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孟千昼凑过来, 是个陌生地方,隶属云潭,“我定位看看。”
地图显示离当前过去要四个多小时, 平时去云潭用不了这么久。
点开导航路线, 驾车到进山口, 剩下一段路要走半个多小时。
很难相信现在还有这样落后的地方,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陆茂予怎么会眼熟?
“找到霞姐和彭莹她们了吗?”陆茂予又问。
“没呢,彭莹一直没消息,霞姐那边我们联系上她爸爸, 对方很久没见过她。”叶阔说。
陆茂予握文件的手紧了紧,看着叶阔:“黎巧没回国打算?”
任苍涉案, 后续移交检察院,对于案件中起到重要作用的黎巧, 他们希望能见面再做一次详细笔录。
陆茂予没和黎巧沟通过, 单看叶阔打印的邮件往来, 总给他蒙着纱的朦胧感, 说不上哪不对, 却不该这样。
“没有, 我迂回打探过她的私事, 国内只剩不常往来的远房亲戚, 她没回来的可能。”叶阔受他影响,将黎巧细查一番, “陆队, 我觉得整个问询过程,她基本没问题。”
陆茂予看了叶阔一眼,不再揪着黎巧, 低头看那串眼熟到想不起来的地址,到底在哪见过?
没想出个名堂,孟千昼抽出张地图摊在茶几上推开,上面有红笔画圈。
“经过暗调走访,最终确定生产聪明药几个工厂。”孟千昼说,“可惜晚一步,厂内车间没实证。我让人在查财政和生产日志。”
势必弄清楚工人实发工资和工作到底在做些什么。
陆茂予:“相关涉案人员呢?”
“嘴挺严的。”孟千昼头疼还不在这,“地方派出所反应,现在长青集团发不出工资,员工闹着罢工讨薪。”
“讨薪,或许是个突破口。”陆茂予若有所思,“哪几个厂闹得最厉害?”
“这三个地方。”孟千昼圈了一下,分别是云潭东南和西南方向两大产业园,以及桐乡西边产业园。
陆茂予:“找两个生面孔混到讨薪人里去打探打探。”
孟千昼应了:“云潭那边我请兄弟部门帮个忙。”
“应该用不上。”陆茂予锁上手机,“沈尚信去查了,他在辖区酒吧见到混在清新糖里的聪明药。”
孟千昼:“那得申请联合办案,哦对,忘记和你说,一周前胡局和储局打了通电话,人呢,没借调来,但储局答应,要是我们去云潭办案,可以随时联系沈队,无条件帮忙。”
能换来这份无私奉献的友情,胡徵肯定付出不少。
借调与去那边调查是两码子事,储安国老谋深算,他们胡局根本不是对手啊。
“也算是个好消息吧。”陆茂予替胡局挽尊,毕竟这里还有两个对内了解不透彻的新成员。
谁知南嫣和叶阔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问:“那陆队,我们什么时候去云潭出差?”
手里案子没理清楚,就想着要出去,陆茂予卷子文件,在两个满眼期待的年轻人头上各自轻敲了下。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散播聪明药的小孩儿找到了吗?”
南嫣和叶阔双双焉哒哒下来。
这时候要是笑出声实在太招仇恨,孟千昼憋着笑:“啊有苗头,看看这个。”
又是一份文件,这次单薄三页纸,上面是一张看似十二三岁左右小男孩证件照,长得很幼,但眼神东西实在太多,没有孩子纯净,透着深谙人情世故的圆滑。
“武思博,好巧,他和武贤都来自嘉谷村。”
孟千昼示意他再往下看。
陆茂予轻挑眉:“他就是武贤养父母的孩子,这么说,两人是兄弟。”
这部分是南嫣跟进的,当时查到前因后果,她惊讶又觉得造化弄人。
那对以为不能生育的夫妻为了弥补膝下无子的遗憾去领养武贤,养着养着,奇迹般怀上自己的孩子。
稍微迷信点的肯定会以为武贤带来好运,好好养着两个孩子。
武家夫妻目光短浅,有了亲生孩子以后对武贤越来越差,最后干脆不再供他上大学,一心想把钱留给武思博。
好事不长久,武家夫妻发现武思博十三岁身高还停留在一米二,到底养过一个孩子,对这方面算有经验。
夫妻两担心武思博生长发育,带着孩子去市里一查,结果出来夫妻两懵了。
后天性恶劣侏儒病症,无药可医,注定永远长不高,身体各方面发育也跟不上,想有后代都是难题。
夫妻两天塌了,可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自己的孩子不养能扔掉吗?
