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安总就带队回来了,一共是11个人,还是总局安排车去接机,等回到队里已经是深夜11点。
周驰睡了一觉,被声音吵醒就开门出去,看见了停在宿舍大门口的大巴车旁,正收拾行李的一群人。
“安总,朱总。”周驰上去招呼,帮他们拿着行李。
再一转头,高金龙和叶鸣也下来了,多了三个人帮忙,很快就将所有的行李都拎了下来。
朱总在给大巴车的驾驶员递烟,两人在一旁说话,问了些局里最近的事。
安总拎行李到一半,接了个电话,再回来的时候行李就都收拾好了,他说:“都回去睡吧,队里的东西就放走廊上,明天白天再收拾,周驰你过来下。”
周驰过去,听安总说:“集训队明天过来合训,时间是半个月。”
周驰点头,这个他早就知道。
“但我打算把你们送出去,就去A省,再过三个月就是奥运会了,你现在的积分也没有问题,就必须要为奥运会做准备,全心全意地备战,集训队这边就不要再分神了。”
这当然可以,没问题的。
周驰还是确定了一下:“我们几个?意思是我,叶鸣,俞静和柏威、王谷雨我们几个吗?”
安总点头:“所有具备奥运资格的都去A省。”
周驰安心下来:“好。”
安总雷厉风行,这边和周驰谈完,那边就安排办公室去买了票,明天上午十点的高铁,下午四点就能到。
通知来的突然,大早上所有的名单里的人,都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通知他们去A省训练的事。只有周驰和叶鸣轻松,昨天知道消息后就收拾好了行李。
比赛期就是这样,行李箱就根本闲不下来,今天去这里,明天就去那里,国内国外到处跑。
吃早饭的时候,柏威过来说:“昨天晚上才回来,今天就要去A省,这转场速度,我魂儿都跟不上了。”
说起A省,柏威心有余悸,“你说安总怎么这么喜欢A省?年初过去一趟,皮就掉下来一层,这奥运前就不能悠着点?再给我们练出个好歹来。”
周驰困惑:“还好吧,你们都说条件不好,训练辛苦,其实和就在队里集训差不多。”
“既然差不多,为啥还要去A省?留在队里不是一样?”
“当然是因为集训队要过来。”
这确实是个无法回避的理由,柏威长叹一口气,愤而吃饭。
要换成以前,周驰也不怎么喜欢去A省训练,但这次心情不一样。
理由很简单,换了地方,分派房间的时候,他可以和叶鸣在一个房间。
“回旋镖”来的就是这么快,上个月他还在想方设法在不影响感情的情况下,不断拒绝叶鸣同住一屋的请求,现在却是他在不停动歪脑筋了。
害。
想的入神,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叶鸣看,叶鸣困惑的脑袋顶上都是问号,想了想说:“A省的训练队都是两个人的宿舍,我和你住一个屋。”
周驰的嘴角勾起来,多美的双向奔赴。
十点的火车,八点半就要出门,这还是训练中心距离高铁站不远,所以吃完饭大家就各自散开,再出现都推着行李。
击剑运动员出门常规都是最少两个行李箱,一个行李箱放生活用品,一个行李箱是装备箱,里面的击剑需要足够的空间,所以都比较高。
总局的车过来,还是昨天辆车那个驾驶员,下车帮他们把行李箱摆好,其他人道谢,依次上了车。
足有十七个人。
男重女重一共去了六个,重剑作为华国的优势项目,基本都可以满额参赛。
男花女花是四个,在这个项目上,梯队做的不是很好,参赛名额都拿不全,队里的“花三哥”和“花三姐”参加世界大赛,连正赛资格都拿不到。
但相比较佩剑组而言,花剑组至少还有四个人有奥运资格,佩剑组就只有柏威一个人,是真正的光杆司令。
周驰上车的时候,还看了“佩一姐”紧锁的房门。
D国的大奖赛,“佩一姐”也去了,但没有拿到正赛资格,上一站她也没有进正赛,相当于彻底失去了参加奥运会的资格,听说哭了很多次,赛场就是这么残酷,全世界和她一样的人不知道多少。
国际击剑队的“佩一姐”,没准明年就要退役了。
大巴车开动,路过停车场,就能看见停在停车场上的另外一辆国家队的大巴,两辆车打招呼着“滴滴”了两声。
柏威说:“这是集训队的车吗?”
