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的聚会,第一个抵达别墅的是聂毅平。
“小宝!我小宝呢?快出来,让聂叔看看小光头。”他进门就喊,结果被桑适南拦住。
桑适南朝他摊手:“礼物呢?空手上门啊?”
“去你的!”聂毅平笑骂,“有也是给小宝的,轮得到你?滚厨房炒菜去!”
桑适南叹了口气:“都一样是您看着长大的,怎么差别待遇这么明显……”
正说着,奚也咚咚从楼上跑下来。
“哥!帮我挑一个,戴哪顶假发好,直的还是卷……”
他正顶着小光头,举着两顶假发趴楼梯栏杆上,话说到一半对上聂毅平的视线,一愣:“……聂叔?”
聂毅平也愣了几秒。
奚也立刻反应过来,捂着锃亮的脑门,对桑适南恼羞成怒:“聂叔来了你怎么都不提醒我!”
他手忙脚乱要把假发扣上,但又纠结不知该戴哪一顶,一时僵持不下。
聂毅平忍不住笑:“不用戴。看多漂亮的小光头。”
桑适南也被逗乐了,示意奚也说:“听聂叔的,你光头也好看。”
“真的?”奚也抬眼,明显不太信。
桑适南点点头,聂毅平也跟着附和。
奚也沉默几秒,表情还是半信半疑,最后径直转身,抱着假发迅速上楼:“我去问沉老师。”
聂毅平扭头朝桑适南拍了下肩膀:“行啊你,这两个月把你弟养得白白胖胖,性子都活泼了不少。”
桑适南笑了笑,待奚也进屋后,神色便收了起来:“坤貌那边有消息了吗?”
聂毅平神色一沉:“据前线可靠消息,坤貌目前一直蛰伏在三邦谷深山老林,那里是他白手起家的老巢,周围全是他的人,坚不可摧,难以攻破。”
桑适南沉吟:“以前三邦谷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经常需要靠当地的马帮运送生活必需物资。我们能不能借助这个机会伪装潜入进去?”
“难。”聂毅平摇头,“坤貌只允许附近一个村寨的村民给他运送物资,那些村民依附于他,在山里种植罂粟谋生。可以说,整个村寨都是坤貌的人,想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动手脚几乎不可能。”
他又道:“最可靠的办法还是派行动组硬攻。但那需要棉滇方面配合。坤貌对你父亲、对中国公民的罪行确凿,我们有跨境抓捕的正当理由,可棉滇军政府内部并不好掌控。你也清楚,除了昂山赞,没人能完全信任。就连昂山赞本人,处境也很微妙,奈庇杜那边有势力不希望坤貌落到我们手里。”
桑适南皱眉:“归根结底,还是他们内部的权力斗争。”
聂毅平语气沉重:“恰恰因为如此,我们对付坤貌的行动更要谨慎。稍有差池,这事就有可能从简单的抓捕行动,升格为两国间的严重外交事件。”
桑适南缓缓点头,又道:“不过……这个局面也不是完全对我们不利。”
“怎么说?”聂毅平挑眉。
桑适南解释:“既然是内斗,对方必然害怕自己有把柄落到昂山赞手里。我们一旦针对坤貌展开行动,对方可能按耐不住有所动作,有动作就会暴露破绽,甚至说……怕的正是对方没有动作。到那时,直接让昂山赞去处理就好。我们的行动不求棉滇方面提供多大帮助,就怕他们明面上支持、实则背地里阻碍。但要是昂山赞能拿到他们的把柄跟他们互相掣肘,让他们不再插手坤貌的事,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好的结果。”
聂毅平听后低声重复,慢慢点头:“确实是条思路……”
正说着,奚也又从楼上下来了。
聂毅平和桑适南的对话默契地戛然而止。
奚也最后选了那顶直发,戴上之后,几乎与从前的模样无异。
“你俩,骗子。”他气冲冲地指指客厅里的两个人,扭头出去给沉弄青开门。
门外,沉弄青穿着一身深灰色羊毛大衣站在寒风里,蓝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束粉玫瑰。
他扶着门框走进来的那一刻,冷气和花香一同卷进来。
奚也不由眼前一亮。
桑适南往门口瞟来一眼,冲沉弄青皱了下眉:“能不能别骚?”
“不能。”沉弄青摘下围巾,扭头看到聂毅平,冲他点了点头,“聂局。”
奚也接过沉弄青送的粉色玫瑰,很喜欢地摆弄着。
桑适南顿感不妙:“冷静!他只会送这个,对谁都送粉玫瑰。”
“……”沉弄青无语,“你就是这么拆我台的是吧?”
