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之前似乎打过照面不太愉快。
钱汇发现心心念念高手是谢灵音, 脸色明显臭了。
“你怎么在这?”钱汇扫到后方的陆茂予,有些心虚,矛头直指谢灵音, 发出灵魂质问, “我寻思你一个普通市民, 进市局审讯室不合理吧?”
“合不合理的, 轮不着你来问。”谢灵音没那闲工夫打嘴炮,他很清楚钱汇此时心理活动,一针见血地问,“你落警察手里, 不会还想着替你那客户守秘密呢?”
钱汇转过头,鼻孔朝天, 一副你高攀不起的高傲模样。
谢灵音双手抱臂,看着他死不悔改的样子轻声嘲笑:“钱汇, 虽然我和任苍不熟, 但任家随我自由进出, 你觉得这代表什么?”
钱汇脑袋半转, 狐疑看着他:“你喝多了?把谢家说成任家, 别逗我笑。”
“就算你不信我, 也不该忘记上次任苍见到我的态度。”谢灵音说。
经此提醒, 钱汇想起来了。
那场晚宴能进局的人简直凤毛麟角, 没有任苍,以他身份进不去大门, 真正进到里面才发现大佬云集, 随便一个跺跺脚,股市得晃几晃,可想而知这场合有多大, 又有多珍贵。
任苍再三叮嘱,看看可以,不要攀谈,得罪任何一个,以后别想在大型宴会露面。
他没想那么多,出于不给任苍惹麻烦的本心,老实缩在角落吃喝长见识。
就是这时候,一身西装革履的谢灵音带着助理出现,与人谈笑风生,举手投足皆是富贵窝里养出的清贵从容之势,仿佛是这场晚宴的主角。
钱汇对这种有内而发浑身散发着自信的人有着别样羡慕,尤其看见任苍也带着敬畏退避,更是无法言喻当时感受。
后来他才得知任苍不像其他人那样与谢灵音热络的原因。
哦,这位就是一回国让己方如临大敌的谢家小少爷谢灵音,可谓天生死对头,再羡慕也只能心里想想,说出来要命。
最要命的是他现在看起来像是落进对方手里,这瞬间,他思绪万千,胖乎乎的肉脸闪过几丝怪异。
“你想说什么?”
“配合警方,事后保不齐还能出去混得风生水起。”
钱汇想笑:“由你来说这话像在劝人弃明投暗。”
谢灵音目光微动,往旁边走两步,让出身后翘着腿在玩手机的陆茂予,朝那边侧侧脸:“那让你的救命恩人说两句?”
钱汇眼神有片刻不自然,语气很轻飘:“他是警察,在市民生死攸关之际挺身而出,这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吗?”
“他可以救人,但不建议救畜生。”谢灵音脸一下子冷下来了,给脸不要脸别怪他不客气,“尤其这个畜生还曾想联合杀手要他的命。”
钱汇脸色大变,有种被说中事实恼羞成怒的慌张:“谁、谁要他命了?”
谢灵音手指一伸,正对他的眼睛:“你说还能是谁?”
这手指仿佛有魔力,钱汇瞳孔微缩,心虚在这刻达到巅峰,险些叫破音:“我没有,是、是那个杀手伤了他。”
“你听过录音了吧?”谢灵音问,眼睛半垂,莫名像只虎视眈眈的狼,“里面杀手说得很清楚,哪怕他刚还想要你命?”
“在场三人,当时那个语境,能清楚知道杀手对谁说这句话。钱汇啊,你要不要数数你身上多少违法事啊?”
谢灵音眉眼带笑,好人做到底的语气,帮钱汇直视他内心恐惧:“我帮帮你,第一条,滥用职权,叫贪婪。”
钱汇刚张嘴要反驳,谢灵音抬手:“哎,你否认没用。陆队,这条罪名是不是板凳钉钉的事?”
他俩一坐一站,不约而同看向半依桌子,撑着下颚的陆茂予。
他在冷光下更是不近人情,姿态端正,神情冷然,好似无欲无求的佛子。
受此提问,方才返俗般有了些许人气:“嗯,再加个以权谋私,等刑事案件调查结束,移交纪检接受第二轮审问。到时候你表姐夫,你家在机关单位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得进去脱层皮。”
纪检让钱汇狠狠打了个冷颤。
只要心里有鬼当官人员,没法不怕这个部门。
钱汇也不例外,单是自己也就算了,牵扯到家里人,场面铺得未免太大。
钱汇不敢赌,那是最后退路,假如任苍他们不肯捞他,还能往家里捎个口信,争取疏通疏通,少吃几年牢饭。
可要真像陆茂予说的,因他查到家里人,搞挖出萝卜带出泥那一套,他何止别想出去,得死在牢里。
心里正乱着呢,钱汇听见陆茂予又开口了,条件反射看过去,那张颇为英俊的脸极具有说服性。
“既然你表姐夫提起我,应该也说过我和各部门关系不错。想请他们重点照顾下嫌疑人家属,一句话的事。”陆茂予出院前刚输过液,这会儿有点无精打采,腔调带着点轻慢人的懒。
这在钱汇感受来只觉得是无形压力。
正常审问是两个警察搭档,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红脸,怎么到自己这,是陆茂予这个队长和局外人呢。
谢灵音再有钱,也不能在市局买身份吧,那不合法。
难不成因为己方之前的事,令他产生危机感,寻求法律途径,他急中生智答应给警方当线人?
