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中心区早已被那个慈善组织封锁了。
桑适南走到外围,看见一层层警戒线与临时帐篷,到处都有穿着志愿者马甲的身影在里外穿梭。可他始终过不去,只得原路返回。
途中,几辆写着“救援物资”英文字样的货车停在路边,司机与志愿者正忙着卸货。桑适南不知为何,心头一动,趁人不注意绕到车尾。
货箱半掩,他顺着缝隙看了一眼。
——方便食品、水、医用包……这些都还算合理。可就在最下层,他看到了烟,还有成箱的酒。
他怔了怔。
这是救灾物资?
卸货的人转回来了,他没作声,立刻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爆炸中心的方向,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拍照、录视频。
通讯信号早被屏蔽,不知那些画面最终能否传出去。风里裹着烧焦的气味与灰尘,天色像被烟熏成褐红色。
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不安。
回到医院时,门口已被棉滇警方封得水泄不通,黑色的特警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外头。
桑适南一愣。
出事了?
此时,娃娃军的双胞胎首领已经离开了公交车,带着数十个娃娃兵进了医院,等着与棉滇方面谈判。
一楼大厅被清空。凡是还能行动的病人、医护、家属,全被赶到大厅中央集中管理。
奚也与于乘归也混在人群里。
于乘归护在他身侧,眉心拧得死紧。虽然他是近战实力强,但在一群荷枪实弹的孩子面前,拳脚再快也没用。之前在病房的时候,还好有奚也及时拦下他。现在他一回想起自己刚才冲动急躁的行为,后背就忍不住冒冷汗。
他扫一眼周围人质的恐慌神情,又回头看向奚也。
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青年,脸色白得发透,神情却始终冷静。
不论他是不是桑支的弟弟,单就他对娃娃军的熟悉程度,说不定后面还有用得上的地方。于乘归只是脾气急了点,但没那么蠢,知道什么人有价值,该保护该利用。
娃娃兵们的确信守了他们喊话时的承诺,没有伤害医院里的任何人,只限制了他们的人身自由。医护可以照常工作,病人照常输液、吃饭,没人被打、没人被骂。
奚也靠在墙边,额头冷汗一滴滴往下落。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晃了下,向于乘归身上倒去。
于乘归吓了一跳。旁边正好有个护士见状,立刻跑过来检查奚也的情况,然后掏出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护士叽里咕噜说了几句当地话,于乘归听不懂。
好在奚也缓了片刻,终于回过气,向他解释:“……早上出门太急,没时间吃东西,有些低血糖,不碍事。”
于乘归点点头:“那行,反正你要真有啥不舒服,赶紧跟我说。”
奚也缓了缓,抬眼问他:“你也是警察,你觉得现在医院外面,会是什么情况?”
于乘归沉思片刻,声音压得很低:“不好说,但要是条件允许,估计棉滇警方的狙击手和特警已经就位了。”
奚也轻声重复:“狙击手和特警……”
他抿了抿唇,目光落在那些娃娃兵的枪上:“那就是有可能要交火了。”
“这不明显的么?”于乘归冷哼,“这群娃娃兵就是一群恐怖分子,劫持了一整个医院的人,哪还能有活路。”
奚也眉心微蹙,语气缓慢:“……也未必。”
没等于乘归反应过来,奚也忽然抬头,对那对双胞胎兄弟说了两句什么。
他声音不高,却在落针可闻的一楼大厅中显得格外清晰,钉进所有人的耳膜。
双胞胎“唰”地回头。
于乘归脸都吓白了,伸手去扯奚也的袖子,压低声音骂:“你疯了?你刚跟他们说什么了?”
奚也没理他。因为双胞胎正握着枪朝他走来。
突然间“砰”的一声巨响!
玻璃骤然炸裂,一颗子弹擦着窗框飞进来,带起一串冷光与灰尘。
枪声炸开的瞬间,所有人都懵了。
双胞胎几乎是同时趴下,大喊着命令。
“所有人卧倒!!!”
大厅里的人质们反应不及他们快,还愣愣地待在原地。一阵混乱里,娃娃兵们迅速反应,动作利落地把人质们全按在地上。
于乘归心跳如擂,几乎瞬间明白过来。
是埋伏在外面的狙击手。
大概是狙击手看到目标站起,以为时机到了。只是准头差了点,没打中。
“糟了……”他低声咒骂,额角冒汗。
但从双胞胎刚才的反应看,这群娃娃兵好像没有要伤人质的意思?
奚也靠在墙下,额头冷汗涔涔。
他盯着双胞胎兄弟,哪怕是在这种情形下,他也没放弃跟他们谈判:“我刚才说的是真的,我没必要骗你们。”
于乘归几乎被吓得要拽他:“你疯了,你到底在跟他们说什——”奚也不理,继续道:“像这样僵持下去,哪怕你们不伤人质分毫,今天也只会是死路一条。死在这里,外面会说你们是恐怖分子,而不是民地武。”
大厅里,几十把枪同时微微一动。
奚也一字一顿:“棉滇政府不会答应你们的条件,但我可以。如果你们相信我,我能帮你们赶走坤貌。”
双胞胎兄弟趴在地上,迟疑地互相对视,指关节在枪托上轻轻发抖。
于乘归咬紧牙,低声骂了句:“你到底想干什么?”
