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姐口岸的通讯信号,并不是因为爆炸中断的,而是被那个所谓的‘国际救援组织’人为切断的。”
罗昌裕坐在后座听着前排的下属口头汇报,用指尖轻轻抵着太阳穴,眉心隐隐一跳。
“也就是说,对方是有备而来了。”罗昌裕捏了捏眉心,吩咐道,“加快速度。老板现在人在莫姐,联系不上,我担心他出事。”
“是。”
然而车速并没有提升,反而在下一秒,突然猛地停下。
罗昌裕心口一紧:“怎么回事?”
驾驶座上的人脸色骤变,声音紧绷:“不好,罗先生!前方路口被堵住了!”
罗昌裕抬头望去。
前方横着一列漆黑的车队,整齐而无声。十几名持枪的人从车上下来,散开包围了他们的车辆。
罗昌裕眯起眼,目光落在最中间那辆黑色越野上。车门被人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缓缓下车。
坤貌神情从容,微微掸了掸衣摆,笑着抬眼:“别来无恙啊,罗先生。”
罗昌裕放缓动作,降下车窗,目光冷静地一扫:“坤貌?你们棉勃和我们共南素来井水不犯河水,这是什么意思?”
“误会。”坤貌微笑,语气里听不出一丝火气,“我只是想请罗先生去我那儿坐坐。区区一趟路,罗先生不会连这个面子也不给吧?”
罗昌裕的目光一冷,伸手去升车窗:“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还有急事。麻烦让路。”
坤貌仍站着,一动不动。微风拂过,他的语气轻得近乎随意:“什么事,能比沉聿舟还重要?”
罗昌裕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
坤貌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无其事地转动着戒面上的螺纹,淡声说:“沉聿舟现在就在我那里,罗先生不想过去看看?”
罗昌裕心头突然一凉。
老板被坤貌带走了!?他已经知道老板的真实身份了?
偏巧这时候,坤貌像是察觉到他的反应,忽然问:“罗先生认识我儿子么?”
罗昌裕猛地抬头,瞳孔微缩。
他极力压制情绪,用一贯镇定的语气回答:“谁不知道你坤貌亲生的、收养的孩子无数,你那几个儿子,我可认不过来。”
坤貌笑意更深:“罗先生明白,我说的,自然是我那个最出色的大儿子。”
空气瞬间绷紧。
罗昌裕的脸色沉了下去。
坏了。
他推开车门下车。驾驶座上的下属焦急地伸手:“罗先生!”
罗昌裕摆摆手,声音压低:“我过去就行。”
他看向坤貌,冷静道:“我只有一个要求,放我的人走。”
坤貌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司机一眼:“当然可以。”
下属还想下车,被罗昌裕低声喝止:“别下来!立刻回共南租区,那边不能没人。”
“可……”
“回去通知任风和,”罗昌裕快速嘱咐,“让他马上联系江州公安。”
下属咬紧牙关:“是。”
罗昌裕看着那车调头离开,目光重新落回坤貌身上。
坤貌做了个“请”的手势,让罗昌裕单独上他准备好的那辆车,随后转身回到自己车上。
赛温发动引擎,踩下油门。他从后视镜里看向那辆正在调头离开的车,迟疑着问:“貌叔,那人多半是回去报信的,真要放他走?”
坤貌靠在座椅上,淡淡一笑:“我要的,就是这通风报信。”
赛温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貌叔是想引出沉聿舟?”
“不错。”坤貌点头。
赛温犹豫片刻,又小心地问:“刚才貌叔突然提到奚也少爷……难道是怀疑,奚也少爷就是沉聿舟?”
坤貌看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想什么呢?我刚才就是诈罗昌裕一下。”
赛温松了口气,又忍不住追问:“那既然奚也少爷不是沉聿舟,貌叔为什么要问那句话?”
