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所周知, 罗伊教授平时在孩子面前不烟不酒,外出更是严律待己。
现在这种情况,他哪有心情喝, 要么这人不清楚实况怕他怪罪乱答, 要么这人有问题。
后者可能性更大, 因为保镖队长会认真对待他的每一个问题。
知道对方是个冒牌货, 谢灵音仍按部就班叮嘱一番然后平和挂断,伪装出被糊弄住的假象。
转手就给导师打电话,可惜三十秒内始终无应答。
谢清石住得不远,有心想让他哥过去看看, 又担心个人安全,犹豫两秒刚要拨打附近报警电话, 谢清石先一步打来了。
他连忙接起来:“哥?”
“罗伊教授一家在我这,三人平安无事。”谢清石知道他当前最想问什么, “我已经报警了, 那伙人手里有家伙, 很快案子会移交市局, 让陆茂予等等, 小孩儿受到惊吓, 等她情绪稳定下来, 我亲自送他们去做笔录。”
“好, 我会和他说。”谢灵音松了好一口气,真在桐乡让他导师出事, 那不再是简单命案, 得上升到国际层面,他嘴唇微动,“谢谢哥。”
“哟, 什么时候学会对哥哥这么客气了?我还不习惯呢。”谢清石调侃。
谢灵音没好气道:“以后不说了,速速发名单,急着呢。”
谢清石哑然失笑,这才是他弟弟:“明早邮箱查收,百分百事实,童叟无欺。”
这不是忽悠谢灵音,在谢清石做决策世界里,不做就算了,要做就得是绝对登顶。
同理,不查夏彦青这伙人是谢清石没放眼里,可一旦谢灵音有需求,他会动用手里全部人脉,搭上谢清鸣的也在所不惜,就为查个底朝天。
谢灵音大为放心:“知道了。”
“等等,这么晚你还在市局?”谢清石记得上次通电话他就在,“打算嫁鸡随鸡入住市局,把那儿当第二个家啦?”
“你别管,办正经事呢。”谢灵音急着向李经那边确认,没空和谢清石叽叽呱呱。
谢清石看着挂掉的电话,笑着摇摇头,以谢灵音的性子,待在市局肯定不单是谈恋爱。
那么,他用来搪塞自己的正经事到底是什么?
谢清石眉头缓缓隆起,思索再三,拨通谢清鸣电话。
“喂,姐,我看见你申请年假,想好去哪玩了吗?要是还没订机票,我给你推荐个地方。”
*
李经那边情况似乎没有罗伊教授好运,手头仅有三个号码全部无人接听,谢灵音心头已有不祥预感,这时候他身边唯一方便出面的人只有金和玉。
好在这家伙拿钱真办事,收到打款不到十分钟,发来五张照片和两句话。
‘现场大火,消防来的那条路上有棵大树,预计得再有个十分钟,就冲这火势,用不到十分钟烧个精光。’
‘无法看清里面到底有没有人,周围有浓烈血腥和桐油味,凶手刻意纵火掩盖。’
五张照片不同角度林间庄园,同样熊熊大火。
按时间推算,他打电话的时候那边已经出事了,凶手正在收尾阶段,所以三部手机全部关机,葬身火海。
谢灵音转身进去。
门一开,陆茂予挪开胳膊看过来,目光微顿,即便没开问,似乎从谢灵音表情上知道答案。
他微微欠身从桌上捞过手机,桐乡各个区派出所建有大群,偶尔侃大山,也会谈些案子去处,不谈及案情,单纯讨论兄弟在忙什么。
这是个比警情通报来得更快的消息来源,比如这会儿,他看见消防要去救火地就知道李经出事了。
何况消防在路上偶遇障碍,不是台风天,每年环卫精心养护情况下,两人围抱粗的梧桐树怎么可能无端横在路中央?
刚好是唯一上山路,没人从中作梗,实难解释得通。
谢灵音无声拉过椅子坐在他身旁,眉头紧锁在敲键盘,手指跳的很快,大抵在噼里啪啦安排着什么。
陆茂予找到那片火宅地相关负责派出所,私聊几句,请对方跑一趟。
深更半夜正是睡觉好时候,对方有质疑,但并未否认,带着人赶过去。
有时候道听途说在原地转着圈问,不如亲自去看看。
陆茂予偏头:“怎么这副表情?”
