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胜利没看明白地图标注的意思。
一眼扫过去认出来是河田县, 六个红圈圈在县城偏僻角落,离县中心有距离。
本身河田县就够穷了,离这更远更偏, 可想而知那是什么地方。
是穷到家里只剩几口吃的, 永远穿破烂的程度。
宗胜利双手举着薄薄的一页纸, 像捧着张圣旨, 迷茫地问:“要我去这些地方转一圈吗?”
“你对这些熟悉吗?”陆茂予问。
宗胜利挠挠头:“不是我吹牛,县中心这片地儿,我闭上眼睛横竖倒着走都能走到家。可这几个,平时去外面野都不考虑。”
陆茂予:“很差劲?”
宗胜利觉得简直不能用差劲来形容:“得说是贫民窟。”
活在贫民窟的人常年走不出困境, 会下意识将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河田县地理面积不大,人口占比却非常多, 来县上不到一小时,陆茂予观察过人流量, 小孩比大人多。
抛开外出务工那批不算, 占比最大的那拨应该就是宗胜利说得贫民窟。
“那儿有很多人吗?”
“何止人多啊。”宗胜利连说带比划的, 满是没见识的惊叹, “有次我们无聊去这个村子, 喏, 就是你标的这儿, 走过一趟。”
提起那时候, 时至今日,宗胜利仍不住感叹:“那叫一个乌泱泱, 我长这么大没体验过当猴, 那天尝到了。”
初中时候学校组织去过动物园,陆茂予能想象到宗胜利和朋友这波对村里来说新鲜外人会被如何围观。
“我看过你们这边高考学子分数统计,人才济济。”
宗胜利脸上顿时露出与荣有焉来, 读书时成绩确实不行,但他那届好几个考上名校的。
“是啊,咱们这的人都很爱学习。”宗胜利恍然想起他的手段,收起吹牛皮的心,实话实说,“没办法,太穷了,穷自己就算了,在孩子出生开始就给他灌输只有读书考上外面好大学才能脱贫致富的思想,久而久之,有心思读书的孩子拼命学。”
一种变相的卷,卷到都奔向外面,去往大城市。
陆茂予瞬间明白为什么明知年年升是个坑,还是有那么多孩子前仆后继往里挤。
因为家里没钱支撑起他们离开贫困,所以只能想法子借助外界力量,哪怕要付出不堪其重的代价。
没人愿意重蹈父辈覆辙,面朝黄土背朝天当一辈子苦人。
“所以在咱们这不比吃喝穿戴,比孩子的成绩,每一次考试都是学生的渡劫。”
“这对孩子们来说压力太大。”
“谁不想让孩子健健康康快乐长大,那样是舒服了,以后呢?”
是啊,以后继承家里穷困潦草,埋怨老一辈不够严格吗?
陆茂予心情复杂,没来到这里实地考察,哪知道穷地方到底有多难。
越是如此,越是衬托的大发学生苦难财的人有多面目可憎。
陆茂予:“没想到你对本地局势看得这么清楚。”
这句夸让宗胜利飘飘然,小手一摆,有点羞涩:“哪里哪里,常规操作,主要经常和老头老太太聊,知道就多了。”
“知道那么多,知不知道怎么混这些村子里去打听事?”
这声问直接把宗胜利问成了哑巴,闭着嘴瞅着他,脑袋转过弯来,总算知道他想干什么,当即也不提怕不怕,梗着脖子叫道:“你是不是人贩子?问村子又问孩子,知道咱这地方孩子聪明好学,忍不住想拐两个去卖?”
陆茂予没说话。
宗胜利攻击力强起来,指着他大叫:“我告诉你,不可能!你要是敢在咱这地方乱来,我就报警抓你。”
“你想多了。”陆茂予冷声说,“让你去打听是有正事要办。”
“什么正事啊?”经过这插诨打科一闹,宗胜利对他的惧怕直线下降,都敢拉着小凳子靠近,“要我办事当然没问题,你得说说原因。”
有谢灵音无脑撒钱例子在前,宗胜利怕他照葫芦画瓢,双手在前胸交叉,比了个拒绝手势:“我不受金钱诱惑,也不怕威胁。”
真涉及到根源问题,宗胜利强得可怕,一副誓死不向恶势力低头的犟种样。
陆茂予有些意外宗胜利的反应,没想到这人有如此魄力,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只是他刚一抬手,宗胜利立即抱头半起身夹着凳子后撤,着急忙慌的差点绊倒:“有话好好说,动手实在不讲武德。”
那份坚定的心也就坚持不到两分钟就如泡沫般碎了。
陆茂予生活里很少有如此鲜活的人类,不禁扯着唇角笑了下:“没想打你。”
宗胜利将信将疑地看着他:“那你伸手做什么?”
“给你看个东西。”陆茂予拿出年年升平台的页面,转而寻起另一个调查方向,“家里有读书的小孩吗?”
