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 夜间十二点,天气晴。
秦武扬在驾驶座上,车辆行驶在无边的黑暗中, 眼前深深浅浅光线明灭。
他刚挂了电话,这是从前专门为了同妹妹联系, 做过手脚的号码和手机, 通话过程中无法追踪到自己的实际位置。这是它第一次打给除妹妹以外的人。
对面说目的地只能在H市, JA码头。
这个地方其实不远,但他从未去过。
H市临海, 两市相邻,但他不能走最快的大路,要绕些漆黑的小路, 以迷惑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 但也不能耽误太久, 不然怕是后边后备箱里的那个人会死在路上。
虽然在新德业大厦的那一刻,他举起扳手的那一瞬,他是真心地想要不管不顾, 让这些执意与他作对的人都死去,为妹妹陪葬的, 但不行。
人对生的希望总会战胜对死的渴求。
如若可以,纵使只有一丝希望,他愿意放弃一切, 像当初那样跨越不可能, 找回妹妹。
*
连秦武扬自己也不会想到,许多年后的一个漆黑的夜,他将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决定杀人的那个下午。
*
那一年的他, 也不过二十岁,留学回来,因有继母的缘故,亲爹也变成了后爹。
只有妹妹是亲妹妹。
从小妹妹会在他固执地不戴那丑陋的眼镜时,当他的眼睛,会领着他看花园的花,走无人经过的小路,安静地听着他发脾气,陪着他哭,跟着他笑。
所以他觉得自己未必应该做个好儿子,但应当做个好哥哥。
后来母亲哭红眼睛,被冷着脸的两个老人接走的那一年,妹妹牵着他的手,留在了这个阴冷的家里。他是后来才觉得这是错的,若是妹妹跟着妈妈一起离开了,她可能可以幸福安稳地度过一生。
继母住进了家里,带回来一个儿子,秦曜辰。这个私生子比妹妹年龄还要大上一岁。
他那伪君子的父亲将日与星都给了这个儿子了。
可这对母子,犹不满足。
秦海临一直经营着老一辈留下的产业,虽然不足以大富大贵,但是也算是富裕安稳。他做的是建筑建材,沾一点房地产,算不上富商巨贾,在当地也能称行业典范。继母的眼界不高,只觉得这就是赚钱的营生,到了谁的手上,钱就能继续生出钱来,所以想要所有的产业只落到自己亲生儿子的手上,想着将前妻的儿子赶出家门。
什么豪门争斗的把戏有时候是很“体面”的,甚至秦家也不算是什么豪门。秦武阳本身就有视力方面的缺陷,一点资源的倾斜,就足以使并不太大的家族产业里边的人见风使舵。
但秦武阳自己也不是个懦弱的蠢材,至少,要比秦曜辰那个头脑简单醉生梦死的纨绔有能力许多。他适当地展现自己的才能,及早地进入父亲的公司,卖力地跑所有的业务,不辞辛苦地往返工地和生产车间。他不为展示什么“继承人”的野心,却真正让凉薄的父亲觉得“此子可用”。
后来,父亲决定送他出国深造,打造一下文凭。他出国留学了两年,期间在国外做了眼睛的手术,摘下了那丑陋的眼镜。术后双眼完全恢复的那天,他站在落地镜前,镜中的自己戴着薄的,金丝框的眼镜,让他看起来不符合年龄的斯文沉稳。
他那时候是很自信的,直到回国看见妹妹。
他二十岁,而应当刚满十五岁,正在读中学的妹妹不再开朗活泼,不再笑得比母亲留下的一院子的花还明媚。她变得忧郁寡言,仅在看见自己时眼睛才亮起来。
她当时说:“哥哥,你终于摘下来那个玻璃罐子了,你现在的样子很帅。”
家里,母亲留下的花,伐的伐,换的换,死的死,一院子的破败。他最亲爱的妹妹,没有笑容,半夜在房间里哭泣。他看见妹妹身上淤青的痕迹,在夜里,从睡裙轻薄的长袖的袖口蜿蜒出来,一直流到手腕上,像是狭长的仇视的眼睛。
他好想借妹妹的眼睛看看,这两年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又不想看了。
那个下午,他站在父亲接手的正在施工的项目的建筑工地里,看着塔吊拎起沉重的建材,听着现场工头说这个月秦曜辰几乎日日都会过来混时间,装作来学习和督工,表现得十分殷勤。
他不想弄清事实了,也不想慢慢去赢了。他只想让这对母子死。
*
这也不难。
他在这天夜里悄悄回到工地。这里的东西他是很熟悉的,所以检查找到了明日施工时要用的建材,最终选中了那堆会运到顶层进行框架搭建的钢筋,然后简单做了一点手脚。
成捆的钢筋一般都用铁条绑好,然后放在架子上,方便搬运。将固定条底部剪得将断未断,再在底部一侧垫入钢板,让两侧的高度略微不同,这样成捆钢筋的整体重心就会偏向一侧。等第二日,塔吊将钢筋运输上楼时,下方进行搬运的工人很难发现一点微小的痕迹,而塔吊制动产生的惯性会加剧钢筋的倾斜。由于捆扎钢筋的固定铁条其实是断开的,震动会使钢筋散开,顶部的钢筋失去铁条的固定,会顺着倾斜角度滑落,进一步加剧整体的倾斜。
不用所有钢筋落下去,只需要那么几根落下去就足以砸死人。何况以他的经验——那一整捆,随着顶部钢筋脱离控制,都会争先恐后地弹跳下去。到那时,断裂的固定铁条以及多余的钢板被掩埋在现场,可以在施救的一片混乱中转移位置,很容易被判定为事故。
只需要让秦曜辰这个没脑子的按时等下计算好的位置下方就可以了。
将准备工作做好以后,秦武阳钢筋上遮掩的塑料布重新盖好,回了家。
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秦曜辰按时按点地来到了工地,到了地方就找了个有空调的室内,拿出手机,直到看到他也进来,才讪讪收了手机,出去装模作样。
他惯会装模作样的。秦武阳倒是颇为礼貌地打了招呼,随后便直接坐了升降梯到了施工大楼的十楼位置——这个位置高度合适,可以看见自己昨天做过手脚的钢筋正被工人们搬上塔吊。他计算了一下时间,站在边缘,看见秦曜辰又要往室内走。
于是他打了个电话。
“弟弟,”看见秦曜辰接了电话,站在门口,秦武阳深吸一口气,“你帮个忙,到A区材料处,让他们准备接收一下十楼这里要运下来的剩余材料。”
“你直接打电话喊他们去不就行了?”