“谁把李经在揽月间的事透露出去的。”谢灵音确信知道消息的不超过八个人,其中六个在揽月间,一个是他,一个是迟特助,“我特意让李经和他身边人换了新手机和号码。”
离开承宁寺那晚,李经几经转折去的揽月间,那是一处不对外开放的林间庄园。
不属于谢灵音,也和李经无关,是早些年他妈朋友儿子无聊盖着玩玩,当时他刚失恋心情不好,随手砸了笔钱进去,没要房产证,只说每年留几个月让他住住就行。
后来房子盖好,他和对方常驻国外,基本没再提这事儿,一放到今,好几年无人问津,普通人根本想不到那。
让人住过去那会儿为保密,谢灵音没打招呼,刚刚也问过对方,时间太久,对方想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得是哪里。
就冲这点,这件事和对方无关。
房子被烧是事实,谢灵音允诺对方一套房子,随便哪里都行,聊表歉意。
谢灵音没说清楚,人哪肯稀里糊涂收啊,一套荒废房子烧就烧了,他也出过钱,情面上拿不得他东西,甚至反客为主,劝他别往心里去。
不用花钱并不能让谢灵音高兴,他脸色难看:“我是不是只能寄希望于李经有杀意感知,提前躲过这一劫?”
陆茂予轻拍谢灵音后背,轻声慢语道:“看天意。”
谢灵音无话可说。
陆茂予问:“罗伊教授情况怎么样?”
“他们没事,在我哥那,明早过来做笔录。”谢灵音越想越生气,握拳锤了下桌子,“还是该让他住闹市区,起码周围有人。”
陆茂予撑着额角眼眸半垂,并不赞同这一观点,情况不同,杀手会酌情考虑杀人方式。
“闹市区有闹市区的处理手法,有时人越多,死得越悄无声息。”
“……”
谢灵音拧眉看着他。
“你不会为了安慰我瞎编乱造吧?”
陆茂予揉揉眉心,仰头观察了下输液袋,由衷建议:“等会摘掉针头,你去沙发上睡会。”
谢灵音转过脸:“睡不着。”
导师没事是幸事,弄不清楚李经是生是死,他哪里能闭眼。
“不急。”陆茂予回答,“大概一小时,扑灭火,清理现场,初步总结案情。”
谢灵音豁然起身:“我出去一趟,相信最了解自己身体的你对拆针这种小事也能顺手拈来。”
神情不似作伪。
陆茂予心里一顺想到很多,神情很诧异:“来真的?”
谢灵音夺过他的手机,订了个两小时闹钟,塞回他手里。
“闹钟响,我会回来。”
陆茂予上次和人玩这种把戏还在上小学,他妈赶着回实验室,为了让八岁的他安分待在家里,故意弄个闹钟让他坐在沙发上守着响,响的时候,妈妈就到家门口啦。
不同场景不同人,相同目的,都想哄他玩。
陆茂予神情微妙,多少不放心这个样子的谢灵音单独出去,他拉住他的手:“你要去哪,做什么?”
“去揽月间。”谢灵音没法在这干等,“那晚李经口头答应合作,实际上这几天他没给我发过消息,我不知道他查到多少,是不是因为聪明药遭人记恨上了。”
“事态不明前,你不该贸然出现。”陆茂予希望谢灵音能听进去,“无法确定凶手有没有逗留附近,万一你出面让他误会你两合作,反而会将自己置身险境。他们有枪,你不能搏。”
谢灵音张了张嘴。
陆茂予轻轻咳嗽了声,对着他微呆的表情,轻声说:“永远不要和凶手比心狠。”
他们既然想要斩草除根,宁愿错杀也不放过。
陆茂予必须拉住谢灵音。
“别去,帮我个忙,我说,你查。”陆茂予拉过笔电推到谢灵音面前,“查一下长青集团最近股票情况,公布在外项目,全国有多少个分厂,每个厂负责生产药物是什么。”
谢灵音新建文档,飞快记下,不愧是高材生,脑子就是好使,情绪极度波动之下,还能记得他说的内容。
陆茂予:“自李经离职到今,哪些厂生产变化最大,工作量有变动。”
谢灵音边记边琢磨:“你想查出聪明药在哪生产?”
