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喷涂的改装赛车正在砂石地里飞驰, 轮胎转速几乎濒临极限。尘雾中,四个轮胎飞离地面,这台车如同一头贴地飞行的猛兽, 只留尾气裹挟着尘土, 在空中划过一道充满野性的弧度,然后转瞬间不见踪影。
段星恒下车,礼貌错开了前来道贺的车队成员, 他的助理接过头盔,
“先生, 航线已经申请通过,飞机正在机场等候您。”
仅仅点头的功夫, 段星恒拉下赛车服拉链随手扔过去, 脚下步幅极大。他的车队经理挤开记者的摄像头, 还没来得及说一句话, 男人已经跨上车疾驰而去。
留下身后的人们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这位前世界冠军为何赢了比赛却反倒心情不佳。
五小时以前。
看台上掌声雷动, 所有的本土车迷都在欢呼雀跃。
只要姜越保持现在的名次, 他将会成为史上第一个在主场登上领奖台的C国车手!
镜头短暂地切过观众席上喜极而泣的姜越家人,随后立刻回到了赛道。
比赛还剩下二十圈, 而姜越距离前方的那台恩佐, 还有五秒。
他能创造奇迹吗?
姜越还在提升速度。
他感受到心脏仿佛快要跳出胸腔, 汗水将全身浸湿,又被极度的灼热蒸干, 循环往复。tr里不止一次提醒他一定要稳住心态, 保持速度,但那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屏障一般朦胧。
不知为何,在某个难以言说的瞬间, 姜越的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赛道和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声离他远去,他回到了过去的某一个瞬间。
他问段星恒,主场夺冠是什么感觉?
颁奖台上升起你最熟悉的那张旗帜,奏响你听过无数遍的那首歌。整个赛场都为你疯狂,整个民族都为你骄傲。
所有的运动员都做过这样的梦,姜越也不能幸免。
这个美梦曾经让年少的他热血沸腾,也曾成为过求而不得的执念,最后也因承载了成百上千万份的厚望,沉重如山,将他压垮,让他泯灭。
可当他跨越时间,他试图丢掉那千钧重的负担,却仿佛始终有一个念头灼烧着他的胸腔,拖拽着他的灵魂。
段星恒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为了刺激?为了赢?为了名垂青史?
那一瞬间,姜越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他莫名开始思索答案,直到TR的声音将他唤醒:
“姜,我们期待的雨也许不会来临了,现在我们决定启用方案二,你的意见是?”
这几乎已经是在直接宣告——发生转机的可能微乎其微。
姜越如梦初醒,他努力将那些杂念打发掉,眼前的赛道,那台红色的赛车仍然稳定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失误,走线也无可挑剔。
“姜?”
见姜越迟迟不回答,赛道工程师有些急促地再度开口,
姜越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灼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音调:
“没问题。”
所谓的方案二就是只进站一次,用现在的旧白胎跑到底。
而姜越前方的恩佐也做出了同样的决策,甚至轮胎比姜越还要新三圈。
姜越仍在试图提速,他找到了刷新更快圈速的办法,事实上他也做到了,尽管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但他始终感觉有一些恍惚,也不知是因为脱水造成的体力不支还是典型的脑雾症状,段星恒的声音不时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为了什么?
即使是世俗上最伟大的人也免不了被带上追寻意义的镣铐。如果问上一世的姜越这个问题,他毫不犹豫,为了赢,为了世界冠军,为了证明自己当初没有做错选择。
甚至如果是问一年前的姜越,他的回答也不会变,最多再加上一条:
为了超越段星恒。
他至今不明白段星恒为什么会这样问,就像他不曾深入的思考这个问题。
可现在全世界都看着,他的家人在看着,他的族人在看着。
段星恒也一定在看,他答应过的。
姜越那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搏动着,他听见它在叫嚣:
我想赢!
我必须赢!