奚也抬眼看了他一眼,声音极轻:“赌一把。”
医院门外。
桑适南刚理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见棉滇方狙击手那边传来了枪响。
透过医院大门的玻璃,他清楚地看到有几个人骤然站起。下一秒,又几乎是同时被枪声压回地面。
整个过程只有短短几秒,可那几秒,足以让桑适南的血瞬间凉透。
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影!
桑适南心脏骤缩,脸色“唰”地白了。
奚也怎么会在里面!?
他喉咙发紧,脑子嗡的一声,反应过来一连串更糟的念头:于乘归会不会冲动行事?还有受了伤没有行动能力的刘学龙,现在情况如何?医护人员都被带去一楼了,伤势会不会加重?
桑适南思绪炸成一团乱麻。
他强迫自己压下情绪,扫了眼周围,直奔棉滇警方的包围圈,亮出自己的身份文件,声音沉稳到几乎让人听不出他强行压抑的颤抖:“带我去见你们负责人。”
棉滇警方当然知道有中国警察来莫姐抓人,也一直在提供协助。
但他们没想到,中国警方要抓的人竟就在医院里,而其中一个中国警察,此刻居然成了人质。
桑适南等不及棉滇方面在这里与娃娃军僵持的策略了,这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压低声音,直截了当地道:“继续等他们露头,永远没结果。现在医院里的人质需要水和食物,警方可以化装成送补给的工作人员混进去,进去后才有机会继续下一步行动。”
指挥席一片寂静。
几名警官面面相觑,随即有人点头。短暂的小型会议后,棉滇方商量决定采纳桑适南的提议,由特警展开行动。
桑适南被换上病号服,手臂缠上绷带,抹上假血,假装成要紧急送进医院治疗的病人。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但还没等他们行动,医院大门忽然被推开。
那对双胞胎兄弟最先走出,手中持枪,却高举过头。
他们走到门口,在众枪口对准的死寂空气里,缓缓将枪放在了地上。
紧接着,里面的二十多个娃娃兵陆续出现。
他们步伐一致,跟着首领的动作,一齐放下枪。
外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有桑适南反应过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心底某种几乎直觉般的笃定在迅速膨胀:这一定是奚也的手笔。
在人群缝隙间,他终于看见了那个立在阴影与光交界处的人。
风从奚也耳侧擦过,撩动他鬓边的发。
他脸色苍白,却镇静得像一块被尘封的暖玉。
桑适南先是看见奚也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听见。
所有声音都延迟了一拍。
娃娃兵们被棉滇警方带走,医院里几百个人质终于被解救。空气回流,世界重新活了过来。
人群的惊呼、警笛声、特警的呼喊,一齐砸进耳膜。
桑适南的脚几乎不受控制地动了。
他冲了出去。
奚也站在医院门口,被阳光反衬出一圈虚白的光晕。
他似乎也愣住了。
下一秒,桑适南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奚也被撞得一阵踉跄,反应慢了半拍,才抬起手回抱住他。
桑适南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简直是胡闹。”
奚也呼吸还没平稳:“我联系不上你,又不清楚莫姐这边的情况……就来了。”
他眼底有一层微光,不知是疲惫还是别的。
桑适南盯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我要真出事,市局最先知道。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问聂叔就行了。”
这话倒是真的。爆炸发生后,莫姐口岸的通讯确实瞬间中断,但周振的卫星定位始终在他们身上。市局能看到他们的移动轨迹,自然知道他们没大碍。
正说着,于乘归从那头冲了出来,气还没喘匀,一眼看见两人那姿势,整个人愣在原地。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哥?什么弟?
怎么就抱一起了?还抱这么黏糊!
不是他想的那样吧,不能吧。
于乘归说话都结巴了:“这不是乱……乱……”
桑适南眉头一动,拍了拍奚也的肩,松开他,转头道:“不是亲生的,你别瞎想。”
“乱……乱猜。”于乘归险些咬到舌头,连忙补完句,强行挽尊,“桑支你这人,怎么能乱猜我的想法。”
嘴上说得理直气壮,眼神却不争气地又瞄了奚也一眼。
他这才真切地理解,为什么周振和陈不然会那样说。
比起他们口中那点外貌形容,于乘归觉得,还得再加一条:恐怖如斯的魄力和胆量。
鬼知道他刚才看见奚也叽里咕噜和那群小鬼谈判时,有多震撼。而更离谱的是,他居然真谈成了。
他吸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你之前说那个国际救援组织是诈骗团伙,是怎么看出来的?”