周驰说:“没错,还以为今天要合训,没想到突然就安排了新的训练。”
“错过了?”
“奥运年,特殊处理。”
柏威说:“那潘辉得哭了。”
“?”
“我上次加了潘辉联系方式,他之前还说,过来要和你继续练呢。”
“那没办法了。”周驰并不觉得遗憾,眼下里他先顾好自己再说。
两辆大巴车交错而过,他们乘坐的这辆车开出了训练中心,很快就汇入车流,奔着高铁站去了。
进站,候车,再到上车,一切都有条不紊的很顺利。
下午4点20分,高铁准点到达目的地。
A省地处南方高原,海拔约有1600米,夏天虽烈日炎炎,但却风轻云淡,比起被“温室效应”裹挟的大城市里,A省的温度绝对的凉快舒适。
周驰以前也来过,最感慨的就是在体育馆里,就是不开空调,也十分的凉快。
再加上这次奥运会在墨国首都举办,那是一个海拔高达2000米高原,因而来A省进行高原训练就很有必要。
下车的时候,领队反复提醒这里的高原气候,让大家留意自己的状态。
这次来的都是老人,大家不以为意,1600米的海拔,除了训练时候会辛苦一些,日常生活并不会觉得有任何的异常。
周驰自觉比其他人少来了一次,所以一路都比较留意自己的呼吸,一直到遥遥看见一座铅灰色的训练馆。
A省击剑队训练中心到了。
作为击剑圈里“盛名”在外的训练队,其实在周驰看来倒也算不上什么,不过就是比较军事化的管理,队里不允许有手机,每天都有早操和夜读,其实训练量还是比较合理,一般情况下不许出门而已。
和国家队赛时的安排,差距也不大。
大巴车稳稳停在A省击剑队训练中心的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股截然不同的空气扑面而来。
盛夏时节,这里却没有京城的燥热粘腻,风是干爽的,带着阳光晒过泥土和草木的清冽气息,吹在脸上微凉。
抬头望去,天空是那种近乎澄澈的湛蓝,大朵大朵蓬松的白云悬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远处山峦起伏的线条清晰而硬朗,在强烈日照下泛着黛青色的光。
“嘶——这空气,吸一口都感觉肺被洗了一遍!”柏威夸张地深呼吸,随即又有点蔫,“就是……好像有点不够吸?”
1600米的海拔,对于初来乍到的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空气略微稀薄,平地行走或许无感,但稍一活动,呼吸的节奏和深度就会不自觉地调整。
周驰拎着行李下车,也深吸了一口气。
确实不一样。
身体的本能已经在提醒他,这里的氧含量更低,接下来的训练,心肺和肌肉都将面临新的挑战。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叶鸣,叶鸣也正抬眼望着远处的山,侧脸线条在高原明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硬朗。
A省队的总教练姓严,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身材精干,早已带着几名助理教练迎了上来,与安泰山、朱领队热情握手寒暄。
严教练嗓门洪亮,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笑容却很真挚:“欢迎欢迎!安总,朱总,一路辛苦!房间都安排好了,先安顿下来,休息调整,训练计划咱们晚点再碰!”
一行人被领着走向运动员宿舍楼。
楼是有些年头的红砖建筑,但维护得干净整洁,掩映在高大的杉树和梧桐之间,显得格外幽静。
楼前挂着横幅:“热烈欢迎国家击剑队莅临我中心进行奥运备战集训!”
