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断的。
而且要断得干净利落。
景明轻轻拍了拍穆峻峰的手背，“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一样。”
李娜不懂这两个人的眉来眼去，但心里大抵清楚景明是要跟外面的母亲撕破脸皮的。
“小景啊，你身上也有伤，别太激动了。”
穆峻峰的母亲也只是见过他两面，听他说过几句身世，大概穆峻峰在后背也说过几句，她都知道心疼，有些女人，却能装作不知道。
打开病房的门，景明看到了被刘燕拦着的杨淑敏。
其实杨淑敏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这几年没有退休金，拿着赵玉卿的丧葬费过得还算舒坦。
她跟赵菁两个人有了钱就不会想着赚，坐吃山空，这一趟早晚会来的。
“明明，你说你伤这么重乱跑什么呢是吧？走走走，咱们回去。”
杨淑敏全然没了刚刚那副泼妇的样子，如今倒是个好妈了。
既然做好了打算，景明也就没想着要避人，他倚着窗台，歇着腰，眼神冷漠地看她。
“不用了。我看你应该也没那么多时间，说吧，这回来找我想干什么？”
“当妈的想看看儿子哪里不对了？”杨淑敏尖着嗓子，眼神左右乱瞟，明眼的谁看不出来她这是想私下说话。
景明偏不如她的愿。杨淑敏这么多年，何曾如他的愿过？
“赵菁那五十万等警方工作做完就拿回来给你，我跟你之间五十万足够买断了吧。”景明的话冷静得不像在说母子，倒像是在说利用。
杨淑敏的眼睛却瞪了起来，“你这说的什么话，咱们母子一场情深义重，哪里是什么五十万，我不要。”
景明被气笑了，却听见杨淑敏继续说：“小时候我带着你四处躲藏，见了你爸像耗子见了猫，我替你挡了多少打，这都不算什么，我是你妈，应该的。”
“好容易熬到你爸进去了，日子好起来了，你倒是不满意起别的男人了。你赵叔叔是带着孩子，但是他对你好啊，赵菁都不及你，你都不知道我背后受了多少委屈才把你留住。”
“够了。”景明轻声打断她，“说，到底想干什么。”
“还想干什么。我是你妈，我看看你，受伤了我照顾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赵叔叔……”杨淑敏越说越激动，却在声量最高时被景明高声打断。
“我说够了！”四周行人纷纷投来注目礼，“不要再说赵玉卿了。你配吗？！
“我是外婆养大的！我小时候吃的哪一口饭是你喂的？替我挨打的是我外婆，是你吗？我为什么对赵玉卿不好，你不知道吗？
“赵玉卿跟我在一个学校，我跟他好一点，满学校就都是他跟你什么关系？赵玉卿多好个人，就因为你，哦不对、因为我工作也没了，几年时间人瘦成什么样了。你怎么能有脸……咳咳咳……”
景明剧烈地咳嗽着，张程鹏一个箭步冲上来就要把人拉去病房，却被景明按住了。
“你赶紧说，到底要干什么。要钱的话超过五十万我一分都不会给你，还有，五十万拿着就消失在我眼前。我不欠你的。”
景明已经在大庭广众下将所有难堪的事情说得清清楚楚，杨淑敏再说什么都威胁不到他了。
自毁名声，景明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
“钱是你应该给我的，我生你下来，你该当给我养老。”说完这话，杨淑敏眉眼一挑，“赵菁怎么说也是你弟弟，那事你就不要计较了。”
这话音一落，站在景明对面的纪元都忍不住了，他盯着杨淑敏问道：“你说的事，不会是昨天赵菁把景明带到码头的事吧，赵菁是存了要害死景明的心思的。你到底是谁的妈！”
景明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他忽然明白这么多年为什么杨淑敏对他不好了。
杨淑敏从来没有把他当做自己的儿子。
“你这人说话真是不好听。”杨淑敏白了纪元一眼，“景明，我告诉你，我知道你认识他们警队的一个什么队长的，有点权利的，你让他把赵菁放了。听见没有，也就你吹几句枕边风的功夫，别那么不愿意出力！”
好难听的话……
张程鹏都皱起了眉，他看景明一眼，作为朋友都要心疼一下了。
景明再一抬头，眼睛都红了，他气得捂住胸口，浑身颤抖。
“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见这么不要脸、没良心的女人。”李娜忽然从屋里推门出来。
杨淑敏看到李娜，愣了一下，“你谁啊？”
“我谁？我你姥姥！”李娜“啪”一声把刚刚当烫垫的书摔在了杨淑敏的身上。
谁也没想到李娜会突然窜出来，在场的人更是没一个上前拦着的，李娜开口就骂娘，战斗力直线飙升。
纪元的下巴都快掉下去了，屋里的穆峻峰却一脸习以为常，李女士的战斗力依旧没有一点回落。
十几年前李女士就曾舌战群儒，别说如今一个杨淑敏，就算是再来是个杨淑敏都不是李女士的对手。
景明被张程鹏带回病房之后又细细检查了一圈，纪元生怕李娜真和杨淑敏动起手来，就给苏见微打了电话。
约莫十几分钟两个吵架的人不吵了，苏见微也到了。
