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也一进入棉滇境内,就莫名发起烧来。
赛温不敢耽搁,连夜把人带回了三邦谷。
坤貌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奚也清瘦的背影上,再三斟酌后,还是叫了医生来为他诊治。
奚也额头汗湿,眼尾通红,烧得难以忍受。但药送到嘴边,他还是死死抿着唇,一口不肯吞。
坤貌看着,神色一点点冷下去。
他把药一扬,起身道:“不想吃?那以后都别吃了。”
奚也迷迷糊糊听见坤貌的声音,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
坤貌让人把屋内的灯关了,拉上窗帘,把窗户用木条封死。
所有无关人员全被清赶出去,坤貌盯着床上那具被痛苦折磨的身躯,开口:“衣服脱了。”
赛温还站在旁边,闻言整个人怔住:“貌叔?”
“我说,”坤貌冷冷重复,“脱了。”
赛温神色犹豫,半晌咬了咬牙,手指有些抖,走上前把奚也的上衣一点点解开。
“出去。”坤貌再次开口。
赛温竭力压下心底的不安:“貌叔,您……”
坤貌没说话,斜眼瞥过来。
赛温喉咙一紧,所有想说的话都被生生吞回去。他不敢再看床上的人,低着头退了出去。
奚也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痛,脑袋灼热得像被火包住,而裸露在空气中的上半身又冷得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试图把脑袋抵住枕头,艰难地往床的里侧挪过去。
但坤貌伸手拽住他的肩膀,轻而易举地将他又拖回原处。
下一刻,一阵悉悉簌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奚也眼前忽然一暗,有什么被覆在了他的双眼上。那是一根白绫布,质地粗糙,带着淡淡的木烟味。
光线被完全剥夺,他的视野坠入彻底的黑暗。
看不见后,别的感官全被放大了。
空气里忽然多了股轻微的汽油味。背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热意,那是打火机的火。他听见金属滚轮被按动的声音,听见火苗正噼啪地吞噬着空气。
那点微弱的热源,正沿着他裸露的脊背缓慢游走。
坤貌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不出喜怒:“看看你身上的痕迹。”
手指落在他的背上,顺着一道道浅浅的旧日鞭痕滑过,指腹轻轻按下,力道不重,却让奚也不寒而栗。
“多么漂亮的伤。”坤貌说。
“可为什么,会有别人留下的痕迹?”
话音落下,那只手忽然收紧。
坤貌的指尖掐住了奚也后背、肩胛、后腰上那些尚未完全褪去的红痕,像是要重新制造新的伤痕出来,把桑适南的痕迹从他身上生生挤掉。
痛楚从胸腔炸开,奚也在被白绫蒙住的黑暗里扭曲着脸。汗水顺着他额角流下,牙关绷紧,呼吸断断续续。
坤貌的手突然攀上奚也的脖颈。那截银白色的脆弱颈项在他掌心下颤抖,淡蓝色血管在薄皮下隐隐跳动。
坤貌靠近奚也耳畔,话里都是嘶哑的恨意:“你让他碰你了?”
疼痛像潮水往上涌,奚也咬紧牙关,舌尖紧抵上颚,死不出声。
坤貌手上愈发用力:“我当初就该直接把他杀了!”
忽然,奚也猛地一挣,低头狠狠咬住坤貌的手腕。
鲜血飚出来,溅到白绫上,也染红他自己的唇角。疼痛、恐惧、还有愤怒在他胸中翻滚,交织在那张漂亮、苍白的脸上。在红与白的极致对比下,更显得惊心动魄。
“那我就杀了你。”奚也一字一顿道。
坤貌手上力道突然一滞,黑暗中他的目光锋利如刀。他猛地松手,按住自己出血的手腕,视线死死落在奚也身上:“你本该是我最干净的儿子,是他把你弄脏了。”
奚也倒在床上,低低笑起来。
那笑声听在坤貌耳中,如同纯洁的白色百合绽放出黑色的花瓣,令他作呕。
“是我主动的,父亲。”奚也故意在这时候叫他,“是我让他进来的——”“住嘴!”坤貌一巴掌扇了过去。
奚也胸口一震,猛然咳出暗红的血。
他喘息愈发急促,却仍要说下去:“你杀他也没用。按照父亲的说法,在那之前我就脏了,我已经被他上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坤貌忍无可忍,他红着眼抓住奚也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压在床上。打火机的火舌在他后背的皮肤上来回滑动,灼痛的热浪舔舐着那一片脆弱的肌肤,势要将那些暧昧的红痕用火熏燎掉,似乎那样就会重新长出干净的筋肉。
“今天之后,”坤貌近乎歇斯底里地念着,“你就会重获新生。乖,永远留在我身边,爸爸不会再让任何人碰你了,到时候你依然还是爸爸最干净的孩子……”
奚也在疼痛中挣扎,他艰难地抬头,声音也像被火燎过一样,忍着痛一字一顿地反驳:“你不是我的爸爸。”
坤貌猛地合上打火机,俯身捏住他的下巴,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谁是你爸爸?那个卧底警察?你不要忘了,你手上还沾着你那个所谓的爸爸的血。跟我比起来,你才是脏东西,是污秽……”
“我不是……”奚也反驳着,发烧、肺疼、还有被火燎破皮的后背一起,让他生生疼晕过去,他在痛楚中断断续续地重复着,“我不是,我不是……”
砰——!!!
