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谏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中的他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可在听见一个熟悉且低沉的声音一遍遍地呼唤他名字的时候,又猛地被拉了回来。
他似乎能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紧紧握着他的手,甚至能清楚地感受到那人滚烫的体温,但就是醒不来。
这种状态似乎持续了很久,直到忽有一束光扎进了他的眼皮,他才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入眼的即是一只毛茸茸的边牧挂坠,悬挂在屋顶坠下的吊瓶钩上,令他心中一动。
这个吊坠好像他当年养的菲斯特。
“你终于醒了。”贺言憔悴的面庞突然映入眼帘。
林谏撑起脖子,两眼茫然的左右张望:“这是哪里?”
他快速扫了眼周围的陈设,确定这里并不是猎影公寓。
难道他们还在岛上?
他摇了摇隐隐作痛的头,记忆里的最后一幕是实验室的大楼突然爆炸,他看见沉郁向他扑来的场景。于是慌忙又问了句:“他在哪儿?”
贺言莞尔,用手拨弄了下边牧吊坠,语气意味深长。 “'他'指的是谁?”
面对对方的调笑,林谏眉梢一扬,欲盖弥彰地清了清嗓子。 “沉郁和李斯。”
“李斯在隔壁房间躺着养伤,至于沉郁,”贺言的话说一半,面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
林谏的心仿佛被他拧了一把,眉头皱成了一团。 “他怎么了?”
“他很好。”贺言终于憋不住了,笑出了声:“看把你紧张的,他出门前还特意嘱咐我,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应该很喜欢他吧”
“没有!”林谏几乎在贺言话音落下的同时,即刻矢口否认。他挣扎着想起身,可后脑勺传来的钝痛令他动作一滞,五官几乎皱成一团。
“别动!”贺言扶住他肩膀两侧,将他按回至枕头上,“你得了败血症,爆炸时头部又受到撞击,有轻微脑震荡的迹象。需要好好休养。”
林谏只好乖乖地躺了回去,食指和拇指按了按隐隐胀痛的太阳穴,问:“后来发生了什么,我们是怎么逃出来的,为什么会突然爆炸?”
贺言摇头,长叹了口气:“关于爆炸的原因,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正躺在沈郁的背上,后来沉郁的朋友开船将我们都带回了亚兰市。”
说起爆炸的事,贺言的语气云淡风轻,在他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半点伤情,似乎完全与他无关。
但在提到沉郁的时候,他的两眼忽然泛起异样的光,眼神写满了崇拜,这让林谏心里顿时有些不太舒服。
他闷闷地回了声“哦”,胸口渐渐积压起一片愁云,又问:“那....你的父亲呢?”
“他在ICU。”贺言一笔带过,仿佛不太想谈及这个话题,下一秒干脆起身拉开窗帘。
窗外是平缓无波的海面,波光透过窗户折射在边牧吊坠上,将它蒙上了一层五彩的光影。
这里仿佛一个童话般的世外桃源,但林谏却丝毫开心不起来。
眼前还有太多的谜题没有解开。
他必须找么么当面问清楚。
此时,墙上的挂钟指针已过下午6点。为了找到能溜出去的机会,他一直在耐心等待着机会,直到贺言表示自己要出去买些食材时,他知道机会来了。
贺言前脚刚上车,林谏便迫不及待地跑下楼。这里实在太过偏僻,足足等了一刻钟才招来一辆的士。等到达蒙哥马利修道院时,夜幕已经降临。
“咚,咚,咚——”
修道院墙上的时钟在八点响起,钟声回荡在亚兰市的每一个角落。
林谏走下车,用食指托了托鼻梁上的墨镜,确保自己的样子不会被人轻易认出。
修士们一般睡得都很早,但么么房间的等还亮着。林谏站在门口,隐约还能听见屋内交谈的声音。
林谏轻扣了下房门,房间内的交谈声豁然停止。静默了几秒种后,房门缓缓露出了一个缝隙。
么么的脸夹在门缝中,她在看见林谏时居然愣怔了几秒。
“么么?”林谏望着么么的眼睛,她的目光复杂,竟让林谏再次无法读懂。此刻他觉得,站在面前的就是一个陌生人。
么么在听见林谏的小声呼唤后,非但没有开门,反倒想将门赶紧关住。
林谏及时用胳膊肘抵住门板,迅速偏过头去,想看看屋里的人到底是谁。
可么么却下意识地偏过身子想挡住他的视线,可惜她身材没有林谏高,终究没能挡住。
让林谏更加诧异的是,里面坐的人居然是李栾!
还未等他开口,么么下一秒做了件让他更加匪夷所思的事。
“滚出去!”么么干脆拉开门朝他怒吼,然后伸出胳膊推了他一把:“再不走,我就喊人了!”
