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于坚定的语气让关钿心头猛颤, 身为刑警家属,她很清楚谢灵音话里意思。
为了所爱报仇不择手段,以身触犯法律底线, 这不可取。
“小谢, 别这么说。”
谢灵音神情很淡, 依稀看见陆茂予的影子:“我想做最坏打算。”
将希望放最低, 减少他在等待陆茂予平安的痛苦与煎熬。
当然,谢灵音心底无比期盼陆茂予能挺过这次难关,否则他不敢想往后余生没有对方相伴的日子。
遥望远处在ICU急救的陆茂予,谢灵音半垂眼眸, 身侧双手轻微颤抖起来。
天地光芒一概看不见。
陆茂予好似进入浮沉缥缈世界,灵魂游荡, 身体很沉,拴着他不让走, 困在原地像地缚灵。
落不下去又离不开, 陆茂予渐渐失去耐心, 折腾一番破局失败。
正当他想放弃, 一道刺眼亮光乍现, 他不自觉规避, 难免生出好奇, 自指缝里慢慢看过去。
最先不是看见东西, 是听见了。
惊喜交集地激动喊声:“他眼睛动了,医生说他对外界有反应就是在好转。”
“小声点, 吵到他了。”耳熟女声训道, “刚你喊,他动眼睛又皱眉,嫌弃你呢。”
这次是他熟人, 孟千昼一副怕被殃及到的语气:“也许胡局能早点叫醒他,睡大半个月太久了。”
胡徵立马接腔:“是啊,医生不是说他越早醒越好么,我在帮忙。”
一唱一和的真像那么回事。
关钿不买账:“少来,人医生明明说要坚持每天和他说话,帮助他感知世界。能强制唤醒用得着等你们?”
每天来这准时准点打卡的谢灵音早那么做了。
胡徵和孟千昼面面相觑,两张不同年龄段上的脸庞不约而同做出同样尴尬的神情,倒是相得益彰。
“还杵在这干嘛,赶紧去问问医生,下一步该怎么做啊。”
关钿对这眼里没活的上下属极度无语,像个摆件,戳一下动一下。
挨数落的上下属前后脚去找主治医生,跟单独去不会问似的。
关钿直摇头,决定等这两回来,撵回队里,他们在行破案抓罪犯,还是别指望照顾病人了。
没有多大会儿,两人回来了。
胡徵:“医生说保持每天继续和他聊天频率,现在差个契机让他醒过来。”
玄乎用词让人不好追问到底是什么契机。
医学方面来说,每个人受到刺激程度不同,使其清醒契机也不一样。
过往数据并无太大参考价值,在陆茂予之前,医生也没见过堪称医学奇迹的复活。
那是在第三次抢救陆茂予,呼吸与心跳莫名其妙消失长达一分钟,医生即将宣布死亡,心电监控仪突然恢复跳动,呼吸也跟着回来了。
从那之后,陆茂予情况稳定下来,再也没下过病危通知书,直到十天后离开ICU转入普通病房,一直到今天对外界有反应。
短短二十天走完许多病人长达数年的过程,医生对他极感兴趣,碍于谢灵音没直说。
这位可不能惹,将陆茂予看得比眼珠子还重要,但凡能亲力亲为的事绝不假借他人之手,亲妈王昭昭望尘莫及。
那天在ICU前打过照面,第二天王昭昭便给了谢灵音一张卡和一盒金光闪闪的金砖。
谢灵音没敢接,是王昭昭硬塞过来的,大抵常年在研究院的缘故,她很少笑,语气也带着些许强势。
“这是我早备下的见面礼,你拿去打点喜欢的东西。”
纵然性别有出入,王昭昭尊重陆茂予决定,孩子幸福快乐就好。
见那张漂亮脸庞微低着,眉眼写着熟悉,在哪里见过。
王昭昭记性很好,尤其在和自家儿子的事上,因为太少,所以格外珍贵。
她鬼使神差想起儿子高中毕业那段消沉时光,听老陆说和小男友分手有关,这会儿她突然想起谢灵音给的熟悉感哪来的。
“你和茂予这一路走来不容易,以后你两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谢灵音捧盒子的手颤了下:“我、他……”
“会好的。”王昭昭很淡却真的笑了,认真且诚恳看着他,请求道,“请允许我的冒昧,可以答应阿姨一件事吗?”
