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茂予刷刷又丢出几份文件。
“等会是不是耳朵好了, 但是不认识李经,从没听过这号人物?”
“没听过,那五年前谁给先进代表的你颁奖, 签字发奖金?”
“毛泉, 进审讯室的警察有法律法规悬在脑袋上, 你非要胡搅蛮缠乱说, 我是拿你没办法。”
这似乎说进毛泉心里,他扬起唇角,露出个愉悦笑容。
很快陆茂予下句话让他笑容僵在脸上。
“天外有天,我可以无偿向送你来的那伙人提供资助, 毕竟我们目标一致,偶尔合作未尝不可。”
毛泉惊愕, 完全不敢信这是一个刑警说出来的话。
被送进市局那刻起,毛泉自动认为进入安全地带, 这里没人毒打没压迫, 也不会再废掉他的双脚。
等一等, 就算没法全身而退, 在这里混吃混喝, 对身受重伤的自己来说也是好事。
人民警察保驾护航, 谁敢胆大包天来动他?
现在陆茂予明言要先带头弄他, 这是不想要身上那层皮了吗?
毛泉冷笑:“你不会, 无论在哪个时代,屈打成招都不可取。”
毛泉看见陆茂予笑了, 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的笑容, 凉气猛地从脚后跟涌上来。
“错了,我可没对你动手。”
“你就不怕我在法庭上当场翻供?”
陆茂予点点头:“嗯,我特别怕, 证据确凿的事你想翻供,把谁当傻子?”
毛泉接不上话,冷不丁发现事情真按这个说法,逻辑完美闭环。
“没后顾之忧了?”陆茂予问,“那好,我们从头说起。”
不是,毛泉傻了,什么东西就从头说,他不过多想两秒钟,回过神跟不上陆茂予节奏。
这里是审讯室,不是初学者教室。
陆茂予也不是考得优秀教师资格证的完□□儿导师,耐心十分不足,上来就问:“当初是谁牵头成立聪明药项目组?”
毛泉张了下嘴。
“不知道?那我问你,你是自主选拔进去还是内推,或者有些项目爱搞骚套路,花钱买名额。你能进项目组,走了哪条路?”
前面毛泉反应平平,唯独对花钱两个字有细微反应,这落在陆茂予眼里,顿时有答案。
“行,我知道了。一般项目组会分为核心干部、资深助手和打杂小分队。这三者价格不同,像聪明药这种机密项目,核心干部不会对外开放,那就是助手和打杂。”
陆茂予翻出一张总结长青集团这些年爱用数字组合数据图,在毛泉目瞪口呆下报出五个数字:“基础入门费68999,再多点98999,再有129888、169888和最高级别298888。”
装有毛泉个人详细资料档案袋里有张他入职长青集团将近十三年收入明细,陆茂予轻易找到想要数据。
“第一起学生家长和培训机构因奶糖起争议报警案在五年前,研制需要时间,集能人异士于一室,大抵用不上别人的十年八年,最多两到三年,有很多前车之鉴可以用。八年前,你花光所有积蓄,以129888的价格获得二级打杂工资格。”
这时候毛泉彻底说不上来话,并非拒不配合,是被他单方面抽丝剥茧分析真相的能力震慑,居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陆茂予把这部分信息同步给谢灵音,以这个时间段出发做分析,能更轻易捕捉到底在哪座工厂附近进行实验。
他喝口水,抬眸看着消化差不多的毛泉,这次没再一窝蜂捅出事实,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当时很多人花钱进项目组吗?”
其实毛泉没敢有太多表情,觉得他像个会吃人情绪吐出事实的妖怪。
陆茂予随意笑了下:“拼着花钱都要进的项目,回报率必定非常高。”
这一瞬间毛泉脸上飞快闪过丝怨恨。
“唔,看来这是项目建立之初主负责人给你画过大饼之一,没钱到账理由是药品不够好,国内很难售卖。”
陆茂予略带犹疑说完,意料之外得到毛泉轻不可见一个点头认可。
或许变化不大,这对目前来说是个好征兆。
陆茂予不由得想起不久前谢灵音亲身示范那场晓之以情加亲友口吻的预审,此时深感受益良多。
他说:“没人质疑这套说辞?国内管控严格,无法售卖,他们难道第一天知道吗?通常这种情况,会开拓海外市场。”
毛泉皱起眉头。
“再有个情况,如果这东西没有销路,他们为什么要浪费资金一遍遍不耐其烦改进,花人力精力,避开四方耳目,散到小孩群里去实验。商人本性贪婪,从不做无用功。”
“毛泉,你们那批花钱买进项目组的人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吧。”
毛泉躲闪低下头,忙用手推着瘸腿的眼镜,没做应答。
陆茂予紧盯着两只手裹成馒头的毛泉:“项目每更近一步卖次研发名单,对前来分羹的人用赚不到钱打发走了,完全不担心他们会闹事,因为还要靠着集团工作吃饭。闹事不仅丢了饭碗,还会因泄露项目内容吃官司。”
越梳理越是惊心动魄。
利用长青集团打掩护成立项目组,设计出这一环环扒皮程序的人简直是个魔鬼。
吸干你的血,还让你心甘情愿继续卖命,这一招狠毒了。
“抽调各部门人才流程要走总裁办,怎么做到让作为总裁的李经一无所知?”
