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运坤貌的车队一路向南行驶。
他坐在后排,背脊挺直,表情平静,看不出半点被捕的狼狈。
这辆车的目的地是奈庇杜。他会在这里短暂停留,待手续办理齐备后,由棉滇军警移交中国警方,再押回江州审讯。
车队即将驶出棉勃边界。
恰在这时——前方公路突然一声震响。
爆裂的泥土与碎石冲天而起,冲击波震得沿线树冠齐齐抖动。沿着公路延伸,一长串埋设好的地雷依次起爆,声浪一声接一声砸下来。
车被逼停,轮胎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随之而来的是密集、迅猛的枪声。
从道路两旁的树林里,几队武装人员蜂拥而出,黑洞洞的枪口一致对准车队。有人恭敬地把后车门打开,坤貌抬脚下车,没有丝毫慌乱。
他站在车外,回望那条染满血的公路,抬手理了理袖口,淡声吩咐:“回三邦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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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顺着群山的脊背翻腾下来,席卷至一条岔路口。
奚也和桑适南并肩走向回程的车辆。
“你手怎么这么凉?”
桑适南握住他,眉心紧紧蹙起。
奚也眼前忽然闪过一线白光,他顿了一下,轻轻抽回来摇头:“没事,我们走吧。”
桑适南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变,转身去旁侧接听。
奚也站在车门旁,手不由自主地扣住车门把手,指关节绷得发白。紧接着,左后脑深处传来一阵密密麻麻的针刺感。
桑适南接完电话,面色沉重地走了回来:“棉滇那边刚传来消息。坤貌他——”话在半句戛然而止,他忽然扭头看向奚也。
疼痛像一把锤子,从奚也颅骨内部狠狠砸开。他呼吸一乱,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跪了下去。声音全卡在喉咙里,他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奚也!”
奚也最后看到的,是桑适南满脸焦急地朝他冲来,然后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患者左枕部有陈旧性枪伤瘢痕,极可能是旧伤部位血管破裂,引发迟发性颅内血肿。”
“不好!病人情况危急,颅压在持续升高!必须立即准备开颅减压!”
“不可以,这里医疗条件有限,必须转院救治,但以病人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以进行远距转运!”
奚也的意识时而浮上来,时而又被强行拖回黑暗。空气里是熟悉的碘伏和消毒水味道,一起充斥在他的鼻端。
外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灌进他耳中,说着让他熟悉又陌生的话。
“我不管!”
是桑适南的声音。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把他救下来。”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
监护仪持续发出低沉的电流声,吵得奚也头疼。他的视线一度模糊,眼前全是医院天花板上刺眼的白色灯光,照得他眼睛发疼。
他费力地睁开眼,眼里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他轻轻吐出气音:“哥……”
桑适南猛地低头,整个人扑到床边,握住他的手,声音哑得厉害:“我在这。我在,别怕。”
奚也艰难地吸气,像把一整片锋利的空气吸进肺里:“回……江州……”
“好。”桑适南把他的手握得更紧,额头抵上去,语气既像祈祷又像发誓,“……哥带你回江州,一定不会有事,一定不会有事。”
手掌的温度被传递过来,落在奚也的心口。
他闭上眼,眼泪顺着脸侧慢慢流下:“小宝要……活下去……”
小宝会……活下去……
活着走出去……
桑适南被医生挡在了手术室外。他站在走廊尽头,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连昂山赞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察觉。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昂山赞急声问。
桑适南很久才抬眼。眼睛通红。
他嗓音沙哑:“你跟他相处得久,你告诉我,他身体到底是什么情况?”
昂山赞沉默几秒,最终坐在他旁边:“实话说,并不太好。本来三年前被流弹击中后脑勺,就该没命的。他硬撑过来已经是奇迹。而且这三年你也看到了,他一刻都没有真正休息过,要不是他还有一口气撑着,估计早就……垮了。”
桑适南没说话。
昂山赞深吸一口气:“坤貌逃走的消息,你已经收到了吧?”