宿舍分配很快。
如同周驰预料和期待的,他和叶鸣被分到了同一间双人宿舍。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朴素,两张单人床,两个衣柜,两张书桌,一个独立卫生间。
窗户敞开着,高原的风毫无阻挡地灌进来,吹得淡蓝色的窗帘猎猎作响,也将满室阳光切割成明暗交替的光斑。
叶鸣将行李箱靠墙放好,很自然地去了靠门的那张床。
他把靠窗户的床留给了周驰,那是房间里光线和通风最好的位置。
周驰说:“你睡那儿吧,我这边也行。”他也想把好位置让给叶鸣。
叶鸣不说话,但已经坐在床上整理行李,一副绝不会换的架势。
周驰看这样,也就不说话了,一张床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两人开始默契地收拾行李。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偶尔交换一下洗漱用品的摆放,或者确认一下训练装备是否齐全。
沉默中却都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下午没有安排正式训练,主要是适应环境和恢复性活动。
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在训练中心内外走动,熟悉场地。训练馆比国家队的略小,但设施齐全,地胶是崭新的,剑道保养得也很好。
馆内温度适宜,果然如周驰记忆中所感,即使不开空调,也丝毫不觉闷热。
周驰和叶鸣在馆里简单做了些拉伸和脚步练习,感受着高原环境下身体机能的变化。心跳似乎比在平原时更容易加快,同样的动作,肌肉需要更努力地获取氧气。
“明天开始,量得慢慢加。”周驰对叶鸣说,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嗯。”叶鸣点头,他很满足,都听周驰的。
食堂的饭菜口味偏重,即便已经努力做的清淡,但那炒青菜都还要放两粒辣椒的习惯,让打小没吃过辣的柏威眼泪都出来了。
柏威说:“来A省一次,就是我十年的辣椒量。”
严总教练说:“这辣椒不辣的,就是吃个香,没有辣椒这菜不好吃。”
柏威吸着鼻子:“就这辣度还是吃个香啊?不行了,我要喝汤!”
相比起柏威,其他人要比他能吃辣不少。
周驰也是南方人,小时候是吃辣的,不过他进国家队进的早,才一成年就进了国家队,这几年吃的清淡,也就不太擅辣了。
几粒干辣椒炒出来的当地野菜,吃的他面上发热,正左右找水的时候,叶鸣已经把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叶鸣我也要!”喝一口热汤更辣的柏威,眼泪都流了下来。
叶鸣只是看了一眼矿泉水的位置,屁股没有一点离开的凳子的意思。
柏威顾不上说叶鸣的“双标”,嗷呜一声扑了过去。但是在他身后,是一连串的嘶哈声,接二连三响起众人的声音,“柏威帮我拿一瓶。”“我也要。”“我也要。”“快快快。”
柏威拿水,自己先灌,其他人忍不了都冲了过去,只有周驰悠闲地拧开叶鸣递过来的水,一口口喝下,缓了口中的辣。
高原的第一夜,不少人出现了轻微的反应,比如口干、睡眠浅、心跳略快。
周驰感觉还好,只是训练后恢复似乎比平时慢一点。
叶鸣则几乎没什么感觉,睡得挺沉。
正式训练第一天,强度就给足了“下马威”。
早操不是绕着场地跑,而是直接上山。
训练中心后面就是连绵的土坡,高原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奢侈,肺部像是要烧起来,双腿也像灌了铅。连一向体能出色的叶鸣,跑到后半程呼吸声也明显粗重了许多。周驰咬牙坚持,调整着呼吸节奏,越跑越慢。
上午的技术训练,安总要求极高,细节抠得极细。一个简单的弓步还原动作,他能让队员反复做上百遍,直到角度、力度、重心转移分毫不差。
“在高原,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能量的浪费!”他的声音洪亮地说。
周驰的汗水很快就浸湿了训练服,滴落在深色的地胶上。
累的甚至有些头晕。
下午的体能和力量训练更是“魔鬼”。
那些老旧的器械仿佛有着特殊的重力加成,每一次推举,都比在平原感觉沉重许多。
训练虽然艰苦,但氛围是专注而积极的。
每个人都清楚,这是奥运前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打磨阶段。
然而,平静在第三天被打破了。
那天下午,周驰刚结束一组多球反应训练,正用毛巾擦汗,场馆大门被推开,一道瘦高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他穿着便服,背着一个硕大的运动背包,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地锁定了剑道上的周驰。
是潘辉。
周驰停下动作,微微蹙眉。
他怎么会在这里?集训队不是在京城合训吗?
潘辉径直朝周驰走来,无视了其他队员投来的好奇目光,自然也没注意到不远处叶鸣骤然冷沉下来的视线。
“周队。”潘辉在剑道边站定,语气坚决,“我申请来A省,跟着你训练。”
周驰困惑:“集训队那边呢?”
