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郑彦说, 郑裕和赵景州感情很稳定,至少他没看见两人吵过架。除了赵景州外,郑彦没见过郑裕有其他关系亲密的人。
郑家兄弟十一年前失去了父母。在他们父母去世后, 郑家的亲戚在郑裕上门求助时言称年景不好,家中穷困,帮不了忙。从那以后, 两兄弟和亲戚再无往来。
当时, 郑裕才刚大三, 弟弟还不到十岁, 他求助无门,便半工半读,和弟弟一起过了一段特别困苦的日子。
直到郑裕认识通过校文化社认识了赵景州, 对方发现了他的创作才华, 鼓励他试着靠笔杆子吃饭。
在赵景州的帮助下,郑裕完成了第一篇小说,成功发表,获得了第一笔稿费, 顺利走上写作之路。
之后,郑裕以西阳为笔名, 创作了多篇悬疑小说, 成为小有名气的畅销小说家。家里生活境况好转, 甚至可以称得上富裕。
但郑裕物欲低, 郑彦也不是娇生惯养的性格, 两兄弟住在老居民楼里, 生活恬淡, 不曾在外漏财, 也不曾与谁交恶。
所以看社会关系, 郑裕身边是干净得不得了,郑裕本身也没有表现出厌世或精神状况不佳的情况。
三人离开温山高中,驾车返回市局途中,庞秋建议道:“咱们不如从赵景州身上下手?”
谢奇致也是这个想法,但要查赵景州必得到晋中去。
他没有百分百把握保证这会儿联系不上赵景州的情况与他正在调查的案件有关,所以没法下定决心去晋中查他。
庞秋看出了他脸上的犹豫表情,笑道:“这案子本就是我们的,你和宋朝阳查你们的。我回去带几个人去晋中看看。”
谢奇致点点头:“辛苦你了。如果查到什么……”
庞秋:“我会立刻告诉你们。”
回到市局,谢奇致和宋朝阳见到了常闻等人。
他们脸上表情郁闷,看样子出门一趟没什么收获。
常闻拧着眉解释:“我们找到了住五楼的那个家伙。”
宋朝阳抢白:“林大?”
常闻摇头又点头:“他叫凌达,凌云壮志的凌,发达的达,不是林大。两个名字音调很相似,咱们这边又不分前后鼻音,大家都把他名字听错了。”
“他说自己早上从麻将馆出来,没回家,而是出了祁府街道,到地里去了。”
宋朝阳在心里把凌达和林大都念了几遍,又想到租房子给凌达的房东也是晋北本地人,租房时还没看身份证,心里信了几分,又问:“去地里干什么?”
常闻:“他说他打算找哪个乡亲租几块地什么的,好种菜。他在乡里转了一圈,蹭了几顿饭回来,碰上我们,我们就把他给带到这边来了。”
谢奇致问道:“去他家看过了吗?”
常闻摇头:“还没。”
谢奇致:“正好,我们这边差不多了,一起去他家瞧瞧。”
于是一行人又乘车到达祁府。
巷子前后两个口都拉上了警戒绳,巷子两边的楼出入口也有警员值守,两个天台门都贴上了封条。
和入口值守警员打了声招呼,一行人便上到五楼。
走在最前方,左右各有一名警察的便是凌达。他身高大约一米七,身材偏瘦,脑袋耷拉着,似乎很没精神的样子。
谢奇致注意到,尽管他脑袋垂着,但整个背是挺直的,行走间手掌与手臂晃动角度不超过三十度,脚步很轻,没有踢踢踏踏的声音,每一步踏出的距离好似尺子量过,几乎一模一样。
走到门口,凌达终于抬起头,笑容谄媚:“警官,到了。”
谢奇致微微挑眉,靠近了些许,侧耳细听他与李宏远的对话。
李宏远让他开门,凌达笑了几下,道:“好嘞,马上马上。”
声音很稳。
“咔哒”,门锁打开。
张宝宇率先进门,随后是凌达,之后是李宏远。三人进去后,周林易和荣波守在门口,其余人陆陆续续进入屋内。
凌达租住的这套房子很简陋,客厅里堆积着不少泡沫纸和零零散散的家具木材。
凌达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哈各位警官,我才搬进来,家具也是刚运进来没多久,还没来及组装呢!”
谢奇致向前走了一步,笑道:“没事。我看你还年轻,怎么会想着搬到乡镇住?”
他们这边闲聊着,其余警察已自发地在房内走动,察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凌达泰然自若,只是脸上表情充满了奉承之意:“哎呀,大城市生活累得很!我嘛,没的啥追求,钱够用就行。这不,打了好多年的工,攒了一笔钱,但身体也垮了,就想着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住,就当提前养老了。”
谢奇致:“哦?那你以前在哪打工?做的什么?”
凌达仍旧带着笑意:“我没得啥文化,也没有技术,就是在工地上做点苦力活。哪个地方有工地,我就去哪里。这么些年去过好多城市哦!”
谢奇致盯着他有着晒斑的脸,随口道:“生活嘛。”
凌达笑眯眯的:“不过再怎么说,都没得你们辛苦。我们赚的钱只要出力就好了,你们可不一样!没得你们维持社会和谐稳定,哪有我们赚钱的机会?”
谢奇致笑着摇头说不辛苦,转口又问:“你房子租在这里,又打算种地,不麻烦吗?”
