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也看着坤貌,语气不急不缓:“我要是父亲,就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坤貌的目光瞬间沉下来,却没有接话。
奚也继续道:“如果我告诉父亲,我一直在为中方做事。父亲会怎么想,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棉滇政府会怎么想。”
坤貌的表情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奚也微微弯了下唇:“他们会认为,我和多丹民地武勾结的背后,是中方的授意,是中国在试图干涉棉滇内政。但中方毕竟没有做过这些事,到时候两方一争论起来,就会发现是我在挑拨两国关系。而我是谁?我是坤貌的儿子。只要你不公开与我断绝关系,那么对棉滇来说,我破坏两国关系,就等同于你在破坏两国关系。”
坤貌眼底倏地一冷,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奚也平静地看着他:“我猜得不错的话,昂山赞应该警告过父亲……绝不能把中方牵扯进来吧?”
坤貌的眼睛缓缓眯起。
奚也继续说:“而如果我说,我一直都是在为父亲做事,情况就更糟糕了。我与多丹合作,让棉滇政府把我视为眼中钉,从而转而支持父亲稳固棉勃。可一旦他们发现,我其实是父亲的人,那就意味着是父亲在借助我设局,利用政府的手来清除多丹,好让父亲在棉勃一家独大。”
他轻轻问:“父亲,你这些年费尽心思,不就是为了让政府承认你?你说这样一来,棉滇政府会怎么看你?”
坤貌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勾结多丹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我根本没有插手!”
“父亲当然没有。”奚也点头,“可问题是,凭父亲和我的关系,棉滇政府会信你没有吗?更何况,其实我也根本没有这些心思,可是政府又哪会在意你我到底有没有?”
坤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所以,你勾结多丹,就是为了给我挖这么一个坑?”
奚也摇头:“那父亲就小看我了。”
坤貌眉头拧紧,沉声问:“你什么意思?”
昂山赞的车沿着土路疾驶,驶到多丹民地武临时营地的入口处。
岗哨远远望见车影,急忙奔回营内通报,营地里迅速起了动静。多丹首领抄起枪,从营地冲出来,脸上满是警惕:“昂山少将,怎么?四国的联合行动都还没结束,你们军方就按耐不住,来对我们秋后算账了?”
昂山赞把手中的枪别到腰后,摊开双手,对多丹首领笑了笑:“误会了,误会了。我今天来,是为完成沉聿舟和你们约定的后半部分交易。”
话一出,多丹人面色齐变,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目光。
昂山赞继续道:“沉聿舟之前说过,他对你们的军事行动只提供有条件的策划支持。我这次来,是要把那个条件落实到位。我昂山赞以国防部安全委员会委员、陆军副司令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在打击电诈行动结束后,棉滇军方不会追究你们发动武装行动的责任。”
多丹首领愣住,随即压低声音问:“你们想要什么条件?”
昂山赞微微一笑:“很简单,我要你们和政府签署停战协定,完成民族和解。”
多丹首领心跳加速,但仍努力压下情绪,冷声道:“昂山少将,你真以为我们是傻子?你明明是支持坤貌的,现在局势还没尘埃落定,我不信你会突然转而支持我们。再说,这笔交易是和沉先生定的,现在沉先生不在,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昂山赞看着多丹首领,像看傻子般叹了口气:“就你们这脑子,难怪跟坤貌打了二十年游击都没打赢他。我就问你们一句,你们怎么知道我指挥部的位置?”
多丹首领脱口而出:“当然是沉先生告诉……”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住,眼里出现迟疑。
昂山赞笑问:“那沉聿舟又是怎么知道的呢?就凭你们那点连坤貌都比不过的火力,怎么可能把我这个陆军副司令逼退?”
多丹首领结巴着:“是你……你们是……?”
昂山赞不再遮掩:“没错,是我配合你们演了场戏。要是不这样,坤貌怎么会误以为你们实力足以一战?从而放弃与你们正面对决,转而选择绑架人质、以此威胁中方这种下下策呢?”
多丹首领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所以……是你和沉先生,从一开始就布下了这个局?”
昂山赞看了眼手表,语气不耐烦:“局不局的,你们别管太多。现在只要说签还是不签?别耽误时间,我一会儿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
坤貌一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道:“昂山赞!这个卑鄙小人!原来是假装反水,实则一直跟你里应外合!”
奚也处变不惊地看着他:“昂山赞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是父亲不了解他,对他放松了警惕罢了。”
“奚也!”坤貌扭头看他,“你做的这一切,到底为了什么?是为了报复我吗?”
奚也抬眼看他:“哦?那父亲倒是说说看,我要报复你什么?”
坤貌被问住了,半晌才道:“你是要报复我,在你三岁以后把你一个人送去滇省读书是不是?报复我在你七岁时,丢下你不管是不是?”
奚也沉默着听了一会儿,慢慢笑出了声。
“父亲以为是这些?那也行。父亲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坤貌皱眉叫他:“我知道!七年前你就是为了给中国警方做线人,才回到我身边,叫我一声父亲。可这七年来,我对你付出的,你看不见吗?虽然你一直在利用我,但是我对你,也一直都是真心的啊!”