桑适南眉梢一挑,愣了愣。
奚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桑适南:“你去过爆炸中心区,那边什么情况?”
桑适南说:“说有毒气泄露,封锁了不让进。”
“看到有人拍照吗?”奚也又问。
“有。还不少。”
奚也沉默了一瞬,神情冷静:“那就是了。通讯是他们自己切断的。那些照片,也是他们拍给外界看的,用来制造恐慌、募资、吸引国际援助。但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在救援,爆炸中心也没人受伤。不然,不会没有一个伤员被送出来,医院连一例爆炸重伤都看不到。”
于乘归皱了皱眉:“可那些伤员不是都被就地安置了吗?不送出来也说得过去啊。”
奚也摇头:“就地安置在什么条件下进行?医院又是什么条件?重伤的人理应被转送到设备更齐全的地方救治,怎么会只有轻伤被送到这里?”
于乘归怔愣:“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
桑适南眼神沉了沉:“但这个组织怎么会恰好知道哪儿发生了灾难,能这么快到场控制现场?除非……”
话到半截,他猛地一顿,“除非这次爆炸就是他们干的?”
“有这个可能,而且概率不小。”奚也点头,接着问,“那他们有没有提供捐款通道?”
“有的,有的。”于乘归说,“爆炸发生后,外面铺天盖地全都是他们的宣传。”
奚也瞬间有了主意:“给他们的捐款账户先打笔钱进去,观察资金流向,能不能验证我们的怀疑。”
“这也能验证?”于乘归有些惊讶,“怎么做?”
桑适南笑了一下:“我们自己做不来,但有人能做。”
于乘归立刻反应过来:“……李洋!?
很快,桑适南通过卫星通讯把转账信息发给九支队,委托李洋跟踪这笔资金流向。李洋那边没过多久就有了结果。
“简直是巧合!”李洋十分激动,“这笔资金的流向,居然和我们之前查到的那些电诈案资金流向高度一致。连杜三巡那笔钱,也是流向同一条线。最终收款方,都是棉勃东部的金龙集团!”
“金龙集团……动手的人,原来是坤貌么?”奚也慢慢搓着手指,沉声道,“看来他们选在莫姐口岸下手,针对的其实是我的油气运输管道。可这个做法风险极大,他图的究竟是什么?”
赛温驾驶着越野车,沿着通往莫姐口岸的山路疾驰。傍晚的天色混沌,云压得极低,路面上积着未散的尘灰。
他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排的人,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貌叔让人在莫姐口岸自导自演搞了一场爆炸,绕这么一大圈,只是为了让沉聿舟不痛快?”
坤貌靠在后座,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你也觉得我这是吃力不讨好?”
赛温连忙道:“不敢,貌叔。我只是……”他顿了顿,“想不明白您的意图。”
坤貌缓缓睁开眼,声音低沉:“你见过沉聿舟么?”
赛温正好打着方向盘转弯,对面疾驶过一辆重卡,两车擦肩而过,强烈的气流掠过窗侧。他猛地一拧方向,轮胎在砂石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啸。车稳住时,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一片冷汗。
他压下心跳,稳声说:“沉聿舟……行踪成谜,神龙见首不见尾。大部分人应该……只见过他身边那个罗昌裕吧。”
“是啊。”坤貌淡淡地应了一声,语气似在自言自语。
“所有人都怀疑,沉聿舟根本不存在。他只是罗昌裕杜撰出来的影子,一个用来掩护自己、稳住寰海的幻象。”
车厢里一片静寂。
“但我跟罗昌裕打过交道,”坤貌说,“寰海许多决策,手法太邪,不像是他能想出来的。罗昌裕有手腕,但还不到‘通天’的地步。寰海真正的幕后主脑,比罗昌裕的行事作风多了一股剑走偏锋的灵气与狠劲。”
赛温低低笑了声:“那这沉聿舟,要不是敌人,还真值得敬佩。”
“你想见见他吗?”坤貌突然说。
赛温微微一愣,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前方昏暗的公路线:“这……怕也没那么容易。”
坤貌眸底冷光如刃:“堂堂东南亚船王,却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你不觉得奇怪吗?是不敢,还是不能?”
“貌叔的意思是……?”
坤貌微微一笑:“还有一种可能,他是我们所有人,都认识的人。”
车缓缓停在一个岔路口。这里是通往莫姐口岸的必经之路,所有车辆都得从此经过。
坤貌降下车窗,风卷起他衣袖的一角。他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蜿蜒的公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
“就在这里等。”他道,“等罗昌裕的车出现。莫姐口岸出了这么大的事,他无论如何,都得亲自来看一看。”
事实上,他策动莫姐口岸的那场爆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阻止油气运输管道的建设。
他真正的目标,是罗昌裕。
他要的是,斩断沉聿舟这条最有力的臂膀。
坤貌的手指轻轻一敲车门,眸光锋利:“我倒要看看,到那个时候,沉聿舟……还能沉得住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