如果这是事实,那自己再坚持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钱汇眼睛骨碌碌转好几圈,决定争取生机,他搓搓手指,先看谢灵音,这位话说得难听,但好沟通啊。
“谢少爷,那真不是我有意袭警。你也知道刀下鱼肉多被动,我那时候出于人性使然为求自保,逼不得已对陆队下手。”
说到这,钱汇及时上演弱小姿态,他眼神饱含歉意转向陆茂予,假模假样地说:“对不住啊陆队,还有个原因,我相信陆队那么聪明肯定能猜到,是老狗他威胁我啊。”
让横肉挤成两条缝的眼睛迎着灯光亮晶晶的,流下两行珍贵鳄鱼泪。
“那是个变.态杀人狂。我不听他的,离开那第一时间他不会放过我。”
“你怎么知道他是个杀人狂?”陆茂予无视钱汇故意捏出来的哭腔,目光如炬,“你和他很熟。”
坏了,钱汇一激灵,急于甩锅,忽略掉陆茂予这该死的抓细节能力,暴露出个致命地方。
“那个,不熟不熟。”钱汇立马急救,双手狂摆,“我就是听任苍提过一嘴,说有个人很厉害,杀人如雁过无痕。”
对不起,任苍,我也没办法,钱汇内心疯狂流面条泪,总有种毛线团扯出个头不全部交代了没完的错觉。
明明想试探出点门路,结果成了漏筛子,钱汇喉间滚动,眼神坚毅,发誓接下来不管谁说什么,他咬死不开口。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想清楚再说。”陆茂予盯着钱汇,不紧不慢道,“或许你想听任苍说说你和老狗关系。”
钱汇脸青了。
谢灵音适时火上浇油:“钱书记啊,你不会以为到这份上还有回头路吧?你想想,从你嘴里出来几句话不多,句句是精华。他们拿着这话去问任苍,那任苍肯定想,这么高机密的事警方怎么知道?”
陆茂予揉揉脸,眼神倦怠,语气却很沉稳:“嗯,山河巷的事或许在民众那保密,你别忘记老狗跑了。”
那跑的何止是个人,简直是己方情报员。
本来老狗就是奉命来杀他的,任务失败了,但带回去的消息能将功补过。
钱汇咽了口口水,清楚自己在他们心里印象,不成大器的没骨气小人,分情况嘴严。
搞不好在他们眼里,自己早坦白从宽,成警方狗腿子。
毕竟当初不愿意松口搞监控那事儿,人把刀往脖子上一架,他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非常好拿捏一个人,倒向警方也无可厚非。
“钱书记,你搞搞清楚,还没落到警方手里,他们就急着斩草除根,这样的同伙到底有什么好护啊?”谢灵音一脸恨铁不成钢,语气比钱汇亲朋好友还气愤,“帮忙办这么多事,没功劳也有苦劳,他们半点旧情不念,只想让你死,太过分了。”
钱汇心里早动摇,再让谢灵音声情并茂一拱火,犹如走火入魔的高手打通任督二脉,他义愤填膺地敲桌子,口水飞溅:“对,他们翻脸无情在先,不能怪我不仁不义。”
“瞎说。”谢灵音不赞同道,“你这分明是仁至义尽,是他们不讲武德。”
这句顺着台阶下的吹捧话让钱汇一整个膨胀起来,声音洪亮起来:“没错,错的是他们。”
谢灵音点点头:“起码决定回头是岸的你很对。”
钱汇沸腾的热情陡然熄了火,讪讪道:“其实不瞒两位,我知道的恐怕没你们想得多。”
倒戈相向这地步,钱汇怕最后陆茂予失望,把丑话说前头。
谢灵音不懂系统化审讯到这时候该说点什么,将心比心,他懂对方想听什么,语重心长道:“没关系,你提供的是我们不知道的线索,为案子填补空缺,这已经是最大幸事。”
钱汇听完,热泪盈眶,要不是被拷在审讯椅上,恨不得和谢灵音拜把子。
小少爷真没架子,平易近人到感动啊。
谢灵音回头,对着陆茂予挑了下眉,怎么样?