坤貌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透过车窗落在远处不明的方向:“因为我怀疑,他在替沉聿舟办事。刚才罗昌裕的反应,印证了我的猜测。”
车厢一时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轰鸣。赛温偏头望了他一眼,小声问:“貌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要看出来也不难。”坤貌说,“沉聿舟的每一次行动,背后总有奚也的身影。我这个儿子嘛……”
他低低笑了一声:“这三年来,他表面上看着老实,但实际上未必。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在动什么歪心思。凭他那点心性,蛰伏三年没有任何动作,这不正常。你以为他是温顺的绵羊,其实他是头睚眦必报的狼。”
赛温听得仔细,语气仍恭敬:“那还真看不出来。”
坤貌被逗得笑出声:“你当然看不出来,他又不是你的儿子。”
说到这里,他笑意一收,气氛倏然一滞。
坤貌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语气忽然变得幽深:“当年他才七岁,生日那天被我的仇家绑架。外面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对方穷凶极恶,把一个才七岁的孩子撕票,但其实对方当时有给我打电话。”
赛温沉默着,知道坤貌不常提这事。赛温一直不敢主动提及,那是坤貌和奚也之间最忌讳的一根刺。
坤貌偶尔几次主动跟他倾诉这件事的时候,都会断在这里。
赛温知道这事一直在坤貌心里过不去,他除了赛温,也无人可说。
他也明白,坤貌对他说这些,并不只是倾诉。坤貌想从别人嘴里听到一句“你没错”,或许这样就能减轻他的心理负担,好让他能继续心安理得。而赛温每次都会如坤貌所愿,顺着他想听的话来说。
但今天坤貌的目的似乎不是这个,所以赛温没有开口。
坤貌第一次讲出了后面的事:“在我做出放弃他的决定后,那头的电话没有挂断。”
他停了一下,神情微妙地陷入回忆。
“我也没挂,就那样拿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动静。然后,我听见了人死去的声音。”
赛温握着方向盘,手心在微微发汗。
“很奇怪吧?人死掉的声音居然也能听见。”坤貌自嘲地笑了笑,“我也觉得奇怪,但那一刻我确确实实笃定,自己听到的那些动静,就是一个人被杀死的声音。”
他缓缓抬眸,目光阴郁。
“就是这些声音,让我以为他死了。直到后来,他又活着回来了。”
坤貌顿了段:“我从没问过他当年被绑架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疑惑一直卡在我心头。既然他还活着,那当时我听到的那些声音,又是谁的?死的人不是他,会是谁?要知道那时候,中国警方还没赶到。”
赛温张了张嘴,低声问:“是……貌叔那个仇家?”
坤貌点了头:“一个七岁的孩子,能闷声不响地等待时机,杀死一个穷凶极恶的毒贩。你不觉得可怕吗?”
赛温呼吸一滞。
坤貌的声音压得更低:“所以,他越是一动不动,我心里就越是不安。”
他说着,转头看向后方那辆载着罗昌裕的车:“从三邦谷屠杀案开始,罗昌裕就一直在暗中帮助中国警察对付唐金生。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案子发生在共南河流域,沉聿舟的地盘,他不得不管。但后来他又一步步瓦解天堂岛,那就不是被动了,是主动要插手,而且每一步都和中国警察配合得天衣无缝。”
赛温皱眉:“罗昌裕是怎么搭上中国警察这条线的?中国警察又为什么信他?”
“你觉得呢?”坤貌看他一眼,语气平静,“能让中国警察相信他的人是谁?能这么快了解警方动作的人又是谁?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只有奚也。跟中国警察配合紧密,就等于跟奚也配合紧密。”
赛温心头一震,神色微变。
“所以我才怀疑,”坤貌慢声道,“奚也是不是想联合沉聿舟,来对付我手底下的那些势力。”
“我明白了。”赛温说,“貌叔这次对罗昌裕下手,不只是为了敲打沉聿舟,也是为了警告奚也少爷。”
坤貌轻轻应了一声:“当然,还有别的原因。耶尼水电站那桩事,一直是我和沉聿舟之间的死结。任我如何与各伦邦民地武、中投集团、昂山赞联手,他都要和我作对。他不罢手,我坤貌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赛温沉声问:“但貌叔,您确定沉聿舟会上当吗?那种人要是识破了貌叔逼他出面的计谋,哪怕我们手里有罗昌裕,也未必能逼得了他。”
“你说得对,一个罗昌裕不够。”坤貌微微沉吟,唇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但要是连同那批在金龙电诈园区里的人一起呢?”