桑适南扳回一局,心里暗暗得意,系上围裙转身进厨房忙活。
他原本想让米其林厨师上门,但奚也吃不惯外人的手艺,何况忌口和口味他最清楚。所以最终还是他亲自下厨了。
奚也带着沉弄青上楼,两个人关起门来聊桑适南年轻时候的各种事。
当着桑适南的面时,沉弄青总跟他针锋相对。关上门单独对着奚也时,他讲的又都是桑适南的好话。
这跟以前聂叔讲给爸爸听的那些不太一样。
沉弄青口中说的,是读公大以后、当上警察的桑适南。
沉弄青说着,忽然停下来,看向他:“你今天不太开心。”
奚也怔住,下意识掩饰:“……有吗?”
沉弄青没有逼问,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说:“有心事可以说出来,别憋着。”
奚也捏着抱枕,指尖微微发白。
半晌,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
九支队的人也陆陆续续到了,除此之外,陆骁也在。
他现在更加神气。自从桑适南一走,分局当之无愧的“局草”就他一个,连着支队长空缺逐级上提,他也顺势升了个小职。
韩峰领着几个队员,大包小包地往客厅里放。一进门就看见茶几上那束粉玫瑰,心里“咯噔”一声。
众所周知,部里那个沉弄青处长有个他自以为没人知道的癖好——无论婚丧嫁娶、节庆生日,最爱送人粉玫瑰。
“哎操!老桑!沉处来你也不跟我提前说一声?没准备呢我。”韩峰骂骂咧咧地走进来,还没骂完,目光落到沙发旁的人,双腿一软差点瘫地上。
“聂聂聂聂、聂总——!”
九支队所有人齐齐结巴。
市局没人知道桑适南和聂毅平认识,桑适南在分局总局被人看重,都是因为他的能力。最多最多,有受到烈士子女|优待,但从没听说他跟聂毅平私下关系近到这种程度。
“别紧张。”聂毅平生怕他们不自在,立刻摆手,“今天这里没有什么上下级,就是普通家庭聚一聚,随便点儿,别当回事。”
九支队一众人脸都木了,集体在心里哀嚎。
那更可怕了好吗!
他们桑支不仅和部里二把手之一认识,甚至快处成家人了都!
最后一个到的是赵锦晴女士。
赵女士并非有意迟到,只是她为了庆祝新儿子出院和认识以来的第一个生日,特意盛装出席,光是挑造型就考虑了大半个下午。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
实际上是她亲手为奚也做了个生日蛋糕,前前后后做废了二十多次,才终于拼了老命做出一个形状端正、颜色正常、甚至看起来像外面卖的蛋糕。
正式开饭之前,蛋糕被推到了奚也面前,他明显愣住了。
他从未有过这么多人围着给他庆生。他原以为大家是因为他出院、又赶上跨年,顺势聚一聚。
却没想到,原来大家是专门来给他过生的。
桑适南将蜡烛一根根插上,点着火。
赵锦晴冲他笑笑:“快快许愿。”
奚也顿了顿,轻轻点头,双手合十。
无名指上的银戒在烛光里闪着微光,光落在他睫毛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桑适南替他托着蛋糕,他手指上的同款戒指也在微微发亮。
奚也许完愿睁眼,正要吹灭蜡烛,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陆骁皱眉:“这个点儿谁来啊?”说着起身去开门。
奚也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门一开,赛温裹着一身冷风踏入别墅,出现在了客厅门口。
“哟,看来是我来得不太巧。”赛温微微笑道。
桑适南盯着他,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你是……?”
