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独面对谢清石, 盛念初或许有勇气谈长青集团,换做强度升两倍的对手,盛念初嘴里发苦, 想掉头就走, 省得自取其辱。
敷衍谢清石两句离场不是难事, 问题是自己走了, 那么长青集团呢?
这是唯一一次机会,走等于自动放弃集团,任由其烂在手里。
盛念初抱着必输决心直面摆明要为老幺出气的谢家姐弟,结局可想而知的悲壮。
谢家向来体面, 两人没把话说得太绝,让盛念初再想想办法, 有些事不是他俩做决定。
言下之意,想让长青集团恢复常规运转, 得去求谢灵音。
这次谢灵音是主导者。
当时盛念初哑然, 哪敢当着人家亲姐哥面说什么, 礼貌道完谢黯然退场。
这条路不成, 想必拉投资这条路也被堵死了。
盛念初日子不好过, 同样受牵连的还有夏彦青, 证券靠客户吃饭。
如果有天投资经理人手里客户全跑了, 那他的职业生涯近尾声, 没点人脉想东山再起基本不可能。
处在警方联合各大司法机构严打,谢灵音伺机而动的节骨眼上, 就算运筹帷幄如他, 也不好明目张胆帮夏彦青。
所以为这场铲除陆茂予和谢灵音失败计划买单的是盛念初及夏彦青。
消息传到孟千昼这,他表面当没听见,背地里跑来病房, 全蛐蛐给陆茂予听了。
当然,这里重点感谢简洱和霍引,没他们助力,孟千昼不可能对这场商战知晓如此通透。
陆茂予同样没把长青集团即将衰败的事看太重,和谢灵音身份互换,等在急救室外的是他,能力范围之内,他也会给这群助纣为虐的人点颜色看看。
随口谈起,不过想听谢灵音的看法,谁知前秒很大佬坐姿的谢灵音下秒红了眼圈。
陆茂予眼里闪过丝愕然,怎么了?
谢灵音抽动鼻子,带着点鼻音:“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么做打乱你的计划,怕长青集团一旦完蛋,聪明药线索彻底砸手里,想查就难了?”
陆茂予几乎秒懂谢灵音难过的原因,有些啼笑皆非,他想坐到谢灵音身边,好好安慰下紧绷太久不知该如何自处的小少爷。
怪太过想康复的执着,耗尽大半力气,他实在撑不起拐杖,眼看谢灵音泪珠子要滚落,他无可奈何朝对方张开怀抱:“过来。”
谢灵音很想堵住耳朵愣在原地生闷气,触及到陆茂予温情柔软的眼神,他心脏不受控怦怦跳,腿也跟着迈过去。
单人沙发就那么大点地方,陆茂予个高宽肩,病床上躺这么多天没消瘦太多,直接占得满满当当。
谢灵音垂着眼睛看一会,抬眸冷不丁发现陆茂予注视着他的眼神有揶揄。
瞧不起谁呢?!
谢灵音拨开陆茂予胳膊,矮身钻进那本来就独属于他的怀抱,熟悉的沐浴露香味早没了,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谢灵音不太喜欢,漫不经心玩着陆茂予搭在臂弯的袖子边边,耳朵竖起来,把他叫来这里是要打一巴掌再给颗枣?
事实上谢灵音到怀里这一刻,陆茂予脑子空空,继而浮现出个念头——瘦了。
他住院后,谢灵音一颗心全挂在这里,吃不好睡不好,还要忙着收拾长青集团,太过操劳。
他转过谢灵音的脸,认认真真看起来,目光太直接,谢灵音泪珠收了,脸蛋慢慢红大半,最后双手捂住脸:“你干什么?”
“很久没看过你。”陆茂予回答,凑过去吻谢灵音遮不住的耳边,“谢医生,辛苦你了。”
热气扑得谢灵音嫩豆腐似的耳朵也泛起粉来,声音很轻带着羞涩:“我、我还好吧。”
陆茂予吻吻近在咫尺的耳尖:“刚刚闹别扭是想到什么了?”