桑适南轻轻“嗯”了一声。
“这件事责任在我们。”昂山赞咬紧后槽牙,“我应该早点想到。奈庇杜有人不希望坤貌被我们交给中国。他们会想尽办法,要么放走坤貌,要么杀了坤貌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走廊陷入长时间的静默。
过了很久,桑适南开口:“别告诉他。”
昂山赞点头:“他现在这个情况,我也不能——”“不。”桑适南打断他,“以后也不要告诉他。”
昂山赞愣住了。
“他不能再操累了。”桑适南目光一直盯着手术室亮着的门灯,“坤貌贩毒、涉诈,残害中国警察、同胞……这些账,是中国警方要清算的。至于他,他已经付出了他能付出的全部,该休息了。对付坤貌的事,交给我来做就好了。”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指示灯熄了。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道:“病人情况暂时稳定了。不过必须尽快转院实施开颅手术。这里的设备条件有限,无法保证万无一失。如果可以,最好送回中国治疗。”
“出境手续我来办。”昂山赞立刻表态,“我会安排医疗包机,机上有独立医疗舱,可以在飞行途中持续监护和救治。”
桑适南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谢谢。”
“这不算什么。”昂山赞说。奈庇杜的人常年坐专机去江州看病,这种流程对他来说再熟练不过。
有昂山赞一路开绿灯,所有手续推进得非常快。
医疗包机的舱内监护设备齐全,医护人员全程跟随。奚也被小心地固定在担架上,呼吸机在旁持续运作。
桑适南一路紧跟,没有离开一步。飞往江州的航线上,他的手始终握着奚也的手,握得很稳。
奚也再次醒来,是在江州医院。
天光透过玻璃窗投在病床边缘,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意识像是从水底慢慢浮上来,他终于睁开了眼。
世界很安静,只剩下医疗仪器有节奏的滴答声。
他想说话,却只觉得喉咙像被火烤过一样干痛。
病床旁的人影动了一下。
桑适南是累得睡着了,胡茬一片,眼下青黑。他几乎是在奚也睁眼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他立刻按住奚也的肩膀,轻声安抚:“别动,你刚做完开颅手术,先休息。”
奚也盯着他,眼圈一点点红起来。
“哭什么。”桑适南轻轻把人抱进怀里,“大家都很担心你,但你现在需要静养,还不能见太多人。等过段时间出院以后,到时候叫上大伙儿一起去家里吃顿饭,跟他们正式介绍我们的关系,好不好?”
病房里静了几秒。
奚也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好。”
三邦谷深处,山林连成一片,像是要将天色都吞掉。最隐蔽的一座山腰上,隐匿着坤貌花上亿美金打造的坚不可摧的碉堡。
这是他的最后一道退路。只要回到这里,任何势力都无法攻入,他可以保存实力,静待机会。
奚也想让他自戕,他怎么可能答应?活着可以拥有权力、金钱,享受众人的敬畏与恐惧。
只要活着,失去的一切都能再夺回。
他站在顶层花园,眺望着远处的三邦谷。他的脚下到处布满机关,整座碉堡如同一座巨大的迷宫,内部自有乾坤,让他可以与任何闯入者周旋自如。
而这里的完整地图,唯有他一人熟悉。任何人想闯进来,都会在这里迷路。
可即便如此,这偌大的完美城池,依旧缺了些什么。缺失的这一点,让他觉得这里不再完美。
“赛温。”他轻唤一声。
赛温踏着轻快的步子出现在背后:“貌叔。”
坤貌抬手抹了一把掌心的灰尘,目光落在远处种满罂粟花的村庄上:“大少爷在外面待得够久了,该回家了。你亲自去一趟江州,把他给我带回来。”
赛温愣了一下,旋即恭敬地点头:“是,貌叔。”
坤貌脸上露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他转身拿起水壶,对着花坛里的一株白兰缓缓浇水:“他生在这里,就该死在这里。活着,就得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在桑适南的精心照料下,奚也的恢复情况比预计中快得多,也好得多。
这场大病几乎治好了他的失眠。每天雷打不动早睡早起,中午还要额外再午休一次。只要他睡着,谁都不会去打扰他,包括桑适南。
出院的前一天,奚也照常午睡。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缝洒进来,暖意柔和,让他迷迷糊糊,暂时忘记一切烦恼。
空气里,突然浮起一缕淡淡的檀木香。
哪儿来的檀木香……
他眉心轻轻一紧,呼吸停了一下,立刻睁开眼。
病床尾端坐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那人正低头安静地削苹果,手法一如既往的利落。
听见动静,那人抬头对上奚也的眼,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
赛温将削好的苹果递过来:“奚也少爷,别来无恙。”
奚也慢慢坐起来,背脊绷得笔直,眼底毫无惊慌:“坤貌已经逃走了?”