“他是坤貌身边的大主管。”聂毅平开口,“是坤貌最亲近、得力的头号心腹,赛温。”
赛温偏头看了眼聂毅平,含笑道:“不愧是身经百战的老警察,功夫做得就是到位。”
于乘归猛地一拍桌子,袖子一撸就要冲:“他妈的好嚣张……敢自己送上门,看我现在就——”“不能抓。”聂毅平忽然抬手,制止住于乘归,“我们暂时没有任何能够指控他涉及犯罪的直接证据。不要冲动,你现在对他动手只会给对方反咬的机会。”
赛温轻轻一笑,目光落在奚也身上:“既然奚也少爷不愿意回三邦谷,我也只能亲自上门来接了。”
奚也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捏紧,却一句话也没说。
赛温像是怜悯般,转而看向桑适南:“桑警官,真是没想到,你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桑适南眉头拧起:“你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赛温慢条斯理道,“你旁边坐着的这个,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居然每天跟你的杀父仇人同床共枕——”“你胡说什么!”桑适南厉声呵斥,余光却捕捉到奚也肩背明显一颤,他胸口猛地一紧。
聂毅平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赛温先生,我不让人抓你,不代表你可以来这里挑事。”
赛温挑了下眉,对着聂毅平冷笑一声:“聂局长,在场所有人里,你最没资格说话。”
众人顿时一愣,目光一起落在聂毅平身上。
赛温不急不缓地开口:“因为在场所有人里面,你才是最怀疑奚也少爷的那个人。不然,你不会在答应让奚也少爷继续做线人时,只给了他口头承诺,而没有给他准备正式的流程手续。你故意留了这个漏洞,这样一来,但凡你将来发现奚也少爷身上有任何疑点或不受控的迹象时,你就可以随时借助手续不当这个漏洞,直接控制奚也少爷。我说得对吗,聂局长?”
奚也指尖在桌下轻抖,喉结缓缓滚动。
桑适南转头看向聂毅平:“是他说的这样吗?”
他想听聂毅平亲口说,他没有不信任奚也,只是情况紧急,不得不后面再补充手续……
但聂毅平沉默了。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
桑适南嘴角扯出一个笑,却一点笑意也没有。
他重新看向赛温,语气发冷:“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坤貌设的局,奚也开的那一枪没有子弹,我父亲是被梭钦打死的。”
赛温听完,只是轻轻扬了扬眉:“是吗?看来奚也少爷,没有把所有实情都告诉你。”
桑适南眼神一紧:“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赛温叹息一样开口:“我知道,要让你们相信我的话很难。你不妨自己问问奚也少爷,如果他当初真的没有杀你父亲,为什么这些年,他要年年让人去给一个叫赛丹瑞的人扫墓祭奠?你们当初调查梭钦时,应该对赛丹瑞这个名字,不陌生吧?”
桑适南和陆骁的表情瞬间变了。
赛温继续说下去:“这三年,梭钦一直随身带着一张和他哥哥赛丹瑞的合影照片,照片背后写着梭钦与赛丹瑞的名字,以及拍摄这张照片的人的留款。不过那人的名字应该被梭钦划掉了,桑警官,你猜一猜,这个人是谁?”
“够了。”奚也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发紧。
他站起来,呼吸不稳,却尽力维持平静。他对赛温说:“别说了。我跟你回去,走吧。”
“奚也——”桑适南伸手去抓他。
奚也停住,没有回头。肩膀轻微发抖。
“别问了。”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变了调,“我求你了别问了,可以吗?”
“那怎么行呢,奚也少爷。”赛温语气轻松,像是在谈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把你的退路堵死,你怎么会心甘情愿跟我回去?”
他转向桑适南,慢慢地补上一句:“虽然奚也少爷不想说,但貌叔特意交代,要让我对你们知无不言。”
空气里的温度一下子降下去。
“其实当初梭钦对你父亲开的那一枪,并没有致命。”赛温说,“是梭钦的哥哥,赛丹瑞,把你父亲救了下来。”
奚也的呼吸乱了,两行泪无声落下。
赛温继续说:“赛丹瑞把人藏在自己小屋里。要是一直没人发现,说不定等你们警方的行动组赶过去,还真可能救回一条命。”
他停了一下,看向奚也:“只可惜,这事被奚也少爷发现了。”
客厅死一样安静。
“当时警方正在步步紧逼深入围剿毒贩,毒贩怀疑有人泄露位置。他们觉得,要么是还活着的人里有警方眼线,要么,就是那个卧底根本没死。”
赛温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当时的定位信息到底是谁发出去的。是你父亲自己发的,还是奚也少爷发的?我们只知道,为了在毒贩面前证明自己不是警方的人,奚也少爷在发现你父亲还活着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补枪把人打死了。”
桌上九支队的人指节攥得发白,筷子几乎要折断。
赛温又说:“赛丹瑞因为擅自包庇救助卧底,被当众处死。而这一切,全都拜奚也少爷所赐。否则,你们以为,就凭打瞎梭钦一只眼睛这件事,至于让梭钦这种见惯打打杀杀的人,记恨奚也少爷三年,恨到巴不得将他挫骨扬灰吗?”