比赛来到最后十圈。
所有车迷屏息凝神,比赛解说正在疯狂地飙着语速,所有人都关注到排名第三和第二之间终于开始缩小的距离,赛道转播几乎已经定格在一橘一红两台赛车上,每一毫秒的拉近都足够让人欣喜若狂。
终于,不负众望地,第三名的奥斯顿终于在倒数第五圈时,将与前车的距离缩短在了三秒内。
在所有人都捏了把汗的时候,姜越跟随着亨利驶过主看台前,最后来到了那熟悉的1号弯。
接下来便是三个连续弯道,在这里曾经上演过许多精彩的超车瞬间,但随着F1赛车的尺寸逐年增加,也给车手的发挥空间带来了更多局限。
一般情况下,后车会尝试走2号弯外侧线路,紧接抢3号弯内侧线路完成超车。
而姜越在1号弯就表现出了超车意图。
前方的亨利早就做好了防守准备,他在后车贴近的一瞬间就严防住了线路,在大屏幕上,只见橘色赛车的前轮与红色赛车后轮短暂并行了两秒,却因为实在没有空间只得作罢。
车迷们却还没来得及扼腕叹息,只见姜越在二号弯再次朝着外线进攻,亨利早有预料,迅速调整车身防守,他几乎断定姜越的目标是三号弯内线,然而在电光火石的一瞬间,他才突然反应过来不对!
他连忙右打方向盘,可早已为时已晚!
他的内线短暂暴露了出来!
23号奥斯顿咬准时机,调整了一下车身,在弯前提早刹车,宽角度入弯,走过了一个大弧度的交叉线,如同一条敏捷的游龙,在众人眼花缭乱,猝不及防之际,这场短暂的、没有硝烟的角斗胜负已分。
刹那间,看台上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比赛还剩五圈,姜越已经登上排名第二!
喜悦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除了姜越。
他将红色赛车抛在身后,然而前方的赛道空空如也。
第一名的银蛇早已将差距拉得太远。
姜越的轮胎损耗严重,正常情况下他想要逼近前方的戴维斯,必然是天方夜谭。
经年的梦想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全场都在祈祷,祈祷幸运女神的眷顾,祈祷奇迹的发生。
四圈。
三圈。
二圈。
一圈。
幸运女神终究没有降临。
姜越在戴维斯冲线后的第六秒冲线。
在烈日普照之下,热浪使眼前的赛道朦胧扭曲。看台上依然给予姜越盛大的掌声,众人高呼着他的名字。
姜越紧握方向盘,在唇舌之间尝到了血腥味。
****
段星恒在魔都机场降落时,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
他给姜越发了许多消息,除了第一条,其他都石沉大海。在第二个电话同样显示对方已关机时,他已经来到了姜越的酒店房间门口。
原本段星恒已经做好了不会被回应的准备,却没想到他刚敲响房门,没多久,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姜越穿着宽大的白色T恤站在房门口,看上去不像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他的身上散发着熟悉的沐浴液香味,段星恒下意识地伸出手,将人拥进怀里。
姜越面色如常,从善如流地接受了这个拥抱。
“你怎么知道是我?”
段星恒凑近了姜越的发丝,用力地吸了吸,他只觉得姜越虽然看上去一切正常,身体却似乎比记忆里地更加,软?
这种感觉有些难以描述,可没等他弄明白,胸口被推了推,姜越已经离开了他的怀抱。
“进来吧。”
姜越没有回答问题,只是侧身,放段星恒过去。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被子有些凌乱。
“我行李箱里还有一套换洗的衣服,”姜越说,“你如果要洗澡,凑合穿一下。我先休息了。”
说罢,他回到床上,没等段星恒出声,便钻进了被子。
“我在飞机上洗过。”
段星恒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随后走到床边,俯下身,用手背蹭了蹭姜越的侧脸:
“你喝酒了?”
姜越身上几乎一点酒味也没有,可段星恒从他的神态、语气和动作之间就能察觉到。
被轻易戳穿,姜越翻过身,只留下一个背影对着段星恒。
“怎么了?”
段星恒笑了笑:
“想和哥哥闹别扭?那哥哥可以睡床上吗?”
沉默。
段星恒就维持着这个姿态,他刚经历了一整个周末的比赛,又连夜飞了十几个小时,可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全身疲惫似乎也一扫而空。他伸手摸了摸床上人的头发,又将被角掖了掖。
又过了几分钟。
“虽然我非常非常想你,但如果你还是想一个人睡,我也可以去睡沙发。”
段星恒又开口。
姜越还是没说话。
于是段星恒凑上去亲了亲姜越的头发,起身要走,却被从身后拉住了衣角。
姜越起身,在段星恒回头的时候又将目光移开,然后默不作声地将身体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