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做了一个梦，他在梦里的海上游了很久，他分明是个不会游泳的人，却在梦里游刃有余。
时间从白天变成了黑夜，又从黑夜转到了白天，他终于遇见了一块浮板。
他尝试爬上去，在板子上趴得越久，他越觉得累，他想保护板子又想在板子上趴得住。
全身都用力的下场就是，板子被水流冲断，他自己也累得够呛。
不过很快，他发现身体被什么东西托住了，他不需要用力，身体就会朝着自己想去的方向走。
他伸手摸了摸身下托着他的，竟然是一头白鲸。
好漂亮的白鲸……
还没等看得再清楚点，他忽然眼前一黑。
再睁开的时候，他竟然看到了杨淑敏。
这一定是在做梦。景明闭上眼睛，杨淑敏怎么会在他的病房里？
这不是天方夜谭吗？
等等……怎么不会？
胡江的案子结束，赵菁可是正经八百的帮凶，杨淑敏要是知道了会不来？
景明正准备睁眼的时候，病房的门开了，景明又赶紧闭上眼睛。
“阿姨，你先出去吧，我要给他做检查了。”
是张程鹏的声音。
景明有些疑惑，他没感觉自己心脏哪里不舒服，怎么躺进胸外了？
门一开一关，身边停着大片阴影，安静好一会儿，景明才睁开了一只眼睛。
而张程鹏正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搞得我差点三科会诊。醒了不早点睁眼。”
“我……”景明看了旁边的仪器一眼，“穆峻峰呢？他怎么样了？人呢？”
“哦呦呦……”张程鹏一副揶揄他的样子。
景明微一蹙眉，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了，“赶紧点。”
张程鹏瘪瘪嘴，“没事，就是轻微脑震荡，肩膀枪伤有点严重，看恢复情况。”
“我去看看。”正欲起身，景明又坐了回去，“你……”
张程鹏胖嘟嘟的脸上现出几分狡黠，“想让我把你妈支开是吧？”
这人真是不会找时间开玩笑。
“快点，要什么以后再说。别逼我骂你。”
张程鹏揶揄地看着他，“景医生哦，自打谈恋爱了，脾气都像真人喽~”
没一会儿，张程鹏打开门看了看，“等我拿轮椅来。”
“拿什么轮椅，走走走。”
张程鹏有些意外地看着景明，心说这几个月见得少，怎么好像大变样了。
推开病房的门，纪元正在旁边打电话，说的是案子的事。
“……行，就这么办吧。”
景明走到穆峻峰的床边，看着病床上闭着眼睛的人，心下揪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纪元赶紧拉着椅子让景明坐下。
“他醒过吗？谁是主治？来之后动手术了吗？谁做的？”
正说着，刘燕从外面推着车走过来，一看到景明，忙松开推车走过来看他，“你醒了，有哪儿不舒服吗？喊医生检查了吗？”
“我说护士长，景明刚醒过来脑子不清楚就算了，你怎么也添乱啊，他要是有问题我能让他来吗？”张程鹏大喊冤枉。
景明一看都不接自己的话，急得去按铃，不到十秒钟，四个主治蜂拥而至。
“怎么了？人醒了？”
景明打眼一扫，两个实习的，两个年资不超过三年，这什么意思？
“做了什么手术，术后用了什么药，人昏迷了多久，中间醒过吗？”景明一向笑眯眯的眼睛忽然就瞪圆了。
两个刚当上主治的年轻医生面对景明这样的质问，全都哑了火。
“我说话你们听不见吗？！”
这话说出来连刘燕都吓了一跳，景明从来都没这么样说话过。
“景明，你别着急，穆警官没事，手术也只是小手术，手术室都没进，他现在就是太累了，正在休息。就这样。”
刘燕侧着身子站在他旁边，耐心地说着。
场面一度尴尬，就连一向嬉皮笑脸的张程鹏都有几分挂不住了。景明闭上眼睛缓了缓，向四人伸手，轻声道：“病历。”
其中一个实习医生连忙把病历递上去。
景明翻看一遍之后点点头，“行，没什么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四人离开，景明又看了看屋里剩下的三个人，“我……跟他单独待会。”
张程鹏和纪元对视一眼走了，刘燕本来就是给穆峻峰换药的，这会正好把活交给景明。
门“嘎达”一声关上，景明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心上有些难受。
穆峻峰不过就是受了些轻伤，他就这样着急，这要是日后真的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刑警这一行，有几个全身而退的。
景明想起穆峻峰那个在医院做检查的同事，心碎综合征，可不是什么轻轻松松能熬过去的小病小痛。
