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段星恒获得了特赦, 他爬上床,将阔别多日的爱侣拥进怀里——尽管对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将侧脸贴在那劲瘦的脊背上,不由发出了一声叹息。
尽管姜越从各种意义上而言都是一个独当一面的成年男性, 可段星恒总不时觉得对方还是那个需要爱护的弟弟。
“我应该做些什么, 才能让你好受一点?”
段星恒对于关于自己的一切总是很淡漠,可在姜越难过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并非阈值太高, 而是没被戳中软肋。
“我没事。”
姜越仍然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背, 像一只紧闭的蚌壳。
也许是觉得这个回答过于有种故作掩饰的生硬,他又补充道:
“睡一觉就好了。”
在这之后, 姜越便没听见段星恒再说话。
比赛结束之后, 他垂头丧气。但他不得不假装面色如常, 甚至伪装出喜悦的神色, 去面对那些为他道贺的记者, 以及欢呼喝彩的车迷们。
在领奖台的时候, 他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被身旁的香槟溅了一脸。往日这些液体会被帽檐挡掉大部分,但始作俑者也不知是否存心, 瓶口朝他倾斜朝上, 姜越及时闭眼, 才防止香槟液溅进他的眼睛里。
他伸手抹去眼皮上的液体,抬头, 站在冠军台子上的戴维斯勾着唇与他对视。
后来合影的时候, 戴维斯搭着他的肩,低声说:
“刚才你不会介意吧?我只是太为你高兴了,毕竟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这样的挑衅其实很幼稚, 往日里姜越不会往心里去,但今天他感觉自己身体里调节情绪的功能好像全部失灵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还有机会”,这些话他在后半天听了无数遍,但姜越需要的不是这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姜越察觉到自己正在一个异常的情绪泥淖里越陷越深。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他,就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一个职业生涯尚短的车手,主场作战一举夺得第二,这无疑是一个足够令人满意的结果。可姜越经历的那些过去真实存在,它们会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发出质问:
你拥有着所有人梦寐以求的重来一次的机会,可你做到了什么?
经年累月的求而不得如同梅雨季,阳光在乌云笼罩间总是转瞬即逝,直到连绵不绝的潮湿逐渐蛀空他的信念,让他无法控制地陷入自我怀疑的死循环中。
姜越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希望能够喝到断片,以至于他的大脑不要再继续苛责他。事实上在被送到房间的时候他的确醉了,但又在大约凌晨三四点的时候难受醒,不得不爬起来将胃袋里翻江倒海的酒水全部吐进了马桶里。
胃里灼烧着,可姜越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冲了个冷水澡,将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洗净,然后又将自己摔回床上。
身体已经很疲惫,可他的大脑却清醒无比地回放着今天赛道上的每一个片段。
于是姜越打开手机,来回地刷着无意义的短视频。刷到关于自己的,他就会迅速地划走。
最后,大数据给他推荐了段星恒在组别获胜的消息。
等姜越反应过来,他已经将手机连同数据线都一起扔到了墙角里。
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手机与地面碰撞时,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可姜越却觉得那响动如同雷鸣一般,让他浑身一震。
他这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得陌生、卑劣。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突然感受到了没由来地自我厌恶,他一拳砸在床沿,然后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姜越一直想成为段星恒那样的人。
即使没有卓绝的天赋,没有令人信服的实力,只有藐视一切的傲慢。
就算输了比赛,段星恒也绝不会像这样怨天尤人。
也许重来一次的机会给段星恒才算没有浪费。
可姜越就是姜越。段星恒在职业生涯的第三年就实现了主场夺冠,但上辈子的姜越究其一生也没能做到。
说他和冠军失之交臂,可他现在连和排名第一的赛车缠斗的机会都没有。
为什么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无法如愿以偿?
尽管段星恒面前,姜越一直努力维护着自己的自尊。但他总忍不住自我怀疑,也许和对方相比,自己和其他那些平庸却自命不凡的人没什么区别。
当段星恒靠着他的背,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以及对方胸腔里平稳的心跳声时,他却只想把自己全部的失落封锁起来,显得别那么难堪。
不该让段星恒进来的。
姜越心想。
一个晚上过去后,他就能恢复成那个平常的姜越了,省得还要大半夜苦苦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天已经亮了,但遮光窗帘的紧闭使得房间内依然如同黑夜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越听见身后的呼吸已经变得规律,渐渐地,他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段星恒。”
姜越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姜越问。
空气依然寂静。
可姜越知道段星恒没睡。
黑暗中,他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他已经很久没觉得那视线这样的犹如实质,甚至令他浑身如同被炙烤,让他无处遁形。
借着黑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因此姜越才能近乎自虐一般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的,一个C国人成为一名车手有多难。”
他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能有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没办法只考虑自己,你明白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我能在主场拿一个冠军,是不是就能给更多后来的人争取更多的机会……”
“我以为我能放下这些,”
姜越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没能做到。”
姜越听见自己身后一阵沉重的呼吸,那种震颤通过他的脊柱传遍他的整个上半身。
“因为有趣。”
段星恒说。
姜越语塞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星恒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传来不受控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声音:
“什么?”
