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哒。”
秒针转动, 分针指向6,时间来到七点半。
她还是没有出现……
看来今天不会来了。
孟杰书搓了搓在冷风中冻得通红的耳朵,想到过去几个月里每一周的周三, 不由得叹气。
她总是在这个点抱着书赶来,去往四教。
而他则是站在阶梯下张望着她的身影,等她到来时却揣着满肚子勇气躲到柱子后面去——他一直说“今天一定要认识她”却一直失败。
罢了。
今天是她不来, 不是我胆小不敢认识她。
孟杰书再次搓了搓冻得通红的脸, 对自己强调, 不是我胆小, 是今天运气不好。不是我不想认识她……我太想认识了,但今天不巧,没遇上。
脸上稍微带了点热气, 他垂头丧气地抬步右行。
“砰!”
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孟杰书没有注意有一个步履匆匆的女孩正抱着书向他这个方向冲来。
两个低着头只顾着自己的人终于在冬天的一个清晨正面相遇了。
这是孟杰书梦寐以求的事——但绝对不是以他将女孩撞倒在地为开头。
“抱歉, 你、你没事吧?”孟杰书下意识揉了揉吃痛的胸膛,睁眼望向倒在他一臂距离的人,看见她熟悉的脸,说出口的话情不自禁地打起结巴, “你……我、我扶你。”
他连忙弯腰把表情懵然又咬着唇发出低低痛呼声的女孩扶起来。
两人离得太近了,他完全不敢直视她, 只敢垂眸盯着自己脚尖、盯着地面, 终于瞧见还有几本书被他的莽撞撞倒在地。
他急忙蹲下身将其捡起, 把封面捋得整整齐齐后递给女孩, 再次道歉道:“不好意思……我没看见你。”
女孩痛过了, 神经也反应过来了。但她不适应和陌生人靠得那么近, 小小地退了一步, 语速飞快:“我、我也有错!抱歉, 我着急上课……那个……你叫什么?什么专业?我下课后会找你道歉。”
孟杰书哪里需要她道歉, 但内心已经压制不住的渴望致使他想也没想地报出家门。
女孩愣了一下,惊讶于他竟然是自己同专业学长。但时间不早了,她咬咬唇没说什么,留下一句再见后便急匆匆地跑开。
虽然是一个不太美好、带点毛躁、疼痛的开始,但……
孟杰书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勾起,手指微微摩挲,似乎还在回忆扶起女孩时,接触她手臂外套的触感。
分明隔着厚厚的棉衣,但他就是觉得自己触碰到了女孩的体温。
很烫,快要将他手指融化。
两节加起来长达两个小时的课程结束,女孩抱着书随着人流从教室离开,意外地在楼梯上看见了早上与她有过“一撞之缘”的男生。
她不至于认为对方特地等她下课——因为他手里还拿着两人相遇时没拿的书,但心里仍旧泛起淡淡惊喜。
她正打算找他好好道歉呢,他就出现了,真巧!
早上是她太莽撞了,只顾着往教室冲,却没注意路人。
“嗯……那个,孟学长?”
孟杰书神色茫然地侧头,看见了女孩,惊讶道:“好巧。”
不枉费他鼓足勇气、掐准时间再次守在教室外。
“早上的事,我很抱歉。”女孩抿了抿唇,冬日里涂过宝宝霜的脸白皙又带着一丝清香,此刻白上添红,仿佛清香有了来源,香有了花朵似的栖息地。
孟杰书笑了,嘴角弧度是对着镜子练习过好多次的温润上挑。
他微微摇头:“没关系。你在这里上课?是林老师的课吗?”
他在心里默默回答,当然是。
女孩点点头,笑道:“是呀,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为这次相遇、为这次交谈,我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
如果你要问“你怎么知道”,那么我会用风趣幽默的语言提起林老师,提起自己曾在这间教室上课的光景,提起课上发生的有趣故事,再顺势提起其它课堂,与你谈学习,谈同学,谈老师,谈学校的一草一木。
孟杰书微笑着开口,却发现预演好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指偷偷用力紧握,意图让疼痛给他带来清醒。
他悄悄呼了口气,再次开口,流畅、幽默、风趣的话语让小学妹脸上的笑一直挂着不曾淡去。
后来,他作为章葛薇的直系学长,为章葛薇解答学业上一切问题,哪怕是生活琐事,他也以一种绝不僭越的姿态帮忙处理。
事情的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
曾经守望许多时日不敢靠近的女孩,在他体贴有礼的陪伴与照顾下,喜欢上了他,并成为他的女友。
他真的拥有了小薇。
孟杰书侧头看了看视线落在大荧幕上的章葛薇,还感觉有些不真实。
他情不自禁地悄悄抬手往身旁人处探,手指挨到她纤细柔嫩的手,他心跳得很快,害怕被拒绝,刚想收回手时,却感受到一股柔软的力量。
小薇主动地握住他的手!
