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千昼从队长办公室出来那刻, 南嫣等人围上来,大概不清楚里面情况,怕七嘴八舌吵到重伤未愈的队长, 一个个眼神快能演出一部长达八十集的宫斗剧。
孟千昼领着人走出一小段距离。
“找胡局审批逮捕令, 南嫣徐吏一组跟任苍, 叶阔随我去抓卞成和。”
“记住, 一旦发现任苍想开溜,立即实施抓捕。”
南嫣等人精神大振,齐齐应是。
待人一窝蜂散去,孟千昼急匆匆去找胡徵, 这张逮捕令下来得比以往都快。
驶出市局的车辆很普通,没用招摇能鸣笛又能亮灯的警车, 孟千昼希望抓捕顺利,那么就不会给人可趁之机。
他降下车窗, 远处天际摇挂一颗启明星, 仿佛在为前进指路。
同片星空下, 伤痕累累的老狗坐在烂尾楼楼顶, 微风吹过, 脚步声响起, 一罐啤酒从天抛落在他手里。
老狗撬开, 连喝小半罐, 抹掉嘴边酒渍:“下午的事谢了。”
邓元思啃着苹果:“你清楚就算没我求情,他也不会真让你死。”
“我知道。”老狗说, “但他会让我比现在伤得更重, 如果是那样,后面再对上陆茂予,胜算不大。”
咔嚓清脆咬碎苹果的声音停顿了好一会, 才狗尾续貂般接上,邓元思阴测测的:“我和他同一个招数,打过这么多次,你不能完全压制他?”
老狗半点不怕刺到他的自尊,嗓音哑哑的自带嘲讽:“不能。”
要是真能彻底拿下陆茂予,山河巷交上手不到十分钟,他刀下就该多出个叫陆茂予的鬼魂。
“看来他比之前更能打了,我该为他准备份厚礼。”邓元思很苦恼,“邀请我前任领导做客,不能失了礼数。”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老狗又连灌几口,喝空酒后捏瘪易拉罐,朝前方一丢,“你该撤了。”
漫长一分钟后底下传来易拉罐哐当落地声。
邓元思缄默。
老狗知道他不甘心,难得有引陆茂予进局的诱饵,亲眼看见对方这刻耀眼星星坠落尘埃那时候的心境岂是一个满足能形容的,换做是谁都舍不得放弃这场好戏。
困境当头,由不得邓元思。
“任苍害你暴露,交易的事受监控,趁他还愿意让你走抓紧,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那你呢?”邓元思问,“当年没死熊嘴里,现在愿意死警察手里?”
老狗露在毛线头套外的眼睛似乎笑了下:“这你别问,我得为山河巷失手负责,这次不会让陆茂予再见到第二天太阳。”
邓元思掏出烟盒,分一根过去:“抓紧吧。”
“霞姐和你一起走吗?”老狗又问,“阿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最近傀儡太多,她忙不过来,想要个帮手。”
邓元思点好烟,把打火机丢过去,烟雾袅袅间眯起眼睛:“今晚我让人送她过去,正好她嚷着在这待腻了。”
老狗摇摇头:“她说待腻了,是想让你带她出去兜兜风,谈谈情,做做.爱。”
邓元思唇角微翘,不知讽刺谁:“配不上这么浪漫的事,这辈子东躲西藏的命。或许哪天快被警察逮到,能得那么片刻自由。”
“得过且过,更要及时行乐。”老狗说。
“算了吧,阿莹敢开口要霞姐,他肯定点过头,‘家里’缺粮,我他妈还去碰,这不找死吗?”邓元思太有自知之明,“凌晨11、12号回来,加上他俩,我给你一共留十五个人。”
老狗冲他拱拱手:“谢了,元哥。”
邓元思踢他盘着的腿,四处环顾一圈,提着裤子半蹲在他身旁,声轻如风吹就散了。
“我在海河湾等你喝酒,千万别让我空等一场。”
其实他们清楚这次分别背后是阴阳两隔。
生态公园尤红母子两尸骨重见天日那刻起,以任苍为主这条敛财之路就有了崩塌之照,牵连太广,在警方顺藤摸瓜到致命地带前,需要有人站出来以身炸掉安全节点,保全‘家里’。
单是任苍,掉了就掉了,关键警方动作太快,把任苍周围核心人物全挖出来,尤其是钱汇。
事实上,邓元思还不放心夏彦青,频繁出现在警方眼里并不是个好事。
虽然现在他要弄死陆茂予,减去夏彦青嫌疑,但风险仍在。
“在想什么?”