景明不禁想，要是穆峻峰死了，他怕是还不如那位同事。
“我死了？”
突兀的一声将景明硬生生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出来，他忽地抬头，撞进了穆峻峰的眼睛里。
“怎么样，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穆峻峰用左臂捂着胸口，“心脏疼。”
他沙哑的嗓音让人听着就心疼，景明眉心皱紧，起身就要按铃，却被穆峻峰的手轻轻拽住了。
“还是叫心内的来看看，别怕麻烦，我在医院这点人情还是做得的。”
说完还要去，穆峻峰轻轻道：“你靠我近一点就不疼了。”
景明一下顿住，随后笑得几分无奈，眉眼间闪过一丝责怪，却很快被心疼取代。
“抱抱？”
“抱抱。”
景明怕他身上还有别的地方疼，轻轻趴在他身上的时候，一点力气都不敢用。
却在被穆峻峰搂住的一瞬间，深深嵌在他怀里。
不知为何，景明眼前有些热，他感觉绑着炸弹和穆峻峰说话的事就在刚刚。他知道胡江不会离开的时候，甚至觉得自己会死。
炸弹嘛，谁敢保证没有万一。
“景明，我梦见你死了，我吓死了。”
景明抬起头看他，“然后呢？”
屋里的阳光正好，从窗幔挤进来的时候刚巧落在两人中间，照得景明眉眼温柔，穆峻峰弯弯嘴角，“我跟你一起死了。”
“嘁……你才不会。”景明白了他一眼。
“会的。”穆峻峰坚定道。
“你有父母，有朋友，这世上有的是你惦记的……”
“可我怕没人惦记你了。”穆峻峰是抢着景明的话音说的。
良久，景明趴在穆峻峰的身上不敢抬头，他终于知道那个梦里的白鲸是谁了。
是穆峻峰。
“……没事，我看看自家儿子有什么不好的，我……”李娜拎着两个饭盒一屁股挤进病房，对纪元的阻拦全然没有深度理解。
景明听到声音就赶紧站起身，他背对着门口搓了搓眼睛，然后笑着转身，“阿姨。”
李娜一对上自己儿子那个不善的眼神，顿时知道纪元为什么拦着她了。
“来，来都……来了，一起喝汤吧，大补的。你俩——找晚上腻歪去。”李娜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拎着汤碗就进了屋。
支起桌子，倒出汤，景明算是知道穆峻峰那天赋异禀的厨艺是遗传谁了，香味勾得他直迷糊。
“好喝吗？”李娜一脸期待地看着景明，景明弯起眼睛，笑得乖巧又亲切，“好喝，比穆峻峰做的好喝。”
“嗯？”
景明坐在穆峻峰脚边，穆峻峰用脚蹬他，一脸不满的表情。
逗狗最好玩了。
三人寒暄了没一会儿，汤都没凉呢，外面乌泱泱地响起阵阵吵闹声。
穆峻峰往门外看了一眼，心说还能是警队的人来看他？
但很明显不是，因为纪元推开门一脸难看地又关上了们。
眼见着屋里的三个人看他，纪元扯了扯嘴角，“景医生，你要不来看看？”
“谁啊？”穆峻峰刚刚才醒，纪元这会儿也顾不上跟他闲话，“景医生你……”
“是杨淑敏。我去吧。”说着景明将碗放下，起身就要出去。
杨淑敏？
她还好意思来？
她来干什么，难不成还是跟景明要钱？
穆峻峰赶紧伸手把人按住，动作扯到他另外一边的肩膀，痛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你不用。嘶！”
“你慢点。”景明瞪着眼睛把人按回去，也不想想自己现在什么情况，不知轻重。
“是谁啊？”李娜好奇，一脸疑惑地问。
穆峻峰看了景明一眼，不知道这话他来说合适不合适。若是放在三年前，景明肯定要想想穆峻峰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不过现在，他知道穆峻峰是为他着想。
“是我妈。”景明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又是一阵吵闹，他原本想出去的心又放下了。
他这次要是出去管了岂不是助长了她的风头。
“我的家庭情况有点复杂，嗯——我生父……”
听着景明将自己的情况娓娓道来，他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窘迫，家庭带给他的伤害在一次次的重复中逐渐麻木。
他始终被这段经历伤害，也始终在抗争，成功与否其实不在外人，在他自己。
“这都什么人啊，你……”李娜听完之后只觉得心口憋闷，眼前这孩子顶多比小峰大个几岁，从小长到大，这哪有过一天好日子。
喉咙发紧的穆峻峰拽了拽景明的袖子，等景明看他时，他状似问话实则坚定道：“你要不要跟你妈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