赛温没有否认:“知父莫若子。只要貌叔不死,再糟糕的败局都可以扭转重来。别人看不透这一点,奚也少爷却一直明白。所以貌叔还是最看重你。”
他说得轻松,像闲话家常:“你不用紧张。貌叔没有怪你,他也不会伤害你。他只是想,让你回到他的身边。”
奚也看着他,没有任何回应。
赛温笑了下:“貌叔早就猜到你会拒绝。不过他也说,你迟早会同意的。”
走廊里突然传来脚步声。
赛温目光一转,向奚也轻轻点了点眉,做了个告别的动作。他不慌不忙地起身,转身走向阳台,整个人隐入了纱帘后面。
桑适南推门进来,步伐带着一点风。他在床边坐下,把手机亮给奚也看:“明天出院,我叫个上门厨师,在家做饭招待大家。你看看菜单,要不要加点什么?”
奚也看着屏幕,声音很轻:“都可以。哥你决定就好。”
桑适南停顿了一下,眉头轻轻收拢:“你怎么心不在焉的?”
奚也心口一紧。
就在这时,桑适南微微侧头,似乎听见了动静,目光落向阳台。白色纱帘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他的眉尖动了一下,正要起身。
奚也突然伸手,攥住他,把人拉回来。
“怎么了?”桑适南问。
奚也直接跪到床上,从背后环住他的腰,整个人靠上去,声音低哑又发抖:“哥,我想提前出院。我们现在就回家,好吗?”
桑适南下意识拍着他后背,哄着他:“这么多天都熬过来了,多待一天都待不了?”
“待不了!”奚也抬起头,眼尾已经泛红,声音里有明显的哭腔,“我真的待不了了。”
桑适南心一下子软到不行,他转身捧住奚也的后脑,轻声哄:“好,我们现在就回家。”
桑适南简单收拾了一下,奚也终黏着他不放。他只好将奚也抱起来往外走。
阳台的帘布轻轻落了回去。
赛温从后面走出,手指捏着一只金属打火机,啪的一声,火苗亮起。他点上烟,靠在窗前,看着门口的方向一言不发。
快两个月没回家,家里的一切都与离开前一模一样,每天有人打扫收拾。
下车前,桑适南替奚也把帽子压得更紧一些,完全盖住耳朵,然后才把人从车上抱下来,顶着刺骨寒风大步往屋内走。
“小光头。”他把奚也放在门口的沙发上,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顺手拿来拖鞋,带着他走进浴室。
奚也坐进浴缸,指尖摸了摸脑门,自言自语道:“头发会长回来的。”
他在医院躺了那么久,几乎只能靠护工用毛巾擦身。桑适南替他重新洗过一遍,里里外外仔细清理,就听见他喃喃地说:“好像还是不够香……”
“你想要多香?那得喷香水。”桑适南没好气地说。
“哥哥……”奚也隔着蒸腾的水雾抬眼看他,水汽打湿了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尾上。
桑适南心口一紧,几乎要忘了呼吸。
奚也忽然凑近,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像羽毛落在心尖。
“哥哥,你亲我吧。”
桑适南浑身血液涌上头顶,却硬生生把他拉开:“别闹,你才刚出院。”
话音未落,奚也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拽进浴缸。
水声溅起,热意瞬间吞没两人。奚也坐在他腿上,双腿紧紧夹住腰身。
温暖的热水紧紧包裹住了桑适南的身体,奚也把他按入缸底,轻哼一声,随后彻底掌握主动。
灭顶的窒息感席卷而来,桑适南抓紧浴缸边缘,指节发白,努力稳住身体。但奚也老在水里打滑,他不得不随时扶他一把,最后也只能把浴缸里的水全部放掉,翻身把奚也压在身下。
他低头,亲了亲奚也的下巴,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将他抱起,从浴室到客厅,再到卧室。
最后的瞬间,奚也仰头在黑暗中吻住了他,泪水无声滑落。
恰在此刻,十二月最后一天的钟声敲响,零点已到。
桑适南往奚也的无名指上戴进一枚银色素戒。
“生日快乐。”他低声说,“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你们真的很厉害。依旧是不敢回评论的一天,所以选择默默发红包。
小宝的生日有人记得哦,以后还会有越来越多人记得,毕竟哥哥曾被迫立下军令状,如果不能赶在小宝生日前让他恢复到可以出院的地步,就提头去见妈妈叔叔姨姨弟弟队友同事徒弟……we are 江州伐木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