“聪明。”陆茂予毫不吝啬夸赞,“我查过近两年民事案件,有很多起奶糖纠纷,多是家长状告培训机构,奖励孩子来路不明的糖,导致孩子吃了还想吃,家长买不到,孩子就闹。”
谢灵音神情凝重:“我猜到他们不会甘心在一小片区域做实验,原来研制之初就是广撒网?”
“桐乡和云潭情况最为严重。”
陆茂予做过统计,除开这两地方,其他概率基本一致,大有雨露均沾的意思。
谢灵音:“桐乡该比云潭多吧?”
陆茂予晃了晃食指,猜错了,见谢灵音惊讶到不信,他唇角微勾:“事实上我看见数据和你差不多反应。长青集团总部在这,生产工厂设备最先进,人力资源方面最顶,也方便他们抹去踪迹。相对的,这边总人口比云潭要多,对比下来,这边更占优势。”
“结果是云潭比桐乡高出百分之一,别小瞧这个数据,基数够大,百分之一也不是个小数目。在这数值前面加上案件,那更是个恐怖故事。”
随着他说的展开思考,谢灵音不由得心惊,与他思考角度不同,谢灵音想得则是做过这么多次试验,那最初粗劣不堪的聪明药如今什么景象?
据罗伊教授小女儿清醒状态下讲述,她运气不太好,仅分食过一次。
一次足以上瘾,过去这么久,偶尔还发作,这东西成瘾速度远超市面已知毒.品。
谢灵音难得主动问些事,看着垂眸不语的陆茂予,他直接开口:“你和缉毒大队熟吗?”
陆茂予好似在谢灵音内心装了感应器,语气沉沉道:“目前手里证据说服不了他们。”
“还要什么?你说。”谢灵音平静地问。
陆茂予伸手按在谢灵音肩头,眼珠子很黑,透着能堪破人心的诡异:“证据由我们调查取证,不出三天,我会去缉毒大队。”
不要做职责之外的事,更不要受情绪驱使,一时酿下过错。
谢灵音心头微颤,猛地偏头躲开他的视线,努力让注意力在笔电屏幕上,循规蹈矩做起事。
能把谢灵音留在这,陆茂予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输液到最后一点,他撕掉粘带,利落拆掉针头,拿过早备好的酒精棉按住,几秒后沾着血迹的酒精棉落进垃圾桶里。
“你留在这,困了就去睡,不困就做做这份文件。”
说着将那件薄毯盖到谢灵音肩头,又温柔摸摸那漂亮恬静的侧脸,语气很温和字里行间却带着点狠。
“不要背着我偷偷溜出去,我生气不太好哄,你别为了满足好奇心随便乱试。”
陆茂予不要谢灵音回答,揣着手机转身走了,他心里清楚,就算谢灵音嘴上答应好好的,真想跑出去,谁也阻止不了。
他想过把谢灵音铐在办公室里,真干了,不出十分钟,消息传遍满桐乡大小司法机构群里,他这刑警当到头了。
是这么个情况,听不听在谢灵音,说不说也在他。
万一小少爷一意孤行去了,事后算账,他理直气壮。
暂时没等到谢灵音跑不跑后续发展,这份理直气壮被陆茂予用在审毛泉身上了。
这间审讯室和别处不同,灯光特别足,天花板和四个墙角形成五女散花之势,黑黢黢夜里能照出一个晴朗白天。
想在这里自然睡着是件很难的事,从伤得不轻哼哼唧唧半天还半梦半醒的毛泉能窥得一二。
他是看着就很学霸的长相,戴着个瘸腿眼镜,看过来时眼神三份茫然七分警惕,对为什么出现在这心知肚明。
陆茂予叼着葡萄糖,扬扬眉梢,醒来在警局,演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戏码给谁看?
在毛泉注视下,他扔下份文件,让随机抓来搭档的壮丁坐过去记录,刚打完点滴,还没完全退烧,身体浑浑噩噩,他却清醒的可怕。
“认识李经吗?”
毛泉疼得哼哼:“谁、谁啊,我耳朵受创,听不清你说话。”
“我这有份晚间和你一起送来三甲医院加急出具的体检报告,你刚说你哪里受伤了?”陆茂予扬起特意打印出来的文件似笑非笑地问。
毛泉神情微滞,此人和前几波不同,有备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