眼里藏着笑意,声音压低:“我可没跟她提过你啊,爸也不会,他不至于缺心眼到这个地步。我猜,多半是从聂叔和萍姨那儿了解来的,对吧,赵女士?”
赵锦晴还在气他回来不说的事,瞪他一眼:“就你多嘴,晚上再收拾你。”
的确,赵锦晴对奚也的了解,全部来自聂毅平夫妇的只言片语。
聂毅平是看着奚也长大的。每年去滇省探望桑从简时,他都会顺道带上些礼物;逢年过节也不落下问候。除了桑从简,他大概是最懂这个孩子的人。林萍因着丈夫的缘故,也常与奚也接触,把他当眼珠子疼。
据林萍说,那孩子从不惹事,话少,懂事得让人心疼。自打被桑从简收养后,更是乖得叫人放心。林萍常打趣说,奚也这孩子,就像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带大的。
后来,桑从简牺牲。因为摸不准赵锦晴的态度,聂毅平夫妇一度不敢在她面前提及这事,更不会提起奚也。
直到赵锦晴亲自找上门,开口问起那孩子的近况。她嘴上虽然不说,却把奚也这二十多年的种种,全记到心里去了。
也是那时聂毅平和林萍才隐约意识到,赵锦晴与桑从简当年的离婚,似乎并不像表面上那样简单。至少并非外人传言的那样,赵锦晴嫌弃桑从简不着家,才跟他分开。
赵锦晴看着奚也,或许是那张脸让她想起了桑从简。
她鼻尖一酸,赶紧偏过头去,悄悄抹了把眼泪。
“以后你就跟哥哥一起,住在咱们家,好吗?”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择日不如撞日,要不今天就过来,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们做顿饭。”
桑适南当场怔住,本能地瞪大了眼,他整个人往沙发背一靠,差点弹起来。
他猛地转头看向奚也,趁赵锦晴不注意,疯狂冲他摇头。
奚也不太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赵锦晴都开口邀请了,他自然不好拒绝。
于是犹豫片刻,他轻声点头:“……谢谢伯母。”
桑适南缓缓闭上眼。
完了。
赵锦晴听到“伯母”两个字,脸色又微微一变。
“刚才我就想说你了。”她目光落在奚也身上,“你都叫我儿子哥哥,那该叫我什么?”
奚也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怔住,一时没反应过来。
桑适南立刻开口打圆场:“好了赵女士,你俩才第一天见面,没必要这么强人所难吧。”
他说着这话,完全忘了当初唐宴会所炸弹案当晚,他还一本正经地端着哥哥的架子,跑去奚也家里训人家这回事。
赵锦晴被他噎得一肚子气,白了他一眼:“我在跟你弟说话,有你什么事?边儿去!”
说完,又回头看向奚也:“没事,叫不出口就算了,慢慢来,不急这一两天。”
赵锦晴既然要亲自下厨,自然不能再待在会所。加上受伤的事不用再瞒着,桑适南干脆就和奚也一道,住回了别墅。
回去的路上,赵锦晴提前吩咐人准备好食材。一到家,她径直就去了厨房忙碌。
厨房门一合上,桑适南立刻向奚也靠了过来。
一路上他都在憋着,现在终于憋不住了。
他一伸手,猛地将奚也搂进怀里,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奚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眼神一慌,急忙看了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你干嘛……快放我下来!”
厨房门忽然在这时被推开。
赵锦晴探出头,从冰箱里拿调料,顺口问:“你俩在那儿干什么呢?”
桑适南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一瞬间拽住奚也,闪身进了卧室。
门“砰”地一声合上。
屋里没开灯,窗帘半掩着,夜色把一切都吞没。
奚也的背抵在门上,呼吸被堵在喉咙里。
桑适南捂着他的嘴,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那是一种近得能听见彼此心跳的距离。
奚也只觉整颗心都被人紧紧攥住了。
桑适南偏头拿鼻尖蹭他,低声道:“跟我说会儿悄悄话。”
奚也迟疑了片刻,终究抬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膀。
桑适南顺势把他抱紧,微微一托,将人整个人带离地面,在他颈侧蹭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贴在皮肤上:“刚刚你打断我,是怕被我妈知道咱俩的关系?”
奚也垂下眼,声音有些紧绷:“我……不知道。我还没准备好。”
“说实话,我有点生气。”桑适南说。
奚也心口一紧。
“但是没关系。”桑适南抬起他的下巴,俯身吻住他。
唇齿相触的一瞬,奚也几乎要失去力气,但他的回应是犹豫的。
桑适南察觉到那一瞬的迟滞,便轻轻托住他的腿,将他放回床上。
奚也撑着手,想要起身,却被桑适南拉了回来。
“你想去哪儿?”桑适南声音低沉。
奚也轻哼一声,下一秒,那根温热的指节就竖在他唇上。
“嘘。”黑暗里,桑适南俯下身,在他耳骨边说,“我知道,你心里还有顾虑,你怕这事没有结果。”
听他这样说,奚也鼻子酸了一下。
“相不相信我?”桑适南问他。
奚也眼圈微红,半晌才沙哑出声:“……我一直都信你的。”
“真招人疼。”
桑适南笑着,低头又在他唇角轻轻一啄,随即贴着耳边说:“小骗子。你哪里信我了?刚才我跟你使眼色,你都不理我。”
奚也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指什么。
他迟疑地说:“应该……也不至于那么难吃吧?”
桑适南笑得几乎憋不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赵锦晴的喊声:“你俩聊什么呢?饭做好了!”