桑适南直直看着奚也,声音很轻:“告诉我,他说的……不是真的。”
奚也没有回答。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呼吸急促起来。
赛温笑了一下,打破这片沉默:“对不起了,虽然告诉了你们真相,但奚也少爷我是一定要保的,也一定要带走。再见了各位,下次见面,我们就是拔枪互见的对手了。”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客厅里蓦然炸开一阵呛人的白烟。
桑适南脸色一变。
是烟雾弹。
不好!
“奚也——”他大喊,伸手往旁边去捞,却捞了个空。
外头同时响起引擎轰鸣,车胎摩擦地面发出刺喇的尖锐声。桑适南心头陡然一空,他没有一秒犹豫,拔腿直接冲向车库,猛踩油门追了上去。
前方车内。
赛温从后视镜里看到屁股后面那辆车还在死死咬着,表情很难看:“操他妈的……”
话音未落,背椅猛地被人踹了一脚。
赛温回头,看到奚也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眼底的杀意几乎就快要掩饰不下去了。
赛温立刻抬手,狠狠扇自己两巴掌:“是我失言,息怒息怒。”
说完,他猛地换道,拔枪对准后方。
轰——子弹擦着夜风飞过去,打向桑适南的车轮胎。
桑适南猛打方向盘,挨着子弹轨迹险险避开。车身被震得发颤,桑适南把车速飙上了一条可怕的红线,慢慢追到了赛温后面。
他降下车窗,嗓子像被砂砾磨过,却依旧喊得清晰:“奚也!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不听别人怎么说,我要听你说!”
赛温骂了一声,再度抬起枪。
“够了!”奚也握住枪口,手背青筋突起。
赛温沉默两秒,只好把枪口低下去,再次去打桑适南车轮。
砰——砰——砰——七八声连响,桑适南的车终于失速,轮胎火星四溅,车身侧着滑向路边,熄火停住。
桑适南立马推开车门,弃车徒步追着奚也的车跑。
赛温看着后视镜,忍不住低声:“怎么还追……真是不要命了。”
但很快他就不说话了。
因为奚也在哭。
赛温沉默很久,才问:“要回头看一眼吗?跟他说句话也好。”
奚也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继续开。再快点。我不想看到他。”
赛温叹了口气:“你真的要让他带着这种印象离开吗?”
奚也哭得喘不过气,指尖死死抠着座椅:“……我没办法了,赛温,我真的没有办法。三邦谷那边未知太多,我不敢让他来涉险。万一他又像爸爸一样,在那边出了什么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车一路向西。
太阳最后的金线被山脊吞掉,天色彻底暗下来。
桑适南的身影停在路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前方再没有那辆车的尾灯。
奚也再也看不见追着他的那个人。
桑适南回到家时,整栋屋子安静得不像话。
客厅灯还亮着,桌上的蛋糕和一桌饭菜都已经放凉。
赵锦晴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等他。
桑适南没说话,也没看她,径直回了卧室。
他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一言不发。
赵锦晴走到门口,停了很久,才开口:“你们俩……”
“是。”桑适南毫不顾忌地点头,“我们在一起了。”
“你要反对吗?”他笑了一下,“反对也没用。我跟他早就上过床了。就在这张床。昨晚我俩还——”赵锦晴走到桑适南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桑适南抬头看她时,眼眶是红的。
赵锦晴看着他:“你觉得你看错人了吗?”
桑适南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摇头是什么意思?”赵锦晴继续问,“是没看错,还是不知道?”
“都有。”桑适南声音很低,“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只是……我看不懂他现在在做什么。”
他抬手按住眉心,很慢,很痛。
“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他。我常常想,时时想,却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现在呢?你怎么想?”