他动作激烈地转过身,然后和身后的男人径直对上,两人的鼻尖甚至差点触碰到一块儿:
“有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黑暗笼罩下,姜越看不清段星恒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看玩笑:
“因为开车让我觉得快乐。”
段星恒说:
“所以如果我觉得失去了乐趣,就会离开。”
这句话听上去既随便,又冷酷。
可这就像是段星恒本人会说的话。
姜越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搭腔。
全世界仅有的20个席位,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可在这个人眼里却只是消遣吗?
“……凭什么?”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也可能达不到的成绩,对你来说只是玩玩而已?”
空气中传来叹息声。
“如果你突然问我这个,是因为很多年前的那次,”
段星恒说,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答案么?”
姜越愣了。
他陷入回忆。
今天白天,在赛道上记忆闪回的时刻,他只深究段星恒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却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本身。
也因此,他也没能想起十年前自己的回答:
因为开赛车很酷,他喜欢高速游走在边缘的感觉。
在意识到输赢之前,在成为一名职业车手被寄予厚望之前,在为了一腔热血与常规背道而驰之前,他只是一个向往着在赛道上飞驰的小孩。
无论是超越段星恒,还是逐梦世界冠军,那都是后来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他前行的灯塔,同样,也是沉重的枷锁。
黑暗中,姜越感受到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不要迷失。”
段星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当你速度越快,就越容易因为迷失路线而撞得头破血流。”
姜越沉默了许久。
他再度开口:
“可你就真的不在乎吗?输赢,名誉,对你来说真的无所谓吗?”
“当然不。”
段星恒的声音很沉、很缓:
“事实上我曾经很在乎。在几年前,我还会因为拿到一台烂车,不给整个车队好脸色;我会直接跟赛道上恶意阻拦我的人动手,甚至在第一次错失冠军的时候,我毁掉了家里的好几个拳击沙袋。”
姜越又愣了,这些他从未听段星恒提起过。
“但如果你不想单纯为自己而战,那你同时也应该记得,比赛的输赢并不取决于你一人。”
“一辆没有达到冠军性能基准的车、错误的车队策略,赛道上随时可能发生的变故……这是你一个人能够左右的吗?这是几岁的小孩都明白的事,如今却需要我来跟你说这些吗?”
段星恒突然伸手,握住姜越的下颌,强迫他凑近,直至两人呼吸交缠:
“我不想你为了别人,或者因为一些子虚乌有的理由来伤害我的爱人。”
“他是我见过最真诚勇敢的人,他走到这里付出了那么多努力,这些都不应该因为一场比赛的结果被否定。”
姜越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段星恒的语句劈里啪啦地砸向他,让他一时感到有些晕眩,不知该作何反应。
段星恒的每句话说得都没错。
但……
不等姜越陷入思考,他先感受到双唇撞上一片炽热。
段星恒吻得很用力,如同一阵狂风暴雨。姜越大脑短路,只觉得唇舌又痛又麻,嘴里弥漫起一股铁锈味。直到他肺里的氧气消耗殆尽,大脑缺氧,他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一切。
很久以后,段星恒才停下来。
他离得很近,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姜越鼻夹:
“其实,我偶尔会觉得你恨我。”
“……所有的竞争对手,都会恨你。”
姜越有些气喘吁吁地回道。
“恨你的天赋卓绝,恨你的无法战胜,还恨命运不公。”
段星恒笑了:
“那你想尝试报复吗?”
他的嘴唇贴近姜越的耳侧,哼笑着说道:
“我们目前不在同一条赛道上,但你还有另一种方式,战胜我,征服我。”
“……“
“发泄情绪的方式有很多种,最有效的除了卖醉和暴力,还有性。”
话题似乎跳跃得不太合理,姜越一时没反应过来。
随后他就听见段星恒极具个人特色的清晰咬字,如同在他耳边炸开:
“你想要尝试吗”
姜越怀疑自己胃里的酒还没有吐完,导致刚压下去的酒劲又上来了,不然他怎么会突然听见这句荒谬的胡言乱语?
可这还没完,刚才那只手掌转而钳住了自己的手腕,然后不由分说地向前拽去,使得姜越的手心下一刻就贴上了对方宽阔温热的胸膛:
“你怨恨我,却不止那些理由。”
段星恒的语气变得微妙:
“你怨我无法与你感同身受,却还要道貌岸然地给你说一些大道理。”
姜越哑然。
“又或者你没能达到你的目标,正感到极度挫败的时候,却发现我这个某种意义上的罪魁祸首在你面前大摇大摆。”
段星恒听上去像是醉得更离谱的那一个。
“再或者……你有更多怨恨我的理由。随便什么,我都照收不误,”
他的掌心用力,引导姜越抚摸他起伏的肌肉曲线:
“你随时可以在我身上发泄出来。”
姜越无言以对。但段星恒的话语如同毒蛇的蛊惑,勾起了他身体里的另一种情绪。
这个人凭什么总是狂妄自大,游刃有余?
好像一切都尽在他的掌握中一样。
很想打碎这一切,让他再也狂妄不起来。
战胜他,征服他。
在这个念头闪过的刹那,他心里某种陌生的东西被瞬间点燃,他翻身而起,然后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压在了身下。
……
一切结束之后,已经是正午。
这场混乱歪打正着地治愈了姜越的失眠,他身上带着乱七八糟难以言说的痕迹,靠在段星恒的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