纪元接到苏见微的时候尚未察觉事情的严重性，直到他把人带到李娜面前，两个人对上眼神，不约而同撸起袖子，对着杨淑敏又是一顿精神教育。
好在这一次没有多长时间杨淑敏就自己败下阵来，她甩了几句狠话后，拿上东西走了。
闹剧并没有立刻结束。
三天后，穆峻峰和景明做完最后一次全身检查后一起出院回家。
景明的房子到底是卖掉了，赔了约莫三成的钱，他自己却觉得很好。
像是从生命中剥离掉了什么。
杨淑敏的账户上多了五十万，是景明打给她的，备注上什么也没写。
穆峻峰问他为什么非要转这笔钱，他看着账户里的数字说：“五十万买断我自己未来的内疚。”
穆峻峰明白他的意思，景明是个典型的洋葱性格。
最外层看着是个好说话的，似乎几句软话就能让他改变想法。
其实不然，他心里有一道道沟壑，是个说一不二的人，还凉薄得很。
谁在他生命中都不重要，谁想离开，他就会先走。
但深相处下来不难发现，景明对自己人好得出奇。
金霄铭就是最好的证明。
穆峻峰知道他是在逼着自己断，五十万大概是他工作这些年所有的积蓄，此前他说让穆峻峰养他的话，不是开玩笑。
家里的门打开，一股扑面而来的、沉甸甸的家味儿涌了上来。
直到此刻，家才在景明心中具象化。
穆峻峰拿着东西忙前忙后，他肩膀还包着，余出来的左手其实不太方便。
但他眼里有活，哪怕是做得慢也始终不闲着。
知道穆峻峰景明今天回来，李娜和穆知校昨天就来把冰箱填满了。
人是群居动物，再独的人也需要温暖。
“你站在那儿干嘛，进来啊。”
穆峻峰在家里转了一圈发现景明还没进来。
景明眼睛弯了弯，像是终于想起来要进门，“来了。”
因为穆峻峰肩膀不方便，景明今天成了厨房的一助，豆角烧土豆，番茄炒蛋，洋葱炒牛肉。
三个菜做得景明脑子都大了。
“以后做饭别叫我啊。”景明放下铲子一副“老子要闹了”的样子。
穆峻峰连忙用手臂揽着他，呼噜毛道：“我做我做，你不用沾手。”
景明轻轻推他一下，“气话罢了，也不能总欺负你。”
明明是哄人的小话，穆峻峰却听得心里暖暖的，他抬起景明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你可以的，你想欺负我就欺负我。”
怎么说呢，景明知道他会说这句话，但是这话真的说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又无比畅快。
“对了，这几天我怎么没看警队有人找你？那个胡江的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景明边往外端菜，边问。
穆峻峰在旁边的电饭锅盛饭，“没有。之前胡江绑架的是我，我已经被列为被害人了，哪还能参与审讯。”
景明有些意外，他又回厨房拿了筷子，饭菜齐全，两人在餐桌坐下。
“其实我还挺不明白的，你说胡江准备了这么久，费尽心思，就为了让你跟他感同身受？”
“也不难理解。章雪芝的死给他的打击太大了，再加上章雪芝的母亲因为没钱治病而死，妹妹又没钱上学，前前后后加在一起，你说他只是让我跟他感同身受吗？也不全是吧，他把对警察的敌意都转嫁到我一个人身上了。”
这也是穆峻峰后来想了很久才明白的。
胡江是个孤儿，他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只有他自己知道，可能从金霄锜那里空手套白狼，胡江绝非等闲。
这样的人哪怕是心理有问题，也不会轻易将事情做绝。
胡江心里是有恨的。
只有恨才能支撑他骗过刘宗贤、姚嘉亿，拿捏金霄锜，甚至利用周方逼迫穆峻峰不得不见景明。
穆峻峰后来也想过为什么是两年多以后胡江才起了报复的心：
章雪芝的妹妹当时并没有成年，因为他身份的特殊性，章雪芝将妹妹送去了福利机构，所以胡江利用了刘建峰的钱供章雪芝的妹妹上学，直到她成年。
成年了，胡江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就能做他自己了。
“我还欠你一句对不起。”穆峻峰忽然放下筷子，眼神珍重地看着景明，“虽然三年前我离开的确有迫不得已的理由，但到底没跟你道别。走前还像模像样地跟你表白。”
餐厅的灯光掺杂着些许昏黄，桌上的饭菜仍旧温热，景明的脸上有了笑意，“嗯我接受。”
“小景哥，我爱你。三年的时间里，没有一刻敢放弃。”
看着穆峻峰亮晶晶的眼睛，景明只是一味点头。
“我也想听你说爱我。”
景明坐在他旁边，穆峻峰的脚勾住他的椅子，用力一拽，景明就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好在是没受伤的那一只。
景明看了他肩膀一眼，眼神责怪，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时，又说不出了。
沉默良久，景明开口：
“如果你不在的话，我本打算一个人活下去的。
“但现在你在，我就打算和你好好生活。”
活，跟生活，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