凌达:“种地嘛,我就是想一下。要是能搞两块地种,我就换个离田地近的地方住。”
谢奇致点点头,继续问道:“看你这情况,你家是……”
凌达收回笑容,叹了口气:“唉,我屋就我一个人了。”
闻言,谢奇致道:“抱歉,提到你伤心事了。”
凌达摆摆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好处。毕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省钱嘛!”
谢奇致“嗯”了一声,忽然道:“能给我看下你的手吗?”
凌达愣了一下,笑得眉头高耸:“哎呀警官,我一大老爷们,手有什么好看的?”
谢奇致没笑,表情很镇定,还带着一派天真:“不行吗?”
凌达飞速地看了眼四周,笑呵呵的:“有啥不行?”
他缓缓地举起手,撩起袖子,伸到他身前:“看嘛警官。”
谢奇致一只手握住他的指尖,另一只手在虎口、食指、拇指处摸了摸,又垂眸看看其余三根手指,道:“工作辛苦哦。”
凌达笑:“工作哪有不辛苦的?咱们这些干体力活的,长茧再正常不过了嘛!”
谢奇致盯着他,缓缓松开手,忽然又抬手钳住他右臂向下拉,使了个扫堂腿意图把他撂倒。
说时迟那时快,凌达呼吸一重,立刻拧手想挣开桎梏,脚步滑动避开了他的扫堂腿。
站得偏近的宋朝阳意识到不对,连忙高喝:“有情况!”随后立即过来支援。
谢奇致左手没松,任他怎么反抗也不松。他能感觉到手下这人蓬勃的力量,心里惊讶,面上却不显毫分。
与他过招的这几下,他余光中瞥见对方把左手收回了腰间,心道不好,立刻奋力把他撞倒在地,用背、腰死死地压制住对方。
凌达动弹不得,脸充血发红。
宋朝阳抬脚踩住了他还在挣扎的左手,随后掏出手铐把他给拷上了。
其余人也拥上来,把人钉在原地。
谢奇致松开钳制,站起身来,俯视他,对同事们说道:“他身上有武器,搜一下。”
凌达这时再也没有了谄媚气质,牙齿咬得死紧,双目瞪圆,狠狠地盯着谢奇致,怒斥:“你怎么发现的?!”
谢奇致才不会向他解释,只道:“你有话留到警局说吧。”
李宏远结束搜身工作,掏出了一把小型手/枪以及一柄折叠小刀。小刀还好说,街上处处可见。但枪支……
凌达被常闻等人带走了。谢奇致与宋朝阳留在房子里等刑技。
等待过程中,谢奇致电话翁策,把凌达的事告诉了他。
翁策的声音向来听不出喜怒,他只“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然后说他们那边还在忙,如果其他人都完成任务回去了,就由他来安排工作。
宋朝阳看他打完电话,立刻发问:“你怎么突然就和他打起来了?”
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他还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们都在打量屋子内部,耳朵里偶尔也能捕捉到一两句谢奇致和凌达的对话,听上去都蛮正常的,结果没一会儿,两人忽然就打起来了。
把凌达制服后,还从他身上搜到了枪!
如果宋朝阳没记错的话,常闻核对过凌达给的身份信息,在带他回警局之前,也去问了附近的乡亲,得知对方确实是来打探种地事宜。
这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凌达是一个普通公民。
除了他出现的时间以及搬运家具的行为太过巧合外,宋朝阳想不到有什么可疑之处。
谢奇致声音平缓地解释道:“凌达昨天白天不同时间段进出楼栋六次,晚上在麻将馆通宵打麻将,早上不回家休息而是去田间闲逛。相当于他一天一夜没有休息。”
“去田间逛了一天后,他被常队他们找到,又坐车从祁府赶到市局。没休息一会儿,又被我们带回祁府。这来回就有够折腾了。”
“结果他上楼步伐稳健,丝毫不带喘气,脸色正常,说话语调稳定,看不出一丝丝疲惫……”
“这样说不太正确。他的背时刻挺直,头却无精打采地垂着。看着倒是蛮累的。”
“进门之后,他看都没看你们一眼,任你们在房子里走动,一点心虚或不喜情绪都没有,太平淡了。”
“在我和他的对话中,他说自己没有任何亲人,没有文化,没有技术,在各个城市的建筑工地里做苦活,身体垮了,然后搬到祁府养老。”
“但我看他身体倒是强健得很,和我们都有得一拼。”
“听他说自己在建筑工地里做活。但我看他肤色还算均匀,虽然有晒斑但并不像遭过风吹雨淋的,就想看他手上有没有什么痕迹可以证明他在工地做了很多年的体力活。”
“结果我发现他大拇指根部有很厚的茧,虎口、食指也有。更令我惊讶的是,这些茧……磨过。而且我看了他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纹,很浅,估计也是磨过的。”
“我猜想他的身份绝非建筑工人这么简单,就和他动手,想试一试,结果……”
谢奇致双手一摊,无辜道:“他漂亮的反击把自己给招了。”
一席话听下来,宋朝阳神情呆滞:“那……那他身上有武器的事也是你观察出来的?”
谢奇致微微点头:“我看他打斗之时费力把手伸向腰部,估计那儿藏了东西。”
宋朝阳怔愣许久,随后缓缓拍手,连声赞叹:“厉害了!”
夸完后他脑子也清醒过来,后知后觉道:“那要是你猜错了呢?”
谢奇致耸耸肩,表情一本正经:“那就赔礼道歉。”
宋朝阳:“……好吧,阿sir,你好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