桑适南长出一口气,整了整衣服,拉着奚也起身:“走吧,去吃咱俩的断头饭。”
奚也一出来就愣住了。
餐桌上摆满了一桌极为“壮观”的饭菜。
黑的、糊的、焦的,油烟在吊灯下浮着一层惨淡的光。
奚也在椅子前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坐下。
筷子轻轻探过去,夹了一块看不出原貌的菜。
犹豫半晌,还是捏着鼻子抿了一口,怕赵锦晴失望,昧着良心夸说:“很好吃。”
赵锦晴的心立刻融成一滩水,又酸又软:“好吃就多吃点,别客气。”
一旁的桑适南几乎笑到胃抽筋,手一抖,筷子差点戳进汤碗。
幸而赵锦晴对自己的手艺多少还有点数。
这一桌菜里,也就那盘“花生芒果碎”还能入口。
她见奚也吃得最顺,就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他夹。
于是赵锦晴后面几乎就只给他夹这道菜。
奚也也不拒绝,照单全收,很认真地把赵锦晴夹给他的菜全吃光了。
最后还是桑适南实在看不下去,打电话叫了赵家餐厅的厨师过来,现场给他们重新做了一桌。这才把三个人都喂饱。
饭快吃完时,奚也抬起眼,看了赵锦晴一眼,轻声道:“今天谢谢您……晴姨。”
赵锦晴怔住了。
桑适南不仅不会对她说谢谢,还经常泼她冷水。
她当年嫁给桑从简,桑从简就没着过家;后来儿子念了警校,又做了刑警,日夜在外奔波,也不着家。
这么多年过去,她连一顿像样的家常饭都没跟他们吃过。
此刻听见这声谢谢,她鼻子一酸,眼泪就止不住往下掉。一瞬间她看奚也,觉得跟白捡了个小棉袄似的。
她赶紧抹了一把眼泪,从包里翻出一沓银行卡,手忙脚乱地往奚也手里塞:“来,这都是晴姨的钱,要多少你说。还有房产,我都从你哥名下全划过来了,看中哪套你都拿去,好不好?”
桑适南差点一口汤呛死,忙伸手去拦:“这就不必了啊赵女士!人家可不是缺钱的人,叱吒东南亚的首富船王听过没,人根本不在乎你这一点儿半点儿。”
赵锦晴愣了一下:“船王?什么船王?”
那股刚燃起来的热乎劲儿,被他这一句浇得噼里啪啦。
她脸上有点尴尬,也有点失落。
奚也伸手推开桑适南,轻轻把那几张卡收好:“晴姨的好意,不能不收。”
他抬起头,嗓音极轻:“谢谢晴姨。明天我也准备一份礼,还给您。”
赵锦晴整个人都快笑开了花,越看奚也越喜欢,越看桑适南越嫌弃:“你看看,看看人家嘴多甜。”
桑适南啧了一声:“甜嘴有个屁用,吃完饭不还是我来洗碗。”
等收拾完这些,桑适南赶紧拉着奚也回了房间。
奚也心里还搁着事。那层心结没彻底放下,也还没做好被“正式介绍”给赵锦晴的准备。
虽然桑适南全然不在意这个,但他知道奚也在意,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只顺着他的意思。
晚上当着赵锦晴的面,两人默契地住进不同房间,各自睡各自的。
睡到半夜,桑适南卧室门被人敲响。
桑适南在迷糊间皱了皱眉,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一开,一道黑影径直栽进他怀里。
怀里的人身子软得几乎没有重量,额头滚烫。
桑适南心头一紧,伸手托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喊出声:“奚也!”
奚也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吸滚烫。眼半睁着,睫毛在颤,眼皮薄得能看见细密的蓝色血管。那张一向苍白的脸此刻泛出两团病态的红。
“我……过敏。”他哑着嗓子,贴近桑适南的耳边,断断续续吐出几个气音。
桑适南脑子里“嗡”地一声,立刻清醒过来:“过敏源是什么?花生芒果?是不是那个?”
奚也没点头,也没力气说话,只蜷在他怀里,浑身都在发烫。
“知道自己过敏,为什么不拒绝?”桑适南声音发紧,几乎要带出一丝怒气。
但下一秒,他看到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抬起来,带着一点可怜的茫然。
奚也无措地看着他:“你能不能……别对我那么凶。”
桑适南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叹出声,把人打横抱起,安安稳稳放回床上。
“你就是这样,”他找出过敏药给奚也喂下,一边擦着他额头的汗,一边低声说,“别人多看你一眼,你就非要回报人家。连命都不顾了。”
奚也靠在他怀里,呼吸浅浅,眼角一点泪光滑下来。
他微微张着唇,像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顺从地靠在他胸口。
桑适南心疼得不行。
从小就这样吗?因为得到的爱太少,所以只要稍微给他一点爱,他就拼了命偿还。
他伸手,把奚也整个人揽进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轻轻拍着。
“没关系,”他低头去贴奚也的脸颊,“以后哥给你很多爱,很多很多。”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锦晴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
她迷迷糊糊地摸到枕边,接起电话:“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秘书的声音,一向沉稳冷静的人,此刻却明显慌乱:“赵行长,您快看新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赵锦晴一下清醒了,心口猛地一紧。
她这个秘书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未有过如此失态。
“出什么事了?”她下意识坐起,脑子飞快闪过无数可能。
难不成昨天那条诈骗短信真的中招了?
骗子把她名下资产全转走了?不至于吧?!
她的指尖有些发抖,赶紧点开手机。
秘书已经把新闻链接发了过来。
财经频道最新推送的头条,字号醒目,内容更是让赵锦晴触目惊心:《知名航运企业家“船王”沉聿舟向江州银行行长赵锦晴赠予旗下港口资产一宗》赵锦晴整个人僵在床上,像被雷劈了一下。
半天说不出话,只盯着那几个字,越看越觉得天旋地转。
谁?沉聿舟?
-------作者有话说:壕啊,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