再说,得这么个病够可怜,夫妻两哪舍得伤害他。
南嫣轻声:“对,在同一个户口本上,我联系过辖区派出所,武家只有武贤在,夫妻两和武思博不知去向。”
之前徐从闻案子判下来,武贤判处两年有期徒刑缓刑一年,现在老老实实缩在嘉谷村。
陆茂予:“所以他们一家三口和彭莹等人一样不见了。”
事实如此,南嫣和叶阔却有种办事不利的愧疚感,双双低下头。
“云潭酒吧仍在流动聪明药,我们这未必没有,辛苦你两今晚乔装打扮去看看。”陆茂予又说。
这是送到手里将功补过的机会,两个年轻人精神一振,齐声应了,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陆茂予掀起眼皮子看眼后面墙上挂钟,语气悠悠:“知道还不去办?马上十点了,再不抓点紧,要见到群魔乱舞,那时候更不好查。”
经此提醒,两个年轻人连忙跑了。
待病房门关上,孟千昼才开口:“这事儿好像没那么着急吧?”
“嗯,你也不想看他两顶着张丧气脸凭白耗着心神吧?”陆茂予继续看武思博资料,“找点事给他们做,也不算浪费。”
孟千昼假装新奇地看着他,语气和表情都很夸张:“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是不一样,现在这么会体贴他人,很难相信你是局里出名的无情破案机器。”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头,谁给他取的。
陆茂予笑着摇摇头:“我就是想到我刚进队里那两年。”
在他觉得调查案子有种无处使力的沮丧时候,领他的老师傅也是这么做的。
除开不让他精神内耗外,也是培养他的独立思考能力,毕竟去个地方调查,到底怎么查,是自己随机应变。
孟千昼了然,戴上一次性手套,拿过芒果开始削皮:“邓元思不知所踪,武思博也下落不明,包括爆炸案前要查的霞姐也失踪了。所有线索都断在这里,生态公园尸骨案好歹能算结案,揽月间和聪明药的路还长着。”
难得语气透着几分消极。
陆茂予倾身捞了个粑粑柑:“你以前不会这样。”
“是啊。”孟千昼一道道刮着芒果皮,果子很熟,皮刮得很顺畅,“我只是觉得这次案子战线拉得太长。”
时间太长注定是个变数。
种种案情梳理下来,能判定邓元思因有较大利用价值活着,那武思博呢?
他们谁也不敢打包票说这早离开家的一家三口是否还能呼吸到每天的新鲜空气。
武思博掺和进聪明药一案里,幕后主使为不让事情败露更多,将人带走情有可原。
为什么要带走武家夫妻?
总不能要用他俩威胁武思博,令其老实替己方办事。
这乱麻似的疑团围绕着孟千昼,光是想想就是一个头两个大,越是如此,削芒果皮的手越发快了。
陆茂予吃着粑粑柑,看孟千昼郁闷的表情,经不住笑起来:“想那么多没用。”
他还能笑得出来,孟千昼想翻白眼:“不想事情就不存在了?”
