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前的汗水淌入眼中, 秦武阳闭上了眼。再一睁眼,世界模糊,光影晃动, 人影如鬼影。一些记忆像遮眼的翳一样模糊。
他刚刚好像经历了些什么,又好像有人喊他出门。
他把眼镜摘了, 更加混乱的模糊, 世界失去了形状。
而唯有胸腔中的跳动, 每一下都在提醒他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
眼前“真实”的世界看不清,脑中“谬误”的记忆却被他飞速地抓回。
血与獠牙, 少女苍白的笑容,被伐落的花。
她很痛吧。
他听见自己喑哑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喊叫,却没有声音。
“妹妹!”
他终于听见自己的声音。
眼前停下脚步的管家脸上神色困惑, “妹妹, 您是说?”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反着辉煌的光, 大开的家门外,正午的阳光撕成细细的条,扎得他眼睛生疼。
他看得清了, 在他想起那一重世界的时候。时空动荡的代价消失,失而复得的猜想在一刹那的幻梦中醒来。
“那边我先不过去了。我——”他停了几秒, “我去看下母亲和妹妹。”
管家困惑地看着刚要出门的秦武阳将手中的眼镜抛过来,健步如飞地出门去,不像个做了晶体手术以后仍有六百度近视的人。
*
半山的别墅里, 禾雀花开得茂盛。她仍是那么擅长打理花园, 这里姹紫嫣红的,藤架上也爬满了花,让阳光不再那么扎眼。
秦武阳很敬爱这个世界的母亲。她强大温柔,不是哭红了眼被接走的, 在家里时冷静固守原则,在秦海临坚持改变经营方向濒临破产时力挽狂澜,助他东山再起,助他将本来的家族企业,逐步发展为商业集团。
她在离开时留足了体面,带走了把柄。她的两个孩子,一个留在秦家,一个带在身边,全都保护得很好,让那个“继母”和私生子根本没有颜面上门。
在这个世界里,她走时穿着绣了花的重工的裙子,牵着沉默的妹妹,把背影留给面上漆黑的父亲。此后她住在这里,花园里的花开得很好,妹妹也生活得很好。
比如此时,看见他来了,听他说想找妹妹,她说:“月月呀,月月在后边墙边看小蚂蚁呢。”
这个世界的妹妹也很好,从小那么地沉默,凉薄,在他发脾气扔掉丑陋的眼镜,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好奇地看着,不发一言地走开。
但此时的妹妹,在墙角站起身,却仔细地看着他,说:
“哥哥,我觉得你跟从前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的妹妹从前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空洞地活着,这一刻的双眸明亮喜悦,如同灵魂回到了躯壳。
所以这一切是对的,十几年,她终于在今天等到了我,等到哥哥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所以他的眼中溢出惊喜,“是,是!”他连连点头,“妹妹,你看的出来对吗?是我,我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来救你。”
文月笑得像记忆中一样明媚,她说,“太好了。”
*
从此,妹妹在旁人眼中忽然就“正常”了,还变得很聪明,可以与人正常交流,进了高中也能轻易跟上课程。
他会跟妹妹说起另一重时空世界中的一切,她会很认真地听,不认为任何一句话是荒唐的梦话,并认同他的所有看似荒谬至极没有佐证的想法。
那时候,铺天盖地的特长者现象冒出来,只有她第一时间果断地将两者关联起来,说:“哥哥,那些人可能都跟你一样,忽然来到这里,但他们想不起另一重时空的事情,就不得不承受时空变动的‘代价’。”
她太聪明了,一下子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还认同了自己的一切野心,立誓要同他一起找到解谜这个世界的钥匙。
如果真有这一天,世界的规则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将率先引领世界前进的方向,将看似不可知的未来,确定成无穷可能中自己最想要的一种。
他曾经秘密地主办过一场“特长者训练营”。文月非常认同这个计划,“造出特长者,寻找多种可能的未来,只留下自己最想要的一种。让其余所有无用的世界湮灭。哥哥,这很好玩,我想玩。”
可是,这场“训练营”一路发展壮大,甚至范围跨国,最终在被认定为庞氏骗局并轰然倒塌的时候,只扬起尘土,没有激起关于“世界真相”的半点水花。
秦武扬没有放弃,继续在明面上以“特长者公益基金”等项目为名义,用他的双眼和特长,筛查着一个又一个的特长者们。
妹妹总是想得比他要大胆一些。
“哥哥,如你所说,这背后真的有人在实验和操控的话,他们可能并不在乎金钱,但是也许会在乎他们的实验成果——就是那些特长者们。你说,他们会不会在乎实验成果的性命呢?”
他很惊讶,但更惊喜。
这个世界的妹妹并不善良柔弱,聪明、冷静,超出残忍。
秦武扬点头,“这想法很好。”这样的计划很大胆。
这样的妹妹也很好,这样她将不会被善良害死。
“哥哥,不如趁这个机会做些什么,你有没有想要杀的人。”文月的询问,借着她温和的笑脸与轻柔的声音不经意地抛出,像问今天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菜一样寻常。
他当然知道妹妹在问谁。“有。”他点头,“你跟我想得一样,对吧?”