谢灵音搂紧盒子,直视王昭昭,郑重其事地说:“好。”
那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在陆茂予确认脱离危险期当天,实在拖不住的王昭昭回了研究所。
也是那天,谢灵音在照顾陆茂予这件事上越发用心,大到严格监管每天来和他聊日常时间,小到每晚给他擦身。
天气转热,病房有空调,爱洁的谢灵音仍无法忍受每天躺在病床上的陆茂予不换衣服不洗澡。
这是对外界逐渐感知越来越多的陆茂予在孟千昼大量队里无聊日常里提取到少量有用碎片。
两人初次恋爱是少年时期,坦诚相见次数寥寥无几,过去多年,记忆早斑驳。
眼下他两对彼此身体全然未知,平衡破了,谢灵音不仅看过还上手,那么他有知觉后,谢灵音还会那么做吗?
陆茂予眼珠轻微动了动,再过几小时,谜底能揭开。
听孟千昼絮絮叨叨实在太多,精力耗光,陆茂予思绪断断续续又陷入沉睡,耳畔声音越来越远,到最后完全听不见。
再次听见声音是一道清晰水声,应该是拧干毛巾。
接着腹部传来温热柔软触感,很贴心也很轻柔,不紧不慢擦三个来回,将腹肌方方面面照顾到位。
毛巾挪开,又是浸水拧干,这次没有很快往他身上擦,在考虑从哪下手?
上半身可能结束了,陆茂予慢半拍感受到腿上覆盖着布料,还穿着裤子,所以谢灵音在纠结要不要脱掉继续?
刚冒出疑问,微凉湿润指腹刮过腹肌,勾起裤子松紧带,这一刻陆茂予恍惚,竟从没细腻感受过布料剥离躯体带来的触感。
考虑到动手的是谢灵音,陆茂予心境复杂之余又多了些许微妙,身体难以自控,他睫毛很轻动了动。
那拿着毛巾的手盖在内裤边缘,谢灵音很轻疑惑地‘嗯’了声,片刻后简短急促笑了下。
“应该要醒了吧?”谢灵音笑道,“身体本能先意识苏醒,躺这么久还有精神,身体不错。”
最不该平地起高楼的楼尖尖被轻轻弹了下。
“给你点时间,让它下去?”谢灵音听似苦口婆心道,“大病未愈,做不得这事,忍忍吧,反正吃十多年素,不急于这时候开荤。”
嘴上一本正经劝说,擦拭的手半点没规矩,老是打擦边球,高楼越来越矗立,谢灵音唇角弧度也大起来。
直到手腕被握住,谢灵音僵住了,良久才缓缓抬头看向每天盼着醒来的人,这一眼,谢灵音凝视许久。
陆茂予呼吸微重,握着谢灵音的手后续使不上力又跌落在身侧,他闭了闭眼,声音干涩嘶哑:“别玩了。”
再玩,消不下去了。
谢灵音下意识要起身去按床头铃,手落在墙上,晃动的神魂终于归位,低头看着惹出来的祸,抿了抿唇。
“哪里不舒服?”
陆茂予没力气回答,心想,还问,你心里不够清楚啊。
谢灵音看懂他的眼神,耳朵尖倏然红了,眼神飘忽几下,想起在做的事,欲盖弥彰地说:“你先静心,我马上擦完。”
陆茂予:“……”
还擦,到底想要谁的命?
实在难以启齿,最后顶着高楼沉默着让谢灵音办完了,然后换上干净病号服,盖上被子平躺。
期间他没再睁眼看过谢灵音,弄得对方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不时伸手来探颈边脉搏,数次下来,他实在忍不住了。
“你想让火烧得更猛烈些吗?”