“他用不着知道。”毛泉终于开口了,他眼睛发红,“那几年长青集团处于迅速发展阶段,不是所有事都走他那。”
陆茂予疑惑:“他不像是甩手掌柜。”
毛泉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是啊,他问,别人有的是答案等着他。”
“我知道职场越级告状是大忌,但项目人员名单收费这事儿本就不合理,你们没想过私下找李经?”
毛泉扯扯唇角:“谁知道他是不是同流合污呢,整个长青集团,他看似有话语权,实则控股的是盛家,他愿意做傀儡,难道还能拒绝送上门的钱?”
陆茂予仍旧不解:“按我推算,八年等待,你甘心那笔钱打了水漂?”
毛泉握不住的手像两个大白馒头,重重捶着桌子,愤怒初见端倪:“我当然不甘心!可我能怎么办?每次让我们做些边缘化内容,我是察觉出这项目不太对,有用吗?”
没用,他手里证据太少,爆出去引不起轩然大波,倒是先招来杀身之祸。
毛泉讥讽一笑:“对了,这几年多出好几起医药研制人员压力过大跳楼自杀的事,只要你们特别留意,就会发现他们都有个共同特点。”
话到这里就停,球明显踢到陆茂予这,让他接着。
“都在长青集团工作过。”
“你那么聪明,难道之前没发现吗?”
陆茂予身体前倾,双手交握抵在下颚,直视毛泉的质问,他声音很沉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发现了,但当时对聪明药一事掌握信息不足,无法将其关联起来。”
而现在他要感谢毛泉,因这一处精妙联系,彻底坐实盛念初与以邓元思为首的犯罪组织有直接关系。
“是吗?你为什么注意到他们不是自杀?”
陆茂予眸光微闪,仅是须臾,就做出决定,他实事求是道:“查到个疑似在逃多年的凶手,他很擅长将凶杀伪装成意外。为了挖到他的踪迹,我频繁翻阅过十四年来的案子。”
毛泉头皮发麻,简直不敢想自己最沉不住气那时候,差点受同事说动一起提交离职申请,离开长青集团。
要是他走了,意外死亡名单里也有他吧。
当时劝他走的同事就在某天突然躺进太平间,再也没机会埋怨那笔被坑走的存款。
毛泉只觉得身体疼痛远抵不过心理,他低头,脸颊埋进双手,鼻息间全是药物味道,他喃喃的:“挨那么多打,毁掉赖以生存的双手,是我不想说吗?我比谁都想说出这八年来的遭遇,可是,我不敢。”
话音带着哽咽和恐惧,有很足的孤寂感,这似乎在向陆茂予传递一个讯号。
别开口,别搭腔,就让他把这刻当做一段自白。
没人问,能当做独自一个人,也不存在泄密。
毛泉摘下眼镜,眼泪无声流淌:“不向他人倾诉发出声音,就不会引来狼。”
陆茂予神情凝重,这句话里的狼指得是不是邓元思及老狗等人呢?