谢灵音手指张开,指缝里看他:“你怪我。”
天降奇冤啊,陆茂予没直接反驳,轻声问:“我语气很凶吗?对不起,是我没考虑到你的感受。其实我那么问,是想和你聊聊,你可以当做私下相处,那会儿我不是刑侦支队一员。”
谢灵音意识到误会他,眼睛睁得圆溜溜,像极家里芒芒闯祸的样子,他忍不住笑了下,很快肩膀很轻挨打。
“你笑什么啊?”谢灵音恼了,“是我的问题吗?是你,谁家暧昧对象独处用谈公事的口吻聊啊。”
张牙舞爪的,可爱死了。
陆茂予连声应着,抬手抚着谢灵音后脖颈,一摸一揉,怀里人立即红着脸老实了。
“你说得对,是我的问题。”
“就是,南郊抓捕老狗计划,作为总指挥的你是不是见到我才非要去冒险?这也是你的问题。”
“嗯,我认。”陆茂予居然听出几分在替胡徵数落的味道,似乎也反驳不了,他掌着还要继续算账的谢灵音,恳切地问,“等等,谢医生这张嘴能不能先借我亲一下,亲完再骂。”
谢灵音哑火了,显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离得近,心上人眼里都是你,深情凝视,谢灵音脑袋嗡了下。
然后捧着陆茂予瘦削却更英俊逼人的脸张嘴吻了下去,还惦记着不能太过火的事,亲完就抱着陆茂予安静下来。
“盛念初和夏彦青并非善茬,逼急了容易被咬。”
“你想让我放他们一马?”谢灵音像个弹簧立起来,“想以他们做诱饵挖幕后之人?”
要不说谢灵音聪明呢,话刚开头,完全猜中他的意思。
陆茂予并不遮掩,但这仅仅是个想法,可不可行要和谢灵音再探讨,按住要炸毛的人,他轻声哄着:“一个建议,我更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谢灵音冷笑,“乱拳打死老师傅,我要剪断他所有财路,查一个弄垮一个,直到他走投无路来求我。”
比起陆茂予的引蛇出洞,谢灵音这招赶尽杀绝更为毒辣。
行事过激往往会招来祸事,不过,陆茂予没忘记谢灵音一回国就遭算计的事,那会儿就是无妄之灾。
陆茂予思忖,摩挲着掌心如玉般圆润的手指:“比起你将他们逼入绝境,我更担心你。”
“老狗绑架我的事不会有第二次。”谢灵音语气很软,“我的手段和你的调查是截然不同两个方向,你查你的。”
他办他的,谢灵音接受不了陆茂予再进急救室,之前手段太平和,导致那伙人以为自己是个软柿子。
欺负到他头上还不够,妄想杀了陆茂予,实在欺人太甚。
“怎么不说话?”谢灵音扶着他肩膀,蹙眉看他,“不答应吗?”
“没有。”陆茂予实话实说,“在想盛念初和夏彦青打算怎么接你的出招。”
谢灵音脸色古怪一瞬,他们想接也得看有没有资格。
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相隔几十公里外桐乡市第一高中后街空巷小吃摊前,夏彦青拎着两袋香辣鸡柳,扫码付钱,东张西望一阵,走向巷口那辆低调等待的迈巴赫。
到车跟前,夏彦青屈指敲玻璃,车窗降下,他露出个笑容:“下来走走?”
新鲜出炉的油炸食品,香味过盛,顺着窗户飘进车里,盛念初脸一下子绿了。
不等夏彦青继续劝说,车窗秒关,他耸肩退到旁边,很快盛念初从另一边绕过来,扫过他手里那两小塑料袋,眼神有瞬间嫌弃。
“物美价廉还好吃,尝尝不亏。”夏彦青举起手,“日子过那么苦,别再苦嘴巴了。”
盛念初推开他的手:“用不着,往哪走?”