江州公安市局。
整栋楼所有人忙得脚不沾地,周振的咖啡机被各路同事借来借去,机器都快抡冒烟了。
曾经扬言“真正的视侦高手从来不上眼药”的韩峰,此时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三天,桌上摊着十几瓶空的眼药水。
“我看吐了,看瞎了,这双眼睛彻底废了!”韩峰一边敲键盘一边发出怪叫,“我桑什么时候回来!急需他支援!”
能让他崩溃的原因不外乎一个,诈骗案又进入了高发期。
诈骗团伙的骗术五花八门,诸如某老板收到改签机票的短信诈骗链接被骗几百万、一个骗子假扮明星开直播骗打赏、某女明星被木马病毒偷拍勒索、某985男大学生遭遇富婆求子骗局被骗光积蓄,等等……
“快了韩哥,”李洋坐在旁边,一边敲文件一边说,“桑支是今天的航班。刘学龙伤还没好透,跟他一块回来。桑支让我们先准备审讯手续,落地就干活。”
韩峰骂了一声:“这位也是电诈,没完没了了还。”
“还不止。”李洋抬眼,“R市公安刚向部里求援。全国多地出现失踪案,有人被骗去棉滇电诈园区,基本都是通过R市的边境线偷渡过去的,规模太大,部里打算让我们提供协助。”
“等会儿。”韩峰一愣,“这事怎么你比我这个当副队的还清楚?”
李洋耸肩:“经侦负责的工作嘛,消息比你灵。”
韩峰捏了捏眉心:“这还真是个棘手的事。等你们桑支回来,再具体讨论这个……”
话还没说完,一阵“咣当咣当”响,陈不然冲了进来,差点一头撞到门框。
“韩哥!韩哥不好了!”
韩峰没好气地吼:“重说!你韩哥好着呢!”
陈不然还没喘匀气,脸涨得通红:“韩哥,又有人报案,说他朋友被棉勃的电诈头目骗走了!”
韩峰翻了个白眼:“得,又来一个。你看你慌什么?这种案子这几天能排到城外去。”
陈不然拼命点头,语速飞快:“不是啊韩哥!你猜失踪的两个人是谁?其中一个是寰海集团的……”
“打住。”韩峰抬手打断,“寰海集团?东南亚那家船运公司?那是境外案,你告诉他我们管不了。”
“你听我说完啊!”陈不然几乎是喊出来的,“另一个失踪的,是桑支的弟弟!”
“谁?”韩峰皱眉,“他弟不是部里的沉处吗?沉处出差外地办案去了,哪来的另一个?”
“我也不知道啊!”陈不然急得直挠头,“报案人态度特别笃定,就说那人是桑支的弟弟。”
“谁聊我弟呢?”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门口。
陈不然猛地抬头,眼神一亮:“桑支!”
“我桑?”
桑适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一路风尘的气息,下巴的胡茬来不及刮,整个人看上去既疲惫又精神紧绷。
他环视众人一圈,眉头微挑:“……你们这表情什么意思?”
陈不然硬着头皮说:“桑支,我们刚接到报案,说你弟弟被电诈头目骗去了……”
“骗什么骗。”桑适南乐了,“他人就在我办公室休息,还是跟我一块回来的。你俩不会被什么新型诈骗整蒙了吧?咱可是警察。”
奚也几乎睡了一路,从上飞机到现在都没彻底清醒。桑适南干脆把他安置在办公室的小床上,本打算过来跟韩峰他们处理刘学龙的工作,结果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群人神神秘秘地议论诈骗。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不可能啊。”陈不然皱眉,“报案人是江州那家顶级会所的老板任风和。他这种人,没理由拿朋友的事编故事骗我们吧。”
桑适南的笑容慢慢收住。任风和?
他来报案?
奚也一直在自己身边,那被带走的是谁?
难道……是罗昌裕!?
他心底倏然一沉。
“……你们在说什么?谁报案了?”
一道清润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齐齐一怔。
桑适南猛地转头。
奚也正立在门口,神色未褪尽睡意,眉目清冷,唇色略淡。他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惊醒的,手指还搭着门框,呼吸微微不稳。
“怎么醒了?”桑适南赶过去,“我办公室那床睡得不舒服?”