“夏彦青这条财路搞不好也保不住了。”
“未必。”老狗碾灭烟蒂,又要了一根烟,猩红点点阵阵亮起,“他不会眼睁睁看着夏彦青落网。”
这几年夏彦青给他带去的财富诚然比不上夏志诚,也远胜其他资金来源。
再让这个聚宝盆漏了底,他又得休养生息好几年,那是他最不愿意的事。
人生有多少个好几年呢?
他想追赶的目标可并没留多少时间。
“走了。”邓元思把那盒刚拆的烟留给老狗,见对方直勾勾看着他,停步,“还有事?”
“陆茂予必死无疑,那另一个呢?”老狗心里琢磨着这件事,“他没明说。”
邓元思私下里远远见过谢灵音,漂亮贵气,一看就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可偏偏这样的人喜欢陆茂予,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想,怎么好事全让那人摊上了。
按照惯例,邓元思少不得要请示一番,这会儿嫉妒心作祟,私做决定,他语气森然道:“没用的诱饵留着给警方做证人?当然送他和陆茂予去做一对鬼命鸳鸯。”
老狗寻死是这么个理,时间不早,头也没回挥挥手:“好走,不送。”
下楼梯时,邓元思接到他今天第二通电话,不自觉恭敬起来:“您请说。”
“先去处理几个人,天亮前,我要在海河湾见到你。”
电话立即断了,邮箱收到一封信邮件,里面是份五人名单和地图,任务必须击杀者——李经、罗伊·霍尔。
*
抓捕卞成和非常顺利,撬开门的时候,他在浴缸泡澡,面前摆有价值上万的红酒和各类油炸食品。
醒酒器里酒少了大半,再看脸颊红红指着他们说私闯民宅的卞成和,这人醉了。
孟千昼叫来两个力气大的同事,把人从水里拎出来,裹上大号浴巾,胡乱拷起来带走。
叶阔在书房探出脑袋:“孟哥,有个保险箱,没密码打不开。”
浴室一眼扫干净,孟千昼抬脚走过去。
“来了。”
书房挺大,对面摆满经济哲学类书籍,另有不少卞成和照片,各个年龄段都有,他不逃避过去失败的自己,很自信。
一般这么自信的人密码都和自己有关,多半是生日,或者人生要事时间。
孟千昼让叶阔先输生日试试。
三秒钟,屏幕跳红,密码错误。
叶阔扭头:“孟哥,这玩意儿只有三次试错机会,全错得锁上一个月。”
孟千昼瞪眼:“除了正确密码,没别的法子?”
叶阔挠挠头:“我只在科普视频里见过这类保险箱,说是特级有钱人才用得起,那位博主简单讲两句,没说太深。”
“特级有钱人是什么乱七八糟形容词。”孟千昼完全没眼看,拍照发送,“咱们搞不定的东西,有人能行。”
叶阔眼睛发亮。
孟千昼没满足小年轻旺盛好奇欲,转身在书架书桌上翻起来,试图找到相关提醒。
密码一无所获,电脑上倒是有了点东西。
他连点几下鼠标,几秒后,和凑过来一起看的叶阔面面相觑。
“卞成和哪里学来的坏毛病,什么东西都上密码。”
凡是硬盘文件夹,除开必要软件,涉及隐私全部挂上锁,看似对外开放的旅游景区,刚走到回廊,跳出来两个检票的,没钱没票的你只能灰溜溜转头走了。
此时孟千昼就是这个郁闷心情,他撸起袖子:“拆走,带回队里。”
给网安那帮人弄点有挑战性的东西。
叶阔冲他狂比大拇指,帮忙拆线拿主机,刚忙活完,孟千昼手机响了,是视频通话。
接通,他们看见挨着陆茂予很近的谢灵音执着手机:“说吧,陆队。”
“你先和他们说保险箱的事。”陆茂予声音有着没缓过来的疲倦,脸颊透着不健康的红,尽管如此,神情仍很从容。
谢灵音在镜头看不见的角度白了他一眼,再转过去对着镜头又是和煦模样,他说:“把保险箱带回来吧,晚点有人过来开。”
孟千昼大喜,有人帮的感觉真不错。
“到你了。”谢灵音用胳膊肘捅捅陆茂予,把镜头对准过去,仰头留意输液袋。
陆茂予腾出只手扶住谢灵音手,嗓音低哑:“卞成和家里?”