宗胜利低头研究那个网站:“有,我外甥女刚初二,读书好着呢。我姐打算带她去云潭市读高中,那里师资力量更好。”
陆茂予又把宗胜利细细打量一番,衣服料子和鞋子都不错,手机也是近年新款,住在县中心。
这时,他对资料里提到对方在本地小有实力有个真切观念。
“你是来推广这个平台的吗?”宗胜利又问,“该怎么通过审核,要多好成绩?”
陆茂予摇头:“我是来调查在平台登记过的名单。”
宗胜利明白了:“是给平台做审核,刚刚地图圈出来的地方是第一批接受检验的人,审核通过就能拿到助学金?”
陆茂予抽回自己的手机:“不是平台的人,别让你家亲戚孩子掺和进来。”
不是平台的人,要来调查平台公布出来的人员名单。
宗胜利脑补出很多原因,本来想说是不是家里人在平台拿过助学金有过别的遭遇之类的,转而想起谢灵音开的那辆车。
放在之前,那是宗胜利只在手机各大短视频平台听爱车博主讲解过,今天才是真正亲眼所见,上百万的车随便开。
这样的家庭哪里缺钱,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宗胜利大胆直视陆茂予,猜测道:“竞争对手,你想挖走人家的固定学生,这样不太好吧?”
任由宗胜利猜,还不知道会猜到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当然,陆茂予也不可能说案情,神情稍冷:“我有我的用,你身边有近些年读书困难的孩子吗?”
宗胜利问不出来,又被赏个警告眼神好冷脸,上头的热血冷却下来,后知后觉怕起来,人也老实。
“好像没有,我不管这些事的,最多帮你问问。”
宗胜利说到做到,马上拿起手机开始在各大群里开问,像他们这样的,群多如牛毛。
等待回复过程中,宗胜利贼心不死,又小声问:“哎,你们要是搞助学金公益项目,能不能看在我跑前跑后的辛苦上,给我外甥女个名额?”
陆茂予看着戚戚然的宗胜利:“怎么?”
宗胜利抹了把脸,耸眉搭眼地说:“我姐这个人吧,从小到大都很要强,年轻时候不顾爸妈阻拦嫁给个人渣,孩子三岁终于忍受不了对方不管家庭成天在外花天酒地回来家暴她和孩子,鼓起勇气离婚。”
“就是离婚之后自觉没脸回来,独自抚养孩子,爸妈嘴上不过问,心里挺在意的,知道我经常救济他们,给过我不少钱。”
“现在孩子渐渐大了,学习也好,我姐肯定想给她提供个好的学习环境。”
这就难免和钱挂上钩,一个女人在这小地方再怎么拼也赚不到多少钱。
如果不是有宗胜利在,欺负她孤儿寡母的大有人在,也亏宗胜利在县里混出名的,没人想惹上个成天很闲的黄毛。
陆茂予深深看着眼含期待的宗胜利,放缓声音:“我不做慈善。”
宗胜利呆了下,很快想清楚他话里意思,攥着地图,一脸认真诚恳地说:“你们在河田县这段时间,我不仅随叫随到,任何你不方便出面查的事,想知道的事,我都想尽办法帮你办到。”
陆茂予做出沉思的样子。
宗胜利咬咬牙:“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们的存在,哪怕我卖给你们都行。”
陆茂予还是没说话。
宗胜利这下子真急了:“大哥,再多要求就过分了,我这都已经是最狠的条件,再多不如黑奴。”
“没要你付出那么多。”陆茂予让宗胜利坐下来冷静冷静,“做我们在河田县的耳目。”
宗胜利知道这时候自己不该提要求,可架不住心底有良知,憋半天差点憋红脸,冒出句:“事先说好,我不和鸡鸣狗盗之辈为伍。”
陆茂予颔首:“放心,不会让你出门挨骂,家里人跟着丢脸。”
宗胜利瞳孔微缩,这人怎么连本地习俗都知道啊。
“再不相信,我可以向你保证,做绝对合理合法的事。”
宗胜利:“……男人的保证要着没用。”
陆茂予:“……”
“我答应你。”宗胜利心想,我这是以身入局,一边帮忙干活一边留着证据,苗头不对立马找警察,主打一个弃暗投明,“说说你让我干点什么。”
陆茂予看眼时间,快中午了,他起身朝身后小洋房走去。
宗胜利不明所以,跟在他身后:“做什么去?”
陆茂予根据经验判断出厨房位置,进门轻车熟路的架势给宗胜利看惊了,忙不迭想叫住他,结果发现忙活半天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快步追上来,嘴快打磕绊:“那个、啊对,怎么称呼啊大哥?”
“我姓刘,去开车的姓苏。”
“好的,刘哥,我这边找到两个申请过助学金的孩子,见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