这个世界里,他已经几乎赢下全部,但他依然想让这对母子死。
*
此时,秦武扬的车刚出了L市,进了H市的范围,这新能源汽车自带的系统就是花里胡哨,此时正孜孜不倦地播报着H市的天气状态,知名景点,并提醒他已经持续驾驶了三小时。
只是路途刚刚过半呢。
他的眼睛瞄了一眼车内镜,两厢车可以大致窥视后备箱的状态,那里的黑影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又或是确实死了——但不要紧,到了JA码头再论。
到如今境地,他真切觉得妹妹说得对,若是要杀人,不必计算什么精妙的距离,钢板的位置,巧妙的手法,只要死者死了,凶手认罪或伏诛,一件案子也就了结了。
而现如今,他还可以更简洁一些,只要他离开,永不再出现,事情必定会不明不白地结了。
*
“陆曜辰没有见过我,我可以帮忙,悄悄盯着他。”文月说。
一年后,妹妹拿回来一段视频。三十多秒的视频看得他青筋暴起,眉头紧皱,牙关紧咬。
“怎么了哥哥?这就是最近报道的案子。但是我在B市拍到了真相,怎样,这个应该会很有用。”
秦曜辰——或如今这个世界里叫陆曜辰,在视频中,将一个瘦弱的女孩子推下楼,让他想起那种可以穿透时空动荡和物理法则的仇恨与心痛。
“什么时候动手?”
“不、不急,哥哥,他还不成气候,对我们的计划没有帮助。要等他名气更大一些,才好让全世界看到。而且,他不是特长者,这有些麻烦。”
对。秦武扬冷静下来,点头,他们决定要在短时间内让多个特长者的死亡引发关注,“可惜了,这家伙不是特长者。”
“所以呀,哥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他可以成为特长者。只要让他出名的时候,所有人以为他是特长者,那么他就是特长者了。”
妹妹比他想象的心思更缜密,手段更直白。
为了让母子俩的死亡无人追查,文月在察觉秦海临有意逐步公开私生子身份时,让哥哥先下手为强,从此让这位“父亲”好好地躺在病床上。随后,他又在基金会里找了个受过恩惠的酒鬼,制造了一场无可争议的车祸,解决了一个目标。
“可惜。”秦武扬并不满意,这对于复仇来说,不够快意,“缺少了些仪式感。”
“没事,我倒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想要杀陆曜辰的人,不止我们。”文月看着陆曜辰在私人医院的病历报告,“但我可能要快点了。”
第一个特长者,她选择故技重施,在集团下属公司里选了个报过特长的新能源汽车企业的员工,调查了他周围的邻里关系,从中挑唆了个狂躁症。后面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还有意外之喜——她看见这间公司用作活动时送给员工的摆件,一个精细雕刻的无穷符号,原本公司意指“征途永无止境”的,此时倒可以指向无穷无尽的时空,未来的无穷无尽的可能,那不妨以此作为案件显性直观的符号,让幕后的实验者知道所有死亡的意图。
可惜,车祸还是太常见了,社会的报道不够,那个被她刻意带去现场的无穷符号甚至没有进入公众的视野。
第二个特长者,她选择持刀抢劫这种极吸引公众眼球引发恐慌的手法。可惜,纵使哥哥找了个特长者,在那样极限的情况下,专门把死者的背包扔到死亡地点,那包上的无穷符号标记太小,不引人注目。
罢了,玩玩而已,皆是预演,此后就知道重点在哪里了。
第三个特长者——本身应该是哥哥选的第一个目标。可惜了,他那双胞胎弟弟精神那么不稳定的样子,却没能唆使得动,还得从学校外边找凶手。不过幸好还是赶上了,这回得把标记画的大一点,让人无法忽视。
在校大学生的死亡,加上凶手在居民密集区域跳楼,还有赌鬼父亲与校园霸凌议题,舆情是甚嚣尘上了,可是关于“真相”却没有一点水花。
秦武扬有些急躁,但文月却说。
“别着急,哥哥。我想,或许我们想错了。等下一个目标,等那个你最想让他死的人死时,我会让我新的猜想传播到全世界。”她言笑晏晏,志得意满,“我从你的身上得到启发,无论对方是谁,他们的想法,可能跟哥哥你的想法是一样的。”
“他们不在乎钱,也不在乎性命,不在乎实验品,只在乎实验的结果,这个世界的真相。”
——这个世界,才是谬误。
我想讥讽他们:你们所努力论证的观点,只是我无稽的笑谈。
“好,只是,怎么不在一开始就抛出这个想法呢,如今,单凭无穷符号,能说明这一点吗?”
“刚开始我也拿不准,所以要慢慢论证的嘛。而且,不是单凭无穷符号,我还有别的计划。”
“那如果,这样还是找不到我们想找的目标呢?”
“那也没关系呀。”妹妹趴在沙发上,像盘踞的蛇,但比蛇狡黠,“这样我们想杀的人,都死了。”
她喜笑粲然,“哥哥,人生一世,游戏一场,好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