这地方不熟。
夏彦青转身快两步领路,边走边兜着小袋子吃起鸡柳来,赶上高中生放学,乌泱泱青春活力少年涌出来,成群结队从面前走过,有说有笑正是无忧无虑的年纪。
夏彦青嚼鸡柳的动作慢下来,眼露艳羡:“真想回到少年时。”
“因为那时候天塌了有你爸抗,不管怎么样,你能拿家里有顶梁柱说事。”
现在夏家近乎没落,他妈靠不上,自己不够靠。
人只有在当下生活不如意才会不断回溯以前过得好的日子。
夏彦青不置可否,笑着问他:“难道你不怀念吗?”
“一点也不。”盛念初说,“我比较后悔没在谢灵音刚回国那晚将事情做绝。”
否则何至于今天这么狼狈,不断寻求帮助不断被拒。
自从长青集团改姓盛,盛念初已经很多年没体验过向他人弯腰的滋味,再回到起点,站上巅峰的人哪里能适应。
夏彦青咬着鸡柳:“那以儆效尤的就是你了。”
盛念初诡异沉默下来。
“我昨晚和邓元思视频通话,胳膊还没好全呢,下手真狠。”夏彦青又说,“杀陆茂予经过他同意,为什么邓元思听从命令行事,也挨了罚?”
这是夏彦青始终没想明白的点,总不能因为老狗折了,陆茂予还活着,他认为邓元思办事不利吧?
众所周知,陆茂予非一般人物,能抓到谢灵音把人骗进去已是不易,狙击手在位,四周全是特警,老狗拼死一命换一命,做得很不错。
尽管结果不如人意,好歹重伤陆茂予,拖延对方调查节奏,给了他们应变时间。
就是他和盛念初倒霉了些。
“不该问的别问。”盛念初看了他一眼。
盛夏傍晚地面灼烧感人,小巷里转悠半天,盛念初耐心即将告罄,又一个拐弯,眼前出现一棵参天碧树和水泥院墙小院。
夏彦青攥着串钥匙打开大门圆把手上的大锁,摘掉锁扣在手里,推开一扇:“进来吧。”
没见过这么寒酸地方的盛念初皱了下眉,要不是他盛情相邀,盛念初绝不会来这。
院内朴实无华,葡萄树架两把躺椅一个放茶壶杯具的矮几,上面有把大蒲扇,绿树荫荫看夕阳,自是一派写意。
夏彦青邀请盛念初进屋坐坐,对方没应,抬脚走向躺椅,看在诗情画意的份上,盛念初尽量不去想干净与否,挑开层薄毯,弯腰坐下了。
“就在这聊吧。”
夏彦青客随主便,买来的香辣鸡柳拢共没吃多少,要谈正事胃口锐减,他放下袋子。
“他消息那么灵通,肯定知道我们的窘境,有没有说过怎么解决?”
“长青集团还在,我暂时走不了。如果你想离开,我帮你安排。”
“安排?你能送我去哪。”
这并非夏彦青想要的答案,他在这里生在这里长,相熟相知的人脉圈子也在这。
让他丢弃这里一切去个陌生地方重新开始,他不愿意也觉得不公平,做牛做马做只在贵妇间流动的高级男模,难道就为了孑然一身狼狈逃走吗?
盛念初:“权宜之计,你见识过谢灵音的手段,只要你我不主动低头认错,他根本不放过我们。”
“离开就能避开他的绞杀?我看不见得,他分明要斩草除根。”夏彦青眼冒寒星,“横竖撕破脸皮,不如杀了他。”
盛念初冷声:“你想死别拉上我。”
这句警告让夏彦青不由自主想到邓元思指使老狗杀陆茂予不成后挨罚的事上,他直觉抓到某个关键讯息,仔细回想数秒,他豁地站起来,嗓门不受控制变高:“他真护着谢灵音?”
那天随口一提的玩笑话在今天感受到如有实质的警告。
夏彦青在盛念初眼里看见嘲弄,冷汗顿时下来了。
这怎么可以?
他要对付谢灵音,偏偏不准手底下人伤到谢灵音分毫,那是怀着什么情感?