谢灵音嗖地收回手背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花板,留给他布满粉色的脖子:“我、我怕等会叫医生来不知道怎么描述你的情况。”
陆茂予眼眸半睁,有气无力地说:“没大事,接下来慢慢养。”
谢灵音低头:“你倒是熟悉流程。”
像经历过多次。
陆茂予:“看多了。”
谢灵音猜他是不想让自己知道真相,免得多想,那就如他愿。
“哦,我以为呢,现在感觉好点没?我叫医生过来。”
陆茂予很轻点点头。
不到五分钟,医生护士红红火火涌进来,做完一整套检查流程,给出和陆茂予相差无几的建议。
配合主治医生开具的康健计划休养生息,很快就能下床走路,相信出院指日可待。
看着陆茂予重新睡着的脸庞,卡在谢灵音喉间那口气终于吐出去,高悬的心也放回去,人醒来就好。
接着又皱起脸蛋,晚点陆茂予知道在他昏睡期间自己所作所为会作何反应呢?
谢灵音不敢想,也想不到,颓然摆烂,要是他冲自己发火,未来两个星期不要理他了。
可是,真舍得不理吗?
谢灵音揉着额角开始认栽,这事儿谁说得定呢?
一夜之间,陆茂予醒过来的消息插着翅膀飞向各处,多数是高兴的,每天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连金和玉也提着花篮,打着朋友名义来看了。
陆茂予拄着拐杖在病房慢吞吞练习走路,旁边谢灵音一双眼睛长在他身上,生怕稍不注意人腿脚支撑不住摔倒在地,造成二次伤害。
好在陆茂予根基在,只是走得慢却很稳,不会令人提心吊胆。
谢灵音眼里担忧渐渐转变成欣赏,快要变成星星眼的时候,金和玉进来了。
“两位,好久不见。”
陆茂予顿在原地,满头大汗地看着清清爽爽的金和玉,他笑容很浅:“是有段时间没见了。”
地狱级笑话让金和玉干笑两声,放好果篮,自觉自己动手接了杯水:“那个什么,我最近真的很忙。”
“哦?不知道能让金老板忙到人间蒸发的事有多大。”陆茂予俯身抽张纸擦汗,“以后金老板的店还欢迎我吧?”
拿钱办事的人最是无情,南郊烂尾楼出事前,陆茂予随时联系上金和玉,想买消息还能打折,他出事消息一出,金和玉不见踪影。
孟千昼差点把桐乡翻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人,谢灵音撒出去无数人也是同样结果,就在他们以为金和玉从此消失,人在陆茂予醒来那天又捎来消息,活脱脱墙头草。
有些事不提假装继续友好反而让金和玉警惕,他面对面说出来,金和玉立马笑了。
“陆队,认真算起来,这不能完全怪我。”
“你这口气好像我得负点责?”陆茂予挑眉,“请开始你的狡辩。”
不狡辩纠正不了他们想法,金和玉厚着脸皮把早想好的说辞说了:“道上消息灵通的人都知道我收你钱办事,俨然有仰仗你为虎作伥的意思,之前你活得好好的,谁敢动我啊。”
快说到不吉利的地方,金和玉敏锐察觉到另一名雇主锐利眼神,福至心灵般洞察其意,他挠挠脸:“你那个什么,他们不得有仇报仇,有怨报怨。靠山没了的人最可怜,天知道我根本不靠你吃这碗饭啊。”
话音奇迹般透着心虚。
陆茂予似笑非笑:“那收我钱办事的金老板真是委屈了,不如这样,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省得金老板担惊受怕做生意,每天分出心神来关心我的安危。”
金和玉心里发紧,都是绑在一根绳上蚂蚱,这时候再想解绑,大概可能来不及。
陆茂予不可能听不出自己的意思,是故意的。
早对陆茂予难缠有所耳闻,此时身为局中人,金和玉才深有感触,这次是自己做错在先,不能怪人揪着不放。
金和玉认错,一脸诚挚:“能关心陆队是我的荣幸。”
谢灵音起了层鸡皮疙瘩,皱眉看着他俩。
陆茂予恶寒,及时打断金和玉接下来的话:“行了,你这次就拎着个果篮来看我?”