“八年前,我收到项目指定人员名单消息,当时很高兴。都知道医药人员收入高,项目分成占大头,我进长青集团五年多,那是第一次分到项目。我把这事儿告诉关系很好的同事,他看我的眼神有怜悯和欲言又止,我以为他在嫉妒,后来才知道那是陷在泥潭里的人向外发出无声呐喊。”
“名单到手第三天,人事部送来封信,准备好全部东西即可入职,其中包括那笔昂贵的入门费。”
“哦对,这笔费用是他们单方面通知你,不允许反驳,否则以侵犯公司机密为由开除,彻底被踢出行业,未来十年无法从事相关工作。”
“十四年前入职长青集团签订一份劳动合同一份竞业保密协议,作为抱有远大目标的公司,待遇给的高,协议相对也苛刻。”
真相和陆茂予推测有出入,单听毛泉目前为止的证词,他在参与聪明药研制过程中,完完全全是个受害者。
“进了项目组,每天忙得东西有限,任何一个医学生对上瘾类药物皆不陌生。能进长青集团多是数一数二高材生,并非我自吹自擂,选拔到项目组的更是出类拔萃,多几个处理步骤和药物反应,基本就知道项目在做什么。”
“这对项目负责人来说是个坏消息,他们之所以每次换人,都为保密。谁也不想莫名其妙犯法,就像骡子不想跳崖,主人只好蒙上它的眼睛,从后一把推下去。”
陆茂予手边是份临时壮丁刚整理好的毛泉从小学到大学的琐事,人送来匆忙,没来得及走访,档案袋里记录毛泉毕业后事件居多。
从那些事里感觉出来毛泉是个社交圈子小、爱居家的宅人,工作挺认真,没出过大岔子,出社会十五年,没惹过事,性情相对平和,描述个人经历来看,很能忍。
陆茂予想知道毕业前的毛泉是个什么样的人,大抵案子办得太多,见过形形色色各类人,毛泉给他直观感受与文字陈述出来的有参差。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能在长青集团待到今天,是靠窝囊捡着这条命。”毛泉擦着眼镜,手指不灵活,老擦不到想要去的地方,“我那几个不窝囊敢于离职的同事全死了,我怕啊,这世界上真有打内心不怕死的人吗?我不信。”
“怕死让我缩在工位上,明明讨要属于自己的钱,对方嗓门稍微高点,我立马认怂,就担心一个态度不好,第二天指不定出现在哪里,也许是下水道,也许是臭水沟。当然,也有可能从楼顶掉下来摔成肉饼,死亡过程太痛了,我不喜欢疼。”
陆茂予:“嗯,现在能和我谈谈了吗?”
毛泉用那双摘掉眼镜很是迷离的眼睛看着他:“想问什么?”
“项目负责人和操办所有事宜的人还在长青集团吗?”
“不在了。”毛泉说,“三年前全部引咎辞职,之后音讯全无。换了新的联系方式吧,朋友圈再没更新,身边没有能和他们说得上话,基本判定换号。”
“还记得名字长相吗?”
“公司官网应该能找到他们任职期的照片,我之前看到过。”
陆茂予给搭档使个眼色,转脸继续问:“和你同批进项目的其他人基本都离开了,是吗?”
这勾起毛泉伤心事,他不禁埋头痛哭,仿佛要将忍耐八年卧薪尝胆的委屈、心酸通通由眼泪发泄出来。
“我、我一直在等哪天能有个让我说些肺腑之言的地方,等啊等,等得我以为他们索命,咬死不敢说。”
“直到看见国徽,见到你,正义给我安全感,促使我张开这早在八年前就该说话的嘴。”
很少有人在他们面前哭得涕泪横流,配着青青紫紫一张脸花得不成样子,岂是一个惨字了得。
陆茂予放过去包纸巾:“擦擦吧。”
毛泉哭到打嗝,眼泪不要钱似的:“谢、谢谢。”
光亮到刺眼之下,陆茂予看清毛泉的脸,他眼神微眯:“不客气,你先平复下情绪,晚点再聊。”
毛泉连声应是,眼泪还流不停,难过的要命。
陆茂予出了审讯室,一眼看见拿着体温枪的谢灵音,他迎过去:“怎么来了?”
谢灵音对准他额头,体温枪发出温度过高的警报声,他不自觉皱眉:“没降。”
“是吗?可能体温枪坏了。”陆茂予抓起谢灵音的手往额头上摁,轻笑,“你手也许比它准。”
这完全胡说八道。
谢灵音摊开手掌,掌心触到滚烫肌肤,和几小时前比倒是好了些,稍稍用力推了下:“刚买的,你说人家坏了。”
陆茂予拿过来对着谢灵音额头试了试,绿屏正常数值,他面不改色道:“就是坏了。”
“我看是你烧坏脑子。”谢灵音看向单面玻璃那边边哭边擦眼泪的毛泉,被打得很惨,外人看就知道这刚遭过非人待遇,“他说了吗?”
“说了。”陆茂予站到单向玻璃前,“他挺能哭。”
谢灵音一手抱臂,有一手抵着下颚,若有所思慢吞吞道:“你信他的证词吗?”
陆茂予:“目前来看他没有说谎理由。”
“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是十足相信他。”
“哦?”陆茂予轻挑眉,接着再次审视起毛泉来,不久前与之交谈一幕幕重现,他字斟句酌道,“兴许他用力过猛,有一丝丝表演型人格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