“现在……”桑适南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思索着,“我还是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不听别人说的……只要是他,无论他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他。”
屋子静了几秒。
“那不就行了。”赵锦晴说。
桑适南抬眼。
赵锦晴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母子俩从未像现在这样,这么安静坐着好好说过话。
“既然你相信自己。”她说,“那就别犹豫。”
“去把他追回来,去当着他的面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桑适南眼珠轻轻一颤,掀起了眼皮。
赵锦晴看着他,轻声笑了一下:“当初我跟你爸啊,就是一句话顶一句话,谁都不肯先低头,才会错过这么多年。”
桑适南拧眉:“您跟爸当年不是……”
“不是因为我嫌他太不着家是吧?”赵锦晴替他把话接了过去,“是没错,我确实嫌弃,当初我生下你那头几年,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照顾你,你爸不是在执行任务就是在执行任务。甚至我生你的时候,他都还在外面抓毒贩。”
她顿了一下,叹气:“为了这事,我跟他吵了多少架。我生气,我委屈,可我从没想过离婚。最后一次我说离婚,不过是气上了头说的。结果呢?你爸当场就答应,说离就离,直接带我去了民政局。”
“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心说,你爸要是不跟我道歉,我就不收回这话。结果我没想到,你爸居然是来真的。”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桑从简,还是在笑自己。
“你以为我真的不理解你们缉毒刑警的工作吗?”她轻声说,“我当然理解。我只是希望他也能理解我,一个人带孩子,还得上班,是有多累。我从头到尾,只是想要他一个态度。”
她顿了顿:“可我没想到,他早就准备好了要跟我离婚。因为他要去边境前线执行任务,他怕连累我们母子。所以那天我说离婚,正中他的心意。”
桑适南怔住,胸口像被什么狠狠压住,呼吸发闷。
赵锦晴看向他:“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难受。你喜欢他,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心里有疑问,那就亲自去问清楚。有什么误会,就当面去解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
“即便你爸真的是因为他而死,也要有证据。你们警察办案,不都讲物证吗?去吧儿子,遵从你的内心,不要让自己将来后悔。
桑适南给聂毅平打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聂毅平那边先叹了一口气:“我回五局了,你直接过来吧。”
桑适南立马动身前往部里,一进到办公室,聂毅平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赛温说的,大体都是真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奚也当初被救回来,他自己单独向我交代的情况跟这个差不多。只是……我们没有证据,一切都只有奚也的口供。没有证据证明他杀了你爸,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杀。”
桑适南说:“所以这三年,你们一面继续利用他,又一面防备他?”
“没有利用。”聂毅平摇头,“我对他是信任,从来没有过利用。只是有时候有一些手段,也必不可少。”
桑适南问:“是什么……让部里领导在三年前那件事发生之后,还能继续信任他?”
聂毅平揉着眉心:“不是我们信他,是你爸信他。部里其实并不同意启用奚也,我只能在手续上留这么个漏洞,让部里觉得奚也有把柄捏在他们手里,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桑适南愣住:“我爸信他?什么意思?”
聂毅平解释:“你爸生前反复和我说,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奚也。相信他始终站在我们这一边。除此之外,谁的话都不能信,包括奚也自己说的话。”
沉默蔓延。
聂毅平继续说:“两年前我下了命令,未经我允许,谁都不能提审奚也,也不能动他的卷宗档案。不是我不敢审,是还没到时机。”
“那什么时候才是?”桑适南问。
“坤貌彻底倒台的时候。”聂毅平说,“我不知道你爸跟奚也提前商量了什么。我只知道,在坤貌倒下之前,奚也身上发生的所有事,都可能是他和你爸计划的一环。包括在坤貌面前暴露身份,或者反过来让我们怀疑他。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任由奚也放手一搏。”
桑适南沉声说:“让我跟着他去。”
“胡闹。”聂毅平骂,“那边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吗?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既然那么凶险,那你们为什么让他一个人去?”桑适南定定看着他。
“他跟你能一样吗?他是坤貌的亲生儿子。”
“可我是他哥。”桑适南回得比他更快。
聂毅平嗫嚅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
桑适南说:“我说过,他在哪我在哪。他既然去了三邦谷,我也去。我不会让他一个人走到底。”
聂毅平沉默许久:“万一你出了事,你考虑过奚也能不能承受吗?”
“这不是谁承受谁的问题。”桑适南说,“我去三邦谷,是我乐意,我乐意为他好。我愿意为他去死,不是因为我不怕死,不是因为我是警察,是因为他值得我拿命去救。我就怕活着没能活明白,想做什么不敢做。我是这样想,我爸当年也同样如此。”
说完,他嫌弃地看了聂毅平一眼,又把话说回来:“再说,我人还没走呢,你就开始咒我。能不能盼点好?”
聂毅平忍不住笑:“行。你说服我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迭封存档案,拍在桌上。
“这次不是你一个人。我会安排足够人手,一起行动。既然要绕开奚也的部署,就要做好所有准备,把可能发生的事全部推演一遍,不给他添乱,更不能拖他后腿。”
桑适南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
城市灯火无数,却照不到远方那块黑暗的土地。
他不会再让三年前的事重演一遍。
-------作者有话说:想跪下来求自己别再写了,结果发现跪下来也能写[比心]卷三提前结束,下章进入卷四《幕后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