枪声在奚也耳边炸开。
桑从简胸口猛地绽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掼上墙,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奚也怔住了,脑子先空了一瞬,胸腔里掀起滔天巨浪,但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秒钟,没人能从他表情中看出任何异常。
他猛地扭头,看见了混在那群毒贩队伍里的梭钦,他正要悄悄收起枪口。
奚也抓起桌上另一把真正装有子弹的手枪,抬手,瞄准,扣扳机。
子弹呼啸而出,直奔梭钦面门。
梭钦躲得快,子弹擦着他的右眼球掠过,带出一声惨叫。他死死捂住血淋淋的眼,在地上翻滚挣扎。
奚也眼底闪过一丝恼怒。
只是打瞎了梭钦,居然没能当场结果他!
身边的毒贩和坤貌全都愣住了。
奚也不敢去看已经倒在血泊里的桑从简,他压住胸腔内翻滚的情绪,让声音保持稳定:“抱歉,我对枪声有点敏感,反应过激了。”
毒贩若有所思地盯着奚也,下意识想去看坤貌的脸色,临到头时又及时忍住,只摆了摆手吩咐:“把尸体拖出去。”
桑从简被拖着一路出门,血迹在地上拉出一条长线。没人多看一眼。最后,他们在营地外随手挖了个浅坑,把人草草埋了。
当晚,毒贩让人准备了好几桌肉,酒一杯接着一杯。那帮人喝到舌头打卷,醉得连屋子里少了个人都没发觉。
外面暴雨倾盆。
夜色深沉,一道人影悄然走向土坑。
“轰隆隆——”雨点砸在身上,奚也浑身湿透,嘴唇苍白。他刨开土坑,指节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坑被刨开,桑从简被他硬生生拖了出来。
男人脸朝下,血水被雨冲散,骨架像是散了似的。奚也伸手摸他的心口。
还有微弱的起伏。
奚也的肩膀一下垮下来,他低头贴着那具冰冷的身体,声音被雨声吞掉:“爸爸……”
“我带你回家。”
他踉跄着爬起,抱着桑从简往前拖,脚下打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额头撞在石块上,血顺着雨冲进眼睛。他根本拖不动桑从简的身体,开始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弱。
只能死死咬住牙关,一下一下往后蹬地。几乎快要崩溃之时,他的后背撞上了一双腿。
奚也全身瞬间紧绷,血瞬间冲上头顶。
身后那人俯身下来,伸手抓住了桑从简的肩膀。
“我帮你。”他听见那人开口,声音很熟悉。
奚也猛地回头:“赛丹瑞?”
雨幕下站着一个黑瘦的年轻人,眼神略显腼腆。他不多言,走到桑从简身侧,从另一头稳稳抬起他的双腿,对奚也说:“跟我来,我知道河边上有一间没人住的屋子。”
他们合力把人抬进了一间破旧竹屋。屋内潮气沉重,墙上挂着发霉的竹席。赛丹瑞先把床铺清开,又从角落里翻出一些用简陋塑料袋包着的绷带和外伤药。
“条件有限。”他说,“先简单处理下伤口。”
昏迷的桑从简被安置在床上,两人摸黑忙了大半夜,止血、上药,终于暂时把他安顿好。
安静下来后,屋里只剩雨落在竹瓦上的声响。
奚也看向赛丹瑞,声音低得发哑:“为什么要帮我?”
赛丹瑞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你们是好人。梭钦伤害了好人,会有报应。我……想帮他赎点罪。”
他又看了一眼桑从简,眉心皱出一道刻痕。
“他现在这样撑不久,必须尽快去外面找医生救治。”赛丹瑞压低了声音,“你打算就这么熬下去?”
奚也心口紧了紧,眼看天快要亮了,他撑着床沿站起来,微微垂眸:“……我会想办法。”
那以后,奚也每天晚上都会偷偷过来照看桑从简,导致他白天状态越来越差,精力不济。毒贩还以为他是受了惊吓,好吃好喝地供着,不过这些都被奚也拿去小竹屋了。
照料之余,奚也暗中向警方发出了定位。聂叔的行动组已经抵达三邦谷外围严阵以待了,一旦他接到消息,很快就能赶过来。奚也只希望,他们的动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然而事情很快走向了最糟的地步。
毒贩察觉到了警方的包围动作,决定连夜带着所有人转移阵地。
与此同时,桑从简的伤口感染突然加剧,当天晚上甚至高烧不退。
奚也着急,赛丹瑞也看出不对劲,急声道:“他快不行了!再不出去找医生,恐怕撑不过今晚……”
奚也抬头,目光稳住了,没有丝毫犹豫:“那我今晚就带他走。”
赛丹瑞愣了两秒,没有多言,只点了点头:“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万一被他们发现,我尽可能替你们多争取一些时间。”
奚也用布条和绳子将爸爸牢牢绑在自己背上。临走前,他回头看向赛丹瑞,很认真地说:“谢谢。”
外面夜不算黑,奚也头顶着满天星斗,背着桑从简深一脚浅一脚地涉过矮草,往山谷外奔去。
“再坚持一下,爸爸。”
桑从简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只在黑暗里轻轻点头。
他们前脚刚离开,营地的另一边,毒贩已经带人重新刨开了那口土坑。
铁锹落下,土被翻开,坑底空空。
有人骂了一声:“人呢?尸体呢?”