“对,任苍和邓元思交易完毕,单独见了卞成和,没到一小时,任苍私人账户划出去三百万。”
“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吗?”
“不知道,他们是在任苍山月庄园会面。”
那地方卡权限卡得厉害,为避免打草惊蛇,他们没亮明身份强制进入,借的身份不好光明正大偷窥,隐约知道两人不像姚欣说得那样浓情蜜意。
半遮半掩窗帘后面,是两道明显有争议的身影,卞成和似乎向任苍展示某种东西,索取到这三百万。
孟千昼之所以决定抓捕卞成和,是发现这小子拿到钱买了张明天飞往漂亮国的机票,上次做笔录离去前,他们告知过,尤红案子结束前不得离开本市,卞成和明知故犯显然有问题。
与其等人跑路引渡不回来,干脆先下手为强。
陆茂予听完,赞同孟千昼的做法:“那任苍呢?”
“南嫣他们在跟,我同样下了命令,人要跑就抓。”
“好,追查过程中有发现别的踪迹吗?”
孟千昼猜他更想说邓元思或者老狗,这两位也在他重点观察名单内,可惜暂时一无所获。
陆茂予冷不丁想起来件事:“南嫣和你提过霞姐吗?”
孟千昼愣了下:“你在找她?”
“你见过她?”陆茂予反问。
“哪能,她上次和你们说要把店转出去,然后回老家。当时我查过她户籍所在地,是云潭一个偏远山村。问了下简洱,她早几年在云潭买房,家里有个年迈老父亲。”
“她敢那么说,会对外统一口径,这比那两张没根的证件好编,多说几次骗过大脑,潜意识认为这是真事。”
“你现在急着找她?”
陆茂予摇摇头,他已经猜到人在哪,低声说:“你帮我去个地方。”
孟千昼注意他的用词是指自己一个人,什么地方神神秘秘的?
视频挂断。
陆茂予抬头见换到第二袋,高烧中的人感受不到热度,他嘴巴很干,似乎熬干语气,连话也生硬:“你能联系上李经吗?”
谢灵音将盐水杯怼到他嘴边:“你想干嘛?”
陆茂予下意识张嘴,做好呛到的准备,结果温水入喉恰好缓解他的干涸,连喝几口,杯子挪走了。
“请他先按兵不动,保护好自己。”
“你认为他有生命危险。”
“嗯,假设夏彦青、盛念初与邓元思那伙人隶属同一个犯罪组织,那么在当前已知邓元思因任苍而暴露断掉财路前提下,幕后主使会如何抉择?”
谢灵音换位思考:“断尾自救,斩断与任苍有关联的一切事宜。”
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让尤红母子致死的聪明药。
陆茂予又问:“你导师一家现在在哪?”
“我哥名下别墅,放心,他带了人,我也支去一队人。”谢灵音说,“都是特种部队退役选手,单打群殴都不怕。”
陆茂予心想,赤手空拳强强对决确实不存在问题,他是不是忘记之前钱汇说过什么?
谢灵音低头和陆茂予大眼瞪小眼,数秒后,谢灵音喃喃道:“应该没那么点背吧?”
他老师匆忙杀来桐乡,无非是爱女心切,抓住个内情人,没好意思下死手导致问不出来东西,收到陆茂予一个电话就把人送来刑侦支队,这行径触到幕后人脆弱小心脏,值得提抢就干?
“去给罗伊教授打个电话,如果可以,请他们来市局坐会。”陆茂予说。
谢灵音拿着手机转身要走,突然定住,回头眼神犀利地看着他。
陆茂予举起胳膊挡在发酸发胀的眼睛上,虚弱地想浑水摸鱼:“我想再睡会,等退烧了,你想问,我好好和你说。”
“你最好是。”谢灵音不客气道。
有这么个不省心病人在,谢灵音没走太远,隔着扇门,开始给在别墅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的保镖队长打电话。
电话秒接,谢灵音简单询问一圈,对方以暂无异样统一答复。
临了,谢灵音不经意地问:“罗伊教授今晚喝酒了吗?”
“喝了。”
这句回答让谢灵音心里猛地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