这种感觉实在太美妙了!
孟杰书舔舔唇瓣,暗自下定决心,这一生,他非小薇不娶。
他的愿望在小薇毕业后顺利实现,两人从恋爱走入婚姻。
婚后的生活一如孟杰书的想象,甜蜜、幸福、美满。
他做到婚前对章葛薇发的誓言,对她百般疼爱,把她当神般供养。
章葛薇身体羸弱,性格敏感、脆弱。
孟杰书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她的敏感、她的脆弱。
他无比爱她这副模样。
如弱柳的细腰,如秋水般的双瞳,如薄纸般轻脆的性格。
他很满意,他想,这样的小薇他愿意用一生去爱她,也必须用一生来爱。
但两个人过着,章葛薇总觉得有些寂寞,她想生养宝宝。
孟杰书对她的要求几乎有求必应,即使他不愿意有另外一个人来打扰两人的生活。
01年,孩子出世了。
小得可怜。
孟杰书对他全无作父亲的柔情,他亲眼目睹了章葛薇为怀他受了多大的苦,也知道为了生下他,她得承受多么重的痛。
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这种情绪在孩子满月后,章葛薇指着他的眼睛无比高兴地说“他的眼睛长得多像你,好可爱”时,达到了顶点。
孟杰书清楚地知道章葛薇希望他做一个好爸爸,他为着章葛薇高兴,苦苦地营造好父亲形象。但他知道,他无时无刻不处在深深的痛苦之中。
听到章葛薇说孩子像他时,他表面微笑着点头,内心已升起将孩子送到天涯海角让章葛薇此生不能再见他的想法。
每次回家见到章葛薇满怀柔情地照顾孩子时,他的痛苦就增添一分。
章葛薇越喜欢孩子,他就越恨。他不会恨章葛薇,他只恨孟宝来为什么来到这世上,为什么要分走章葛薇的爱?
但他不能表露什么,他怕章葛薇伤心。
可心中郁结的情绪难以发作,渐渐凝结成漆黑的瘤,日夜在他脑神经里乱撞。
他需要发泄。
他需要弥补。
他需要爱。
章葛薇从他身上分走了一部分爱,将它送给孟宝来。
他需要用别的爱填补这一份空缺。
某次上课时,他发现胡雪菲崇敬眼神中隐藏着的爱慕。
他选择了她。
胡雪菲给了他毫无保留的爱。孟杰书很满意。但这种程度仍然无法与章葛薇给予的一分爱对等。
当胡雪菲研究生毕业,试探他,对他说想要住进他家时,孟杰书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对她说,我不会和妻子离婚,如果你不愿意呆在我身边,就离开。
胡雪菲愣住了,她想要质问,又想要干脆鱼死网破,让孟杰书身败名裂,但内心汹涌将要喷薄出来的爱不允许她这样做。她只是伤心地垂下头,说:没关系,我等你。
孟杰书永远无法共情她的痛苦,他只想从她身上汲取爱意。
胡雪菲不再甘心做情人,时时向孟杰书暗示希望彼此关系可以再进一步。
但那时候,章葛薇发现他背地里对孩子并不好,与他大吵了一架,是以孟杰书没有心思哄胡雪菲,甚至开始疏远她,而使尽全身解数哄章葛薇。
他对章葛薇说,以前是他糊涂、吃醋,冷待了孟宝来,今后他会努力做一个表里如一的好爸爸。
章葛薇知道他是因为吃醋才不喜欢孩子时,内心酸酸胀胀的,听见他这话,不仅信了,还向他保证自己以后也会多注意他的想法,不会因为照顾孩子而冷落他。
有章葛薇这句承诺,孟杰书欣喜不已,果真努力压抑自己对孩子的不喜,耐心地同章葛薇一起照顾他。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孟杰书就发现章葛薇再次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孩子身上,而他……只是无足轻重的孩子爸爸。
他再次陷入痛苦与对章葛薇违背承诺的不满。
他需要更多的爱意来安慰,于是他选中了一个新人。
这个人就是詹俪。
詹俪比起胡雪菲性格更加大胆,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孟杰书在她身上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热情。但詹俪对他来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詹俪没有丝毫像章葛薇。
胡雪菲拥有章葛薇的瘦弱纤细,但詹俪却珠圆玉润。
孟杰书喜欢詹俪的爱,放不下胡雪菲像章葛薇的那几分。
好在,他很会掩藏自己的行为,掩盖自己的行踪。得到詹俪后他也没放弃胡雪菲,将伤心的胡雪菲哄了回来。两个女孩都成为了他的地下情人,而她们彼此却不知晓。
两个女孩毫无保留的爱让孟杰书满足的同时又感到莫大的空虚。
短暂的纵情声色后他惆怅地发现,他还是更需要章葛薇的爱。
他要把章葛薇送给孟宝来的爱收回。
该怎么做呢?