为首的毒贩目光阴狠,冷笑道:“我说警察怎么这么快知道我们的位置,原来那个卧底根本没死。”
“先别急。”坤貌站在一旁,闭着眼像在算计什么,他声音平静,“查一下,这两天附近有没有出现什么异常信号。”
毒贩微微眯了眯眼,立马叫来专门负责技术的手下,很快就找出了一个可疑的信号来源。
“是河边那间小竹屋!”
一行人踹门涌进小竹屋时,赛丹瑞正独自坐在灯下,收拾着屋里桑从简用过的外伤药和带血的绷带。
“原来是你,赛丹瑞。”毒贩眼底闪过狠意,“你还挺会藏事,竟敢当内鬼!说,你把那个卧底藏哪儿了?”
赛丹瑞抬头,眼神平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少装!”有人上前一脚踢翻椅子,赛丹瑞被逼得半跪在地上。
毒贩俯身抓住他的下巴:“告诉我,他在哪儿?”
赛丹瑞看着他,慢慢开口:“他跑了。”
“往哪儿跑的?”
赛丹瑞沉默片刻:“不知道,顺着河水就跑了。”
毒贩缓缓直起身:“好。那就给我搜,挨着河一个一个地搜!”
奚也背着桑从简,沿着山路一点点往外奔逃。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个人的体温在慢慢往下掉。但他不敢哭,也不敢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后颈处的呼吸变重了。
“爸爸?”奚也声音发颤,眼神亮了一瞬。
桑从简贴在他肩上,费力地吐出两个字:“小宝……”
奚也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脚步越走越快。
“爸爸再忍一下,我一定带你出去,就在前面了。”
肩上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断断续续开口:“小宝……爸爸可能……撑不住了。”
奚也眼泪一下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进脖颈。他用力摇头,声音被哽住:“不会的爸爸,马上……我们马上就能跑出去的……”
“停一会儿吧。”桑从简似乎用尽了全部力气,“停下来,跟爸爸……再说会儿话。”
奚也脚步慢了下来。
他脸上全是眼泪:“爸爸……”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一样,轻轻把父亲从背上放下来,抱进怀里。
爸爸的脑袋被他托着,枕在他腿上。
夜空就在头顶。
桑从简抬眼看着那片星幕,嘴角缓缓弯起:“三邦谷的星星……挺好看的,想再多看一会儿。”
奚也用力吸了口气,把将要涌出来的哭声硬生生压回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桑从简开口:“小宝,当初爸爸没有阻止你回来做线人……你心里不恨爸爸吗?”
奚也摇头:“不恨。我不恨爸爸。”
桑从简缓缓摇了摇头,视线仍落在头顶那片星空:“我的小宝最会骗人了。心里明明就恨着我,却还会哄人,说好听话了。”
奚也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爸爸对不起你。”桑从简声音断断续续,“当初收养你时,爸爸答应过……要保护你。可到头来……还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都是爸爸的错。”
“不是的。”奚也用力说,“爸爸不是的。我知道爸爸当时是极力反对聂叔的,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但回来做线人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是爸爸的错。我知道爸爸不拦我,是因为你尊重我。爸爸,我真的从来没有恨过你。”
桑从简呼吸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慢:“这些年……爸爸没能给过你什么……我在……”
奚也一愣,立刻低下头:“爸爸你说什么?”
桑从简艰难地把每个字挤出来:“在江州……给你留了礼物……”
奚也怔住,一时间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桑从简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像是撑不住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小宝……一定要……活着走出去……去江州……”
奚也无声哭起来,他捧住爸爸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贴着那一点点正在消失的温度。
他问:“爸爸,你疼吗?”
过了很久,爸爸说:“不疼。”
“那你怕不怕?”
“爸爸不怕。”
黎明降临之时,影影幢幢的人群正举着手电往这边靠近。
远处种植罂粟的村庄渐次亮起灯盏,奚也守在爸爸身边,看着他慢慢熄灭。
奚也抹了一把泪,心却逐渐舒展开来。
他俯身亲了亲爸爸的额头,替他高兴:“睡吧爸爸,睡着了,就不痛了。以后活着的苦,就都由我捱着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的剧情还没虐完,下章还有一小段。已经修改了原先的大纲,不然按照主角的性格,可能在三年前就要被逼疯了,所以小刀阔斧地削减了虐的程度,抱拳[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