陆茂予翘起唇角,比了个大拇指,或许换个人来也能让钱汇开口,怕是没这么快。
审讯,攻心为上。
钱汇看见谢灵音,就会想到他凌驾任苍之上的事,由此堪破第一道心理防线,接下来便是煽动情绪,再以切身实际的口吻继续开解钱汇心理防线,直到彻底将人拉到己方阵营。
队里有如此强烈感染力的不多,孟千昼是一个,对方正在跟进任苍和邓元思交易。
南嫣和叶阔也有,达不到能在短时间内让钱汇开口的地步。
这就显得谢灵音可贵,在这件事上,陆茂予由衷感谢他。
配合审讯正式开始前,谢灵音请陆茂予帮了个小忙,市局门口有份宵夜,需要人拿。
几分钟后,那份色香味俱全的面摆到愣住了的钱汇眼前。
“边吃边聊,吃完也聊完,就不打扰你睡觉。”谢灵音说。
深夜十二点,钱汇两眼发红,心里大起大落糟心无比,这一刻,他彻底松散了。
陆茂予给钱汇换了种手铐,方便吃饭。
这种妥帖的待人方式在落魄的时候最难得,钱汇摸了两把眼睛,拿着筷子的手在抖,他颤声:“好,我、我说说你们最想知道的老狗吧。”
谢灵音捣鼓着电脑上口供,第一次做这个,业务生疏,非在编人员,只填了陆茂予名字。
陆茂予无声指几个该注意地方,对钱汇应道:“没事,慢慢说,不着急。”
钱汇胡乱点头,先吃几口面暖胃,有碳水补给,脑袋转起来了。
“我见他第一回,是在任苍那偶然碰上。”
“大概什么时候?”陆茂予手搭在腹部侧面,疼痛让他无比清醒,“任苍愿意和你讨论他,应该不太需要回避。”
他这一提醒,钱汇还真想起来了:“三年多前的开春,在山月庄园,他家地下室。”
“对,那晚我找他谈□□新选址的事,他觉得超市生意不好和位置关系很大,想换个人流量大的地方。那几年□□不景气,他很急嘛。”
陆茂予:“谁为任苍引荐老狗这帮人的?”
钱汇忙吸溜两口面咽下去:“不是我,小道消息,是他老婆那边野路子。”
“你见过吗?”
“见过。”钱汇脸色怪异了下,“一个叫夏彦青的投资经理,人嘛,妖里妖气。和他老婆好像有点不清不楚,当着任苍面都很亲密。”
陆茂予留意到他有话没说,轻敲桌子,低声道:“有用的题外话说说也无妨。”
这就打开钱汇话匣子,索性碗里面不多,三两口连汤带面呼噜干净,打起精神来。
“是这样的,任苍看不上夏彦青,可是又想让对方给他搞点来钱快的法子,稀里糊涂踩进以元哥为首小混混队坑里,那个老狗是元哥手下最厉害打手之一。”
元哥……
陆茂予写下这个名字:“嗯,那天任苍说过老狗为什么去他家吗?”
“好像是拿个东西。”钱汇回想,“应该没拿到,走的时候老狗警告任苍,最好能找到,否则完了。”
“后来你问过任苍这件事吗?”
“我当面问的,那段时间我两常见面么,混熟了没那么顾忌。”钱汇和陆茂予同个姿势,摸着圆滚滚小肚子,神情惬意,“他没正面回答,情绪莫名难过。要说他家丢东西,不太可能。”
山月庄园是安保最好的别墅区之一,闲杂人等一律被挡在外。
门口设有通行证,非业主亲自认证,或在物业处登记名单,根本进不去。
任苍家里保姆住家,又是用了十多年的老人,哪里会动雇主东西。
姚欣别的不提,任苍说不能动的地方和东西,人家叫着孩子保姆统统规避,免得出了点纰漏,任苍拿他们撒气。
所以,钱汇曾一度很好奇任苍在家里丢了什么东西,到底有没有找回来。
陆茂予记得尤红和卞政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节点出事。
“你认识尤红吗?”
“认识啊。”钱汇毫不犹豫地说,“她是任苍最喜欢的小情人,甚至允许她生了个孩子。”
“最后一次见她什么时候?”
“这就说不上来了。”钱汇有点难为情,“你清楚男人什么德行,我肯定不好和尤红走太近,免得任苍多想。但在超市换地方那段时间基本没见她。”
“那段时间有特别的的事吗?”
“特别的事啊。”钱汇微微仰头,突然睁大眼睛,“还真有一件。”
“我们街道办没权利决定哪块地要盖什么建筑,要问规划局。任苍几经考虑敲定了生态公园那片大型住宅区商场地下一楼,那儿是个好地方啊,你看现在的海马势头就知道了。”
三年多前□□超市旧址在卞成和家两条街外,后来迁址到时隔半小时车程外的菜市场附近。
当年大部分员工都跟过去了,考虑到换位置造成的影响,任苍给他们调整薪资,赢得不少好评。
队里走访时,员工并未提到这件事。
陆茂予:“他临时起意换的?”
“是啊。”钱汇那会儿挺郁闷,“我和规划局那边打过招呼,就等他亲自去谈,结果倒好,关键时候他掉链子,弄得我点头哈腰去道歉。”
“你没问他原因吗?”
一说这个钱汇就来气:“怎么能不问啊?好端端搅黄大买卖,追到他家都要个明白好吧。”
陆茂予眼神明确,到底是什么?
钱汇左看右看,神神秘秘的:“说个我后来才明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