林谏震惊,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不能被其他人看见,否则将会引发更多事端。
走出修道院后,他细细回想着刚才发生的所有细节。
当时么么在赶他出去时动静并不小,无论如何李栾也该有所察觉。可刚才李栾的反应实在太过镇定,甚至有些.....迟钝。
诸多疑问让林谏又转头返回了修道院,他必须要搞清楚真相,毕竟么么和李栾算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
他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一直躲在修道院门口的电话亭内。
一刻钟后,么么一前一后走出了修道院的大门,两人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完全不像一对母子,倒像是两个陌生人。
待他们走过街角转弯处时,林谏快步跟上,保持着不易被察觉的距离。
此时已近凌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除了远处偶尔一两辆经过的私家车灯能照亮些路面外,基本上再没什么光亮。
穿过两条马路后,慢慢走上了一条羊肠小道。这是通往地质公园的山路,这么晚了,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深夜的寒风将树枝吹得沙沙作响,相互交叉的树影打在地面上、犹如一个个匍匐在地面上张牙舞爪的鬼影。
走到半山腰时,么么和李栾终于停了下来。沉郁背靠在一颗较为粗壮的树干后,目不斜视地盯着一公里相对而立的两人。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只距离过远,实在无法听清两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过的很慢、很慢。
突然,么么的怪异举动令林谏的心顿时揪紧。
只见她握住挂在脖子上的十字架低端、狠狠一扯,竟然从中扯出了一把尖锐的小刀!
刀刃直对李栾脖颈大动脉的方向,月光在刀尖上折射出一道森冷的光。
“不要啊!”
林谏思绪煞白,这一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能拼命地呐喊着“不要”两个字,呐喊声仿佛要将黑夜撕裂。
他箭步冲向了过去,可么么在听见声音后,非但没有停止动作,反而手上的动作很为狠戾。
还未等林谏跑近,么么的眸子在黑夜中骤然变了色,瞳孔逐渐扩散,捂着小腹、面部扭曲成了一团,随后“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李栾左右转动了下脖子,动作犹如一个牵线木偶般僵硬。
滚烫的鲜血顺着李栾左手握着的匕首刀尖上一点点滴落,在地上砸下了深深浅浅的坑。
在看见林谏狂奔而来时,李栾诡异地牵了牵嘴角,忽然展开双臂像是在迎接着什么。
就在两人相距不到一米时,他突然向后一仰、坠下了悬崖,在漆黑的海面上激起了巨大的水花。
“李栾......李栾!”林谏几乎嘶喊到力竭,右臂依然擒在半空中。
此刻的他已经完全懵了。
他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他的一个噩梦而已。
流淌的鲜血逐渐蔓延至他的脚边,汹涌的海浪不断撞击在礁石上、拍醒了林谏的一丝神智。
“么么......”林谏颤抖着蹲下身,将倒在血泊中的么么搂入怀里,左掌紧紧摁住还在涌着鲜血的伤口,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之前的愤怒和卡在心口的质问瞬间烟消云散。么么是他的教母,在他最危难的时候,是么么救了他的命。从那一刻开始,林谏就把她当做自己的生母看待。
他不愿眼睁睁地看着她死。
“坚持一下,不要睡着。我现在就喊救护车。”林谏腾出左手从么么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努力控制着心中复杂的情绪,尽量言简意赅。
么么眼睛微闭、布满皱纹的脸如纸一般苍白,嘴巴一张一合,像是想要说些什么。
“我在......我是简凌,我就在你身边。”
虽然他已经极力在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在看见么么奄奄一息的样子时,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他将耳朵贴在么么的嘴边,哑着嗓子安慰着么么,眼泪一滴滴地打在么么的脸颊。
“再坚持一会儿.....就一会儿。”
看着气息越来越弱的么么,恐惧和绝望如洪水般猛然将他吞没,再也没有理智再去分析今晚所发生的一切。
他无法想象,世上仅存的两位亲人突然一起离去会是怎么样的情景。
么么突然咳了两声,眉头皱出了几道深深的沟壑,血水随之从喉头涌出。半响后,才艰难地挤出了“对不起.....”三个字。
林谏哭着摇头,按在么么腹部的掌心能清楚地感受到、热血向外涌动的黏腻感,“不要对我道歉,我现在不想听,只想让你活着。”
么么长喘一声,喉头似乎被鲜血哽住,回答地极其艰难:“他,不是李栾.....”
“不是,不是李栾?那他是谁!”林谏的心脏像是被狠狠锤了一拳,呼吸瞬间滞住,泪眼模糊地看着么么。
然而么么并没有给出最后的答复。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至近。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从背后揽住了林谏的箭,低沉的声音在绝望的黑夜里分外有力。
“林谏,你现在必须振作起来。”
沉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将手里的墨镜戴在他的脸上,“警察随后就到。”
林谏嘶喊着向地上狠狠锤了两拳。不知为何,沉郁的出现让让一直强压在胸口的情绪骤然崩塌,几乎泣不成声。
就在下一拳即将砸向地面上时,身体突然被沉郁一手抱住,躺进了他温暖的怀中。
“不会有事的。别怕,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