“当前,我们需要一个新的调查方向。”陆茂予慢条斯理道,“我知道胡局急着要聪明药和揽月间两个大案结果,有些事确实急不来。”
比如消失的邓元思。
眼看孟千昼手里芒果逐渐扒完皮,陆茂予扔掉吃完的粑粑柑,朝他手里轻抬下巴:“这个给我吃,我还你份大礼。”
本来就是给他吃的,孟千昼到嘴边的应答话转个弯收回来,刷刷刷切好块放过去:“说吧。”
陆茂予不客气笑纳了,先尝口甜度,很是满意,打开手机转发邮件:“小道消息,沈队那边在核查,有结果会联系你。”
拢共两行字,孟千昼来回看三遍,骤然沉默。
陆茂予将几块芒果横扫干净,看眼安静的门外,低声说:“要去临庄必须经过嘉谷村,你去过那边,清楚情况。”
嘉谷村位于云潭靠山边缘,进出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省道,两边栽满春天爱飘柳絮的大白杨。
村里建设落后,连很多地方铺设的村村通水泥路都没安排,还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的土路。
那天是孟千昼第一次见到传说中贫困乡村,警车开进去,很多聚在村头的村民一窝蜂全跑了,要不是提前和地方派出所打过招呼,大概会空手而归。
路没修,村民住房也是小猫三两只散落四处,根本看不出再继续走还有条通往别处的路。
孟千昼眼里疑惑太明显,陆茂予调出手机地图,输入临庄,将画面拉到最大,指给孟千昼看。
“一条灰色很不起眼的小路,你注意看,这条路中间还有个很大的湖泊,稍不注意会认为路到这里就断了。”
不仅如此,湖泊紧挨着山,更容易误导别人。
如果不是特意搜索临庄,基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有个村庄。
万幸现在国家卫星强大,没彻底漏掉它,只是地图掩护做得很不错,也挑不出毛病。
孟千昼:“你认为邓元思他们在临庄。”
“是与不是,等沈队那边。”陆茂予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还记得朱亮旅行去过的地方吗?”
孟千昼缓缓抬头。
陆茂予:“有次路过云潭,他在嘉谷村岔路前加油站逗留过。”
普通加个油上个厕所,不至于让陆茂予印象如此深刻,排查下来,下午朱亮乘坐大巴在岔路口加油站下车,第二天再有消费记录是在云潭市中心一家饭馆吃晚饭。
凭空消失这一整天,查不到他去了哪做了什么。
那处加油站地理位置注定载客跑车的不经过,何况朱亮没出行订单,这段行程写满秘密。
“临庄地处云潭边角,开车二十分钟能到顺城。”孟千昼说。
顺城是彭莹老家,也是那几年意外事故多发的城市。
“他们不会去顺城。”陆茂予笃定,“顺城经济发展和桐乡不相上下,打击违法犯罪力度比我们大得多。”
云潭和桐乡盛行聪明药衍生案件,连在顺城冒头都不敢,可见那伙人很忌惮那边警方的手段。
提到彭莹,陆茂予不免又想起霞姐,看着那几个紧挨着的乡村名字,他眸光微眯,想起来为什么会眼熟老狗曾落脚接单的地方了。
“老狗杀鲁卓恰是霞姐在宜坊街落脚第三个月,档案记录霞姐偷偷入行,那时候她十五岁。”
“……是他带霞姐来到这里吗?”孟千昼语气很沉,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也许他们并非世俗设想的肮脏关系,有可能霞姐想离开家乡,自己势单力薄,机缘巧合下遇见老狗,她花钱,老狗办事。”
现如今,一名当事人死亡,另一名当事人下落不明,想弄清楚他们之间的事,只能等找到霞姐。
孟千昼默了默,提出个想法:“去她老家走访。”
这是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同时有个弊端,会让时时刻刻盯着他们的人知道调查方向。
陆茂予:“先找地方派出所问问看。”
时间过去有点久,人的记忆不会被抹掉,在那片当值够久的老民警应该有印象。
“行,我想走一趟,另外我想再见见武贤。”孟千昼直觉这家伙知道些内情,死鸭子嘴硬不肯说。
陆茂予稍作思考应了:“叫上徐吏。”
那小子滑不溜秋的还能打,真遇上事,能和孟千昼分开抗。
“胡局明天去外地开研讨会,他让我转达句话,别干扰医生判断,他说你不能出院就不能出。还有啊,关姨明天起天天来给你送补餐,直到你康复出院。”
陆茂予看见几乎化为实质的幸灾乐祸,闷在孟千昼心头好几天的烦恼,这一刻全没了。
行吧,他说:“资料留下,你回家吧。”
孟千昼拎起空包,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谢少爷最近动作大,你替他多注意点。”
陆茂予挥挥手。
孟千昼拉开门,对上谢灵音清澈双眸,心底竟冒出股心虚,不确定他听没听见,孟千昼绷着脸打完招呼撒腿就走。
谢灵音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微微扬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