奚也看着他没有说话。
坤貌继续说:“我以为,自从三年前你开枪打死了你那个养父以后,你就能够彻底回到我身边,那之后再也不用、也不能再为中国警方做事了。”
奚也冷笑:“或许吧,如果我从小一直在你身边长大,是黑是白,确实全在我一念之间。可惜,我不是。”
坤貌闭了闭眼:“说到底,你还是在埋怨我当年抛弃了你,是吗?”
“……”奚也不愿再多说一句。
坤貌说:“我明白了。你对我的恨,从三年前……不对,从二十年前就开始了。”
“没有啊,父亲。”奚也眨了眨眼,“我要是真恨你,三年前我为什么不杀你,而去杀那个中国警察?”
坤貌睁眼看着奚也,声音里有些失落也有些愤怒:“你知道,有时候我真分不清你说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奚也轻笑:“可能在父亲眼里,我在你身边的这些年,几乎就没说过一句真话。”
“你知道就好。”坤貌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换作别人,我早就一枪解决了你。”
但奚也不是别人。
奚也与别人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坤貌盯着奚也的面容,心底慢慢翻涌出一股近乎疯狂的念头。
这么漂亮的孩子,为什么不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为什么不能把他圈在棉勃,让这世界上除自己之外再没有人能全然拥有他的信任?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爱他的人、关系最亲密的人,就只剩下他这个亲生父亲了啊。
除了他,还有谁会毫无保留,对他全身心地好?
他为什么不能像前三年那样,一直当个听话的哑巴?
那样多好。
那样多好。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能毁掉他?
毁掉一个人不止一种方法,坤貌有的是手段。但对付奚也,只需要一个方法就够了。
“你跟我来!”坤貌伸出手,抓住奚也的手腕,步向屋后的密集竹舍。
奚也眼神骤变,声音颤抖:“父亲……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坤貌没有回答。他带着奚也,径直走向关押桑适南与罗昌裕的地方。
桑适南抬头,打量起这间关押自己的简陋竹楼。
竹篾把前庭和房间隔成两半,丝丝阳光争先恐后地从竹片缝里窜进来,还夹带着裹了热气的风,贴在他的后背,黏得难受。
他两只手被反绑着,牢牢缚在身后的圆柱上,寸步难移。
对面柱子上绑着罗昌裕,几日的折磨把他弄得面目憔悴,头发剃成寸头,稀薄的发茬里还带着血痕,半边脸肿得歪斜,嘴角挂着干涸的血渍。
“还撑得住吗?”桑适南压低声音问。
罗昌裕摇了摇头,垂着脑袋,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几句。
桑适南听懂了他的话:“你放心,你老板暂时没事。但坤貌想用我们交换他。”
罗昌裕努力睁开那只肿得几乎闭合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力气,猛地挣扎起来。
桑适南立刻制止他的动作,低声安抚:“别激动,先保存体力。”
说着,他的视线顺着地面移动,落在缝隙里一根被遗弃的铁丝上。
桑适南停了片刻,压低声音对罗昌裕说:“你听我的,现在先往你右后方看一眼。那里有根铁丝,帮我弄出来。慢一点,别弄出动静。”
罗昌裕费力地转动身体,脚尖一点点把铁丝撬起。铁丝被撬出地面,他踢了过去。
“很好。”桑适南把铁丝接住,成功绞断自己手上的绳子。他松了松被勒出红痕的手腕,立刻再把罗昌裕救出来。事不宜迟,他带着罗昌裕准备外逃。
就在两人刚起身的瞬间,竹门忽然被人推开。
黑洞洞的枪口抵住了桑适南眉心。
“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坤貌笑着走进来。
桑适南瞳孔一缩,身体绷紧,准备迎上去与坤貌动手。
“别动。”坤貌不慌不忙,从身后一把拖出一个人,一只手掐住那人的喉咙,把枪顶在他下巴上,“你要敢动一下,他就没命了。”
桑适南的视线猛地定格在奚也身上,瞬间浑身僵住。
奚也脸色发白,被坤貌从后面钳住脖颈,他通红着双眼朝桑适南微微摇了摇头。
桑适南怒不可遏:“坤貌!他是你儿子!”
坤貌笑了:“想要他老子死的儿子吗?”
说罢,他向门口使了个眼色。几名手下立刻上前,迅速控制住桑适南和罗昌裕。
“给我打,狠狠地打。”坤貌命令。
一群人扑上来,拳脚犀利而有节奏地落在桑适南身上。他闷着不出声,被打翻、被踢,倒在竹铺上,牙关紧咬,额头的血丝被汗水浸湿。
奚也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坤貌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直到桑适南被打到几乎不能动弹,坤貌才淡淡道:“够了。”
命令一出,周围的人停下手来。桑适南瘫倒在血泊里,浑身湿透,呼吸急促却微弱。
坤貌的枪口顺着奚也细嫩的颈侧皮肤轻缓滑动着,随后他低头贴近奚也耳畔,轻声说:“我把你哥拿去喂老虎,如何?”