孟杰书想干脆杀死孟宝来,但从小到大连鱼都没杀过的他完全下不了这个狠心。他思来想去,决定就让孟宝来从章葛薇眼里消失就好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做了一个计划。
他找到一个绝对可靠的人,让他假装盗贼,帮助他实现这个计划。
计划实施当天,他先支开章葛薇——他无比了解她,他知道面对蛋糕店的小小请求她会怎么做,他也知道孟宝来一天什么时候会闭眼。
所以他让盗贼按照自己安排的时间,带着一具四岁男孩的尸体潜入房子,然后把孟宝来迷晕,用尸体替换,再制造一场能烧干净尸体脸部的火灾。
等章葛薇回到家,见到的就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哪怕她报警,消防及时赶到,也无济于事。
她注定只能得到一具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当孟杰书表情着急地从学校里赶回时,家里的火已经灭了,体表碳化的尸体被消防救出。
章葛薇哭跪在地上……
十分可怜。
孟杰书心疼,抱着她低声安慰。
没多久,孟杰书便以“入土为安”的理由哄着章葛薇将孟宝来迅速下葬。
松江有幼儿早夭不得入棺的传统。
章葛薇不能接受孩子死后只能裹一身草席躺在地里。
孟杰书对她的要求有求必应,加急为孟宝来打造了一幅棺材。
就这样,不知名的尸体葬在了墓碑写有“孟宝来”的地方。
失去幼子,章葛薇悲伤不已。
孟杰书对她向来耐心,在她数次惊醒的夜里,低声细语地安慰。
有了孟杰书的打气,再加上生活在舒适温馨的新环境,她心情总算从悲恸转为难过。
她拖着憔悴的身体,打起精神来照料小院,为自己找点事做。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为花草浇水的时候,她的儿子就被自己的丈夫关在她身后别墅的地下室里。
孟杰书心疼章葛薇,却从不后悔自己的行动。
每当他安慰抚摸章葛薇时,他都会想到章葛薇看重的孟宝来在地下像条羸弱的死狗般活着,巨大的满足感盈满他心田。
可惜没过多久,警察因胡雪菲的事找上他,讯问他,问他为什么给胡雪菲打电话,问他和胡雪菲是什么关系。
孟杰书不愿讲,警察就拿着他和胡雪菲开房的证据质问他。
没办法,他只好承认自己与胡雪菲有过亲密关系,但他在胡雪菲失踪前给她打的那个电话绝无其它意思。
警察不信,但发现他没有作案时间,也只能放了他。
但他和胡雪菲的事却让章葛薇知道了。
她不仅知道,还从警察那里听到了一些细节。
她刚经历过丧子之痛,又遭丈夫出轨的暴击,心瞬间冷了、死了。
性格柔弱的她,竟然提出了离婚。
孟杰书与章葛薇相处时,从未拒绝她的要求,但是要让他离开……
他难以接受。
他痛哭流涕,他跪下来求她原谅。
他指天发誓,保证绝不再犯。
但是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打动章葛薇,反而让她感觉更恶心。
她一定要离婚。
没办法。
孟杰书舍不得对章葛薇用狠的,舍不得拒绝她——哪怕她的要求无异于杀死他的爱,他终究是点头答应了,并承诺自己会净身出户。
章葛薇没要,只拿走一部分,然后毅然决然地离开松江。
爱人的离开打开孟杰书暴戾开关。
他回到别墅,进入地下室,找到身体瘦弱得像一堆骨头的孟宝来,然后狠狠地打骂。
听着孟宝来猫叫似的求饶,他心里嗜血欲望越来越重。
终于,他伸出手,掐住了孟宝来的脖子。
孟宝来才四岁,脖颈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孟宝来才四岁,生命之火弱得还没来得及跳动就熄灭了。
光是杀死孟宝来,他还没出气。
他找来一个颜料罐子,凭借自己对人体的了解,夺取了孟宝来的血。
他要让这些血染红章葛薇的裙子。
小薇不是爱他吗?
那就让他永远属于她吧。
看着氧化暗淡的血,孟杰书笑了,我多爱你啊,小薇,我要把你最喜欢的东西送给你。
希望你会喜欢。
你一定会喜欢。
小薇——
我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