“他们都在忙呢,没人接电话。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闲得慌。”
“哦,我闲得慌,行,你能耐……”
眼见电话挂了,秦曜辰确实往A区的方向走去,秦武阳往后退了一步,预备着等来一场“事故”。他听见来自头顶的,塔吊机启动的声音,巨大机械的鸣叫似乎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今日的风倒是好,安静,细不可查,难怪此时的空气震动都可以成为风。
“你还真有能耐。”
秦曜辰戏谑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秦武阳觉感觉耳朵根部狠狠地一个收缩抽动,像是要拒绝这个恼人的声音。
“玩这么个把戏。”秦曜辰见眼前的人连转身也没有,怕是这人耳背,这机器轰鸣里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于是走近了几步,嗓门也大了几分,“想杀我?你以为我每天过来,都是白来的?你以为你昨天晚上动的那些手脚真没人看见?笑死人了。”
他终于看见秦武阳转过身面向自己,可对方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很烦这样的人:喜当是喜,怒当是怒,装什么装。
“好,那我直接问吧。我妹妹,怎么了?”秦武阳比他高一些,因为曾经重度近视的缘故,如今看人还是习惯眯着眼,此刻就像是在俯视。
“你妹妹,”秦曜辰哂笑了一声,神色嘲弄,眉飞色舞,“她啊,没什么意思,胆子小,还怕疼,也不好玩。”
他如愿以偿地看见秦武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瞬间被愤怒占据,额上也有些凸起的青筋,这很有趣,他睁大眼睛将这些表情的变化尽数收了,咧着嘴笑,看他身后第一根钢筋滑落下去,激起一些遥远的惊呼。
“你该死。”这三个字,咬牙切齿,相互碰撞,发出铿锵的声音。秦武阳捏紧了拳,因愠怒而红了脸。
“不。”秦曜辰摇了摇头,“今天,在这里,该死的是你。”
他忽然发难,扑过去,想要借着此时站位的优势,将站在楼层边缘的“哥哥”推下楼去——他自喜这个计划要比秦武阳的杀人计划好用许多:由于钢筋忽然滑落,把站在十楼边缘的秦武阳惊得没站稳,就摔了下去,这不合情合理吗?
但秦武阳反应颇快,身处暴怒中的人失去理智,但直觉灵敏,当即攥住了秦曜辰的手臂。
钢筋接二连三地滑落,现场慌乱的人们应接不暇。哐啷的声音交叠,形成巨响,人们的惊呼连片,成为浪潮,于是无人注意到楼上的争执打斗。
与升降梯的微弱鸣叫。
连秦武阳也没听到。直到他看见向自己奔过来的秦文月,似乎听见一声轻微的叫喊,“哥哥”,但淹没在此时身后的巨响中。
年轻的女孩胳膊细弱,紧拽着秦曜辰的手臂上,那道刺眼的淤青狭长、狰狞,连成一大片,漫向手肘处,底部是一大片擦伤。
暴怒使人直觉灵敏,可能由此,人的肌肉、血管、骨骼甚至骨髓都在疼痛中生长出力气来。这让他反制住了秦曜辰的动作,将对方逼向边缘。这个惜命的纨绔害怕身体忽然感受到的高度,硬是要借着些反作用力,将身上所有的感受到的重量尽力地甩开,向楼下推去。
秦文月落下去的时候,秦武阳本能地、不假思索地伸手去抓了,以至于再度轻易地被秦曜辰压在楼边,粗糙的水泥浇筑的层板上。
但秦曜辰此刻也不敢再轻易地动手推人。
因为底下围在滑落钢筋堆成的小山边缘的工人们都抬着头。
血在尖锐的钢铁獠牙上抹匀,人类的身躯因受力而怪异地弯折。横七竖八的钢筋有一根恰兀自立着,锐利的尖端与她未合上的眼均直指天空。
*
秦武扬第一次决定杀人的那一场案件中,最终的死者仅有一人,他的妹妹,秦文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