奚也瞳孔一缩,猛地挣扎起来。
坤貌淡淡一笑,朝手下一示意。片刻后,桑适南被粗暴地推到老虎笼前。
那只从金龙园区带出来的老虎一路未进食,此刻已是饿得双眼泛绿,鼻端涎滴落下,它盯着笼前的人影,胸腔发出低沉的喘息。
坤貌一把捏住奚也的脸颊,强迫他抬头直视眼前即将发生的一切。
他抬手用枪口挠了挠脑门儿,像是又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对了,还有那个罗昌裕,居然也敢跑。我这头老虎一只恐怕吃不饱,就一并喂了吧。”
虎笼顶被缓缓掀开一道窄缝。
奚也声音发颤:“父亲!”
坤貌抬手,铁笼又“啪”地重新合上了锁。
他有些烦躁,像是头疼一样揉了揉眉骨:“怎么办呢,我是真不想再被我儿子记恨一次。”
他目光在桑适南与罗昌裕之间扫过,最终像想到了一个体面的折中法子。将枪塞到奚也手里,对他说:“那就还是老规矩吧。在他们两个中选一个,开枪打死。不然,就两个都喂老虎。谁死谁活,你说了算。”
奚也脸色一白,接过枪,双手颤得厉害。
地上的桑适南忽然低笑出声,坤貌闻声皱眉,旁边手下一脚踹了上去。
“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笑?”手下怒喝。
桑适南额头抵在地上,却依旧用眼角瞟向奚也:“奚也!冲我开枪。”
“我……我……”奚也摇头,“做不到,我做不到!”
“听话。”桑适南勉强笑了笑,“哥不想被喂老虎,瞄准一点,让我死得痛快些。”
“不要,哥……不要逼我……”奚也声音颤得厉害,终于慢慢抬起枪。
坤貌眼里闪过一抹玩味与期待。
然而下一秒,奚也猛地将枪口对准坤貌,扣下扳机。
“咔——”枪却没有响。
坤貌早有预料,只是有些失望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所以根本没放子弹。”
奚也盯着他,沉默不语。
坤貌一直在观察奚也的表情,心口微紧,眼中闪过一抹不安。
奚也再次将枪口抵向坤貌眉心,又扣动扳机。
坤貌瞬间肝胆俱裂,下意识闭上双眼!
随即,他听到奚也轻轻发出的声音:“崩——”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
坤貌只觉背脊一阵寒意袭来,呼吸乱了半拍。
奚也看着坤貌的反应,嘲讽似的一笑,把枪慢慢收回:“同样的手段,父亲以为我还会信吗?正因为知道枪里没子弹,我才敢开枪。刚刚,父亲就被我骗到了吧?”
坤貌盯着他,忽然一顿:“你刚刚明明……”
奚也淡然反问:“父亲是想说,我明明刚才还在害怕,怎么现在又像换了个人一样?父亲这么聪明,你猜一猜呢?”
寂静的山林外,坤貌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动静。
他脸色骤变,立马吼道:“赛温!”
赛温很快出现在庭院门口,气喘吁吁地冲上来。
坤貌厉声道:“去看看外面是谁闯进来了。”
赛温冲出去没多久,又慌张地跑回:“貌叔,不好了,是多丹那群民地武!”
坤貌一听,反倒松了口气,冷哼:“就算多丹现在势头大,我坤貌也不一定输。让兄弟们就位,准备再打一仗。”
赛温却声音发紧:“不止他们!跟多丹一起来的,还有警方联合行动组,还有……昂山少将的政府军!”
坤貌的动作僵住:“政府军?怎么还有政府军的事?”
他想到什么,猛地转向奚也,眼里满是怒意和难以置信:“你和昂山赞串通好了耍我?”
奚也抬眼静静看着他:“父亲,你总算反应过来了?”
他把枪在手中翻转一圈,动作从容。然后拔出弹匣,冷静地装上子弹,重新拿到坤貌面前:“父亲,外面想要你死的人有很多。死在这里,或许能少受些折磨。这最后一程,有我陪着父亲,父亲也算不亏。”
坤貌盯着奚也,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低低地开口:“你是怕我落到警察手里,说出什么对你不利的话吧?毕竟我死了,你的所有秘密,就彻底没人知道了。”
奚也手指微紧,神色一瞬间停滞,但很快恢复冷静。
坤貌抬手,将枪狠狠甩到地上,一脚踹开。
他没有再看奚也一眼,独自向院外走去,空着双手,径直迎向外面那群政府军和民地武,缴械投降。
奚也望着那被一层又一层枪口包围的背影,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瘫软在地,伏在地面上干呕,声音一点也发不出来。
桑适南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带着一身的伤,踉跄着走到奚也身边,跪下来将人牢牢抱住。
他一遍又一遍地安抚:“没事了,没事的……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不……”奚也哑声道,“不会结束的,只要他还活着,事情就不会结束。”
桑适南抱着他,将人紧紧压在怀里:“那就不去想那些。我们先回家,跟哥一起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