奚也没有理会,只轻轻推开他的手,抬眼锁定陈不然:“你刚说谁被骗了?”
陈不然被那双眼睛盯得发懵,声音发抖:“你、你是……你是那个……”
话没说完,奚也已上前一步,猛地抓住他手腕:“谁出事了?是不是叫罗昌裕?”
“等、等等?”韩峰皱起眉,完全没反应过来,“这什么情况?你谁啊?跟案件有关的内容,外人不兴——”“韩峰。”桑适南抬手制止,他看向陈不然,眼神示意他先说。
陈不然咽了口唾沫,把事情的经过从头讲了一遍。
奚也听到一半,脸色已彻底变了。
他呼吸急促,剧烈地咳起来,咳得肩膀发抖,指尖紧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于乘归赶紧上前扶他坐下,低声安慰:“慢点慢点,喘口气。”
奚也摆摆手,努力平息那股翻腾的咳意,声音嘶哑:“我知道了。”
桑适南递来一杯温水,眉间已经拧紧:“怎么回事?罗昌裕不是你的人吗?怎么会被坤貌盯上。”
奚也接过杯子,指尖微颤:“坤貌……可能是拿我做借口,把罗昌裕骗过去了。他一定是想用罗昌裕逼我出现。”
“你打算怎么办?”
奚也摇头:“先不要……”
九支队众人愣住。
韩峰率先回过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桑适南竟然在这种时候,征询一个非警务身份的人的意见。
“不不不,等一下。”韩峰赶紧打断两人的对话,皱着眉看向奚也,“救不救的,你说了不算吧?”
奚也抬眸,神色沉静:“罗昌裕是我特助。单从这件事上,我说的,可以算。”
陈不然整个人怔住。
韩峰没察觉,轻轻“靠”了一声:“他是你下属,那更该救啊?”
“正因为如此,就更不能动。”奚也说,“坤貌绑走罗昌裕,就是在给我设局。如果我不回应,罗昌裕在他手里就没利用价值,他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韩峰一脸茫然。
他完全没听懂。
主要是,他根本不知道坤貌和罗昌裕是谁。
但陈不然懂了。
任风和来报案时,他亲自查过这两人的资料:罗昌裕是寰海集团、也就是“船王沉聿舟”的特助;而坤貌,据任风和所说,正是棉勃电诈园区背后的黑头目。
他呼吸一滞,看着奚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你……罗昌裕……他是你下属,那你岂不是沉、沉……”
奚也转头看了桑适南一眼。
桑适南说:“这些都是我队员,江州公安各警种里最得力的骨干。”
奚也冲陈不然微微颔首。
陈不然腿一软,几乎当场坐了下去。
桑适南继续道:“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罗昌裕一个人。最近被骗进棉勃的失踪人员太多了,要不要救、怎么救,恐怕不只是一个罗昌裕这么简单的事。”
“这就是坤貌的高明之处。”奚也接过话,“他知道只抓罗昌裕,沉聿舟未必出面。可一旦牵扯到多名失踪人员,警方就会介入。而在坤貌眼中,中国警方等同于我。”
他微微一顿,目光幽深:“恐怕他已经开始怀疑,我和沉聿舟之间的关系。甚至,罗昌裕会上当,也是因为这个。”
“那还等什么?”韩峰一拍手,猛地站起来,“救人啊!”
“我去。”于乘归第一个应声,“韩副,我刚从棉滇回来,我有经验。”
奚也抬眼看向他们:“什么都没有准备,你们怎么救?”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要救人,无非就是交几十万赎金。前阵子中投集团的杜三巡,为了赎他儿子,花了一个亿。但你救出一个,园区就会再补进一个新人。甚至里面有些人,是主动过去的,说不定家属还在国内报案、找蛇头,他们的亲人正在园区里做小主管、吃香喝辣。这样救,永远没尽头。”
韩峰怔住,脱口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奚也笑了笑,那笑几乎看不出温度:“因为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坤貌。”
“那你打算怎么做?”桑适南问。
奚也看向他,眸色沉静:“坤貌为了逼我出面,不惜主动引火烧身、引起中国警方注意。我要不入他这个圈套,岂不是浪费他的努力了?正好借你们打击电诈的专项行动,让坤貌再脱一层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