还愿意谈正事,这篇算是翻过去了。
金和玉在自己人面前相当随意,拆开果篮塑料包装,拎出来串香蕉,笑着要分给谢灵音,对方淡淡看他一眼。
这位不要,拄着拐杖在养病的那位想来也不爱吃,那他吃。
金和玉心安理得吃起香蕉,高马尾晃了几下:“肯定不是啊,不然你能留我在这坐吗?”
陆茂予最多允许他再多废话两句,过后就给撵出去。
金和玉:“我有邓元思的下落。”
烂尾楼爆炸一案陆续扫尾,线索关联上揽月间枪杀案,孟千昼带人把幸存那批嫌犯翻来覆去的审,最终确定揽月间命案是邓元思计划实施,包括老狗利用谢灵音刀杀陆茂予。
口供一出,邓元思全国通缉令批复下来,孟千昼开始搜查其行踪。
而邓元思行动前便早有准备,桐乡、云潭及周围各个省市始终没发现一行人踪迹。
孟千昼也寻个由头将夏彦青叫来局里配合调查,对方装傻充愣居多,没有实证根本不会坦白。
案子因此卡在抓不到犯罪嫌疑人这环节,这段时间愁得孟千昼没睡过好觉,来看陆茂予也没吐露太多,养病的人不该受工作影响。
陆茂予天生劳碌命,搭档不肯说,他有的是办法知道,况且这不难想。
此时,金和玉一说,陆茂予眼神深邃看过来,有备而来。
“作为赔偿,我免费告诉你。”
对陆茂予来说,这份赔罪礼算丰厚,也间接证明金和玉所言非虚,靠着他这个刑侦支队长,许多卖消息的人对金和玉有所忌惮。
他蓦然笑了:“那我先谢谢金老板。”
大事成了,金和玉喜笑颜开:“不客气,咱两用不好这么见外。”
低头在手机上操作几下,邮件飞到陆茂予邮箱里,金和玉打了个响指:“东西送到,眼看陆队精神一天比一天好,相信恢复风采不过时间问题,我等陆队来店里请你们喝酒。”
“嗯,回见。”陆茂予答应了。
金和玉没有厚此薄彼,同样送给谢灵音终生优享八折的福利,这位真正财神爷,差点得罪的事得多用心才能挽回。
谢灵音看在陆茂予的面子上,冷脸收下。
这已经让金和玉很高兴,连续完成两大高难度事情,金和玉心满意足离开。
病房一度安静下来。
谢灵音翘起二郎腿:“换做从前,他会这么积极表态吗?”
陆茂予坐进单人沙发,放好拐杖,待呼吸没那么急促才道:“不会,他大概碰见麻烦了。”
“我也这么想的,这个麻烦只有你能解决,所以他酝酿许久在你醒来迫不及待赶过来。”谢灵音不嘲笑金和玉为活命做出的补救之举,有些做法仍看不起,“他真是见风使舵一把好手。”
谁知道陆茂予重伤修养至今这段时间,金和玉做过什么,但人一出事,他跟着消失实在令人不耻。
“他可能见过盛念初。”陆茂予握着温水杯低声缓缓道,“我听说长青集团现况不太好。”
应该说在悬崖边缘。
没到宣布破产的地步,也就是处在资金周转不灵,大多生产订单被退,每个推进项目紧急叫停的阶段。
盛念初焦头烂额,没查到到底是谁动得手,可用脚指头想想都知道是谁指使的。
不想让长青集团砸在自己手里,盛念初数次约见谢灵音,一概没见上,无奈之下,盛念初去找谢清石。
以谢灵音的人脉没这么大手笔,肯定和那位见不得弟弟受委屈的弟控有关。
盛念初没想到运气那么好,不仅见到谢清石还见到了同辈当中另一位佼佼者——谢清鸣。
据说谢家长女不爱管弟弟们,平时除开工作最爱四处游玩,有位大学教授的未婚夫,休假时多在那边。
人在桐乡,他们居然没收到半点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