夏彦青没资格也没机会见过他,偶尔相关小事还是为避其晦气特意找盛念初打听才得知,他心里五感交杂,缓缓坐下。
“盛念初,如果不能杀谢灵音是底线,那么,这场对战,我们注定是输家。”
“凡事没那么绝对,想战胜一个人的方法不止打打杀杀,也可能是本性征服。”
谈及感情与哲学,来到夏彦青熟悉领域,闻言他哂然道:“征服?他想要哪方面的?心理学角度来说,一般想征服别人的人心底早被对方某些他缺少的特质征服了。”
盛念初:“我说过他对谢灵音不是你想的普通感情。”
“就因为这个可以对谢灵音迫害我们视而不见,到底谁是他的摇钱树?”夏彦青说着生气了,“他在后面坐镇指挥,我们冲锋陷阵,败了也查不到他,美美隐身。”
“你在不满吗?”盛念初质问,眼看夏彦青脸色发僵,盛念初依旧没放过他,“当初他帮你给过选择,一是当无事发生,你继续过你没着调的苦日子,二是听他安排重新做回夏志诚儿子夏彦青。他没逼你,是你自己选的。”
夏彦青一时无语。
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属于锦上添花,有好处谁不想舔一口,哪能想到往后这样。
盛念初能理解夏彦青,手里积累这些年主顾全没了,贵妇圈也扫地出门,所有赚钱门路堵得严严实实,焦虑感找上门来,他急于破局很正常。
“再多等等,他不会放任我们不管,你知道最近‘家里’人乱事多,他处理起来费时间。”
“事到如今,你还相信他,盛念初,你早晚有天被他卖了还给他数钱。”
“你把我想得太天真。”盛念初才不是傻白甜,“明天我去云潭,你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夏彦青心里微动:“去工厂?”
那边聪明药扫尾早结束,似乎也没去的必要。
盛念初摇头:“马上高考结束,要准备新一轮公益助学。”
夏彦青惊讶:“公益助学不是一向由小余负责吗?我没记错的话,长青集团只参与过。”
“嗯,长青集团照旧会参与这一轮公益助学,我作为总裁,去实地考察。”
夏彦青简直想为盛念初的敬业鼓掌,集团内部搅成团散沙,还不忘去做表面功夫,他赞叹:“难怪你能和他做朋友。”
“这是最后一个能救长青的机会,我不能松手。”盛念初说。
夏彦青再次词穷,逻辑上来说没错,长青集团需要钱,而山区助学背后藏着吸金的妖怪,刚好适合劫富济贫。
“我去,麻烦你助理帮我订个票。”
*
“嗯,我知道了,继续跟着。”
谢灵音挂了电话,转身看眼病房门,里面几人还没聊完,他给陆茂予发条消息,转身下楼。
陆茂予回完消息,分神想了下谢灵音,大抵沉默太瞩目,南嫣话音轻起来,渐渐屋里三人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我脸上没写字没线索,再看也没用。”
“嗨呀,这不是在想是不是太晚打扰你和谢少爷,我和他俩说下班就不要再说工作,孟哥说你想聊聊邓元思的案子,我们才过来的嘛。”南嫣说。
好嘛,他们三个认真探讨,老大带头溜号,处处写着草台班子的味道。
陆茂予依靠着沙发扶手,笑容很浅,语气和煦:“哦,你孟哥没说我这个聊聊主要是听你们说。”
他躺在医院这么久,平时问孟千昼,这人跟经过特殊训练似的,嘴比河蚌还难撬,主打一个让他少打听多修养。
南嫣摸摸鼻子:“对不起老大,可能我没注意。”
孟千昼:“邓元思线索不多,老狗的人生轨迹有一份,喏。”
陆茂予接过去低头看起来,成功转移注意力,南嫣刚想松口气,陆茂予倏然抬眸,眸光清亮有神:“揽月间枪支有进展吗?”
南嫣差点哽住,忙道:“请专业人士帮忙断定,确认三款枪支。”
“嗯,做过实验对比出结果了吗?”陆茂予又问。
南嫣挠挠头:“我明天去做。”
近来追着南郊爆炸案跑,枪□□边实在没挤出时间。
陆茂予颔首,重新看资料,半晌指着那串地址:“老狗邮箱接单杀人那几年藏身小山村有点眼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