“我参加集训队的目的,就是为了和你一起训练。”潘辉说的理直气壮,“上次合训时间太短,我没学到多少,你不在国家队那边,我也没必要留在集训队,所以就过来了。”
周驰震惊,继而想想又了然。
潘辉的路和他们大部分人都不一样,和周驰也不一样,他不需要遵循规制约束,他有自己的教练团队,所以会配合按照训练中心的程序走,只是因为那里有他需要的。
一个是比赛资格,一个是周驰。
如果周驰不在,他留下继续在那里训练,就没意义了。
能理解,但不能接受。
余光看见走过来的安总,还有在更远处但速度更快的叶鸣,周驰先一步开口:“我在备赛奥运会,没有时间陪你训练,你回去吧。”
潘辉的脸绷紧:“我又不会打扰你备赛,我就是偶尔……”
“不,会打扰。”周驰很坚定。
潘辉的表情顿时拧巴了起来:“我都说了只会在你有空的时候,你训练的时候我不靠近,只是看着不行吗?你是队长。”
“你过来这里,得了谁的批准?离开的时候,向谁说了?”周驰突然转移话题,“这是国家队奥运备战封闭训练点,属于国家重点项目,你怎么进来的?”
周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哪里有往日里国家队长的宽裕从容,每个字都带着批评。
潘辉愣住,犹豫了一下:“我申请……”
“申请没用,我不会批的。”安泰山终于过来,接了这句,脸绷的很严肃,“潘辉,你的进取心是好的。但奥运备战有严格的纪律和计划,不是儿戏。你这样贸然过来,不合规矩,也打乱了这边的安排。先回去,把该办的手续办好,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考虑的。”
潘辉还是怕安泰山,抿紧嘴唇好半天不说话,在这个过程里,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被接连拒绝后的丢脸,脸色逐渐通红。
“走吧。”安泰山走在前面,潘辉就跟着一起离开,期间也没再看周驰一眼,强烈的丢脸感,耳朵红的像在流血。
周驰就一直看着潘辉消失在训练馆里,收回视线才说:“继续训练。”
见他脸色不好,大家只能压下调侃的心思,各自散了去。
叶鸣刚刚走到周驰身边不久,闻言只能再往回走,周驰却叫住了他:“休息一会儿?”
叶鸣点头,“好。”
两人到了训练场边上的凳子坐下,身上还穿着击剑服,护面和击剑都放在手边的椅子上。
一开始,谁都没有说话,直到周驰组织好语气,才说:“安总想让潘辉接我班,但潘辉这性格真的要命,他俱乐部出来,自由散漫,以为所有的事情都围着他转,这样的性格真的很麻烦。”
叶鸣却说:“安总只是想要让他花剑出成绩,当国家队长他还远远不够格。”
周驰想想也对,看着叶鸣笑:“突然出现吓我一跳,你紧张没有?”
这话问的有些暧昧,周驰是“吓一跳”,到了叶鸣这边却是“紧张没有”,只是叶鸣并没有察觉自己被下了套,点头说:“嗯,看见他出现,又奔着你去,就紧张了。”
周驰有种自己听见叶鸣在表白的感觉,笑的眼眸弯弯:“没办法,魅力就是有点高了,我有时候也很苦恼啊。”
叶鸣可没笑,他是真苦恼,打心眼里认可周驰的魅力,所以看谁都有敌意。但他还是说:“你身边人多,很正常,正事我不会打扰你,你该忙就忙,如果安总让你带潘辉……你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
周驰心里软软,用胳膊肘去撞叶鸣:“你这意思,是要当贤内助啊?”
这话就过分暧昧了,叶鸣再不愿意多想,也会在心里翻上一圈,眼看着耳朵就红了,比起潘辉那尴尬的血红可漂亮多了,红润润的绯色,还有一层薄薄的茸边,配上叶鸣这张脸,实在有些诱人。
所以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吧,看见潘辉那样只觉得活该,看见叶鸣这样,却想要再逗逗他,露出更多的颜色。
安泰山带着潘辉离开,没过一会儿就回来了,就连潘辉也跟着回来。
周驰看的直蹙眉。
直到他问了安泰山才知道,回去的车今天已经没有了,潘辉在这里住一晚上明天再走。
安泰山还说:“这事儿肯定不能纵容,他走俱乐部自由,那就在那条道上自由,国家队有国家队的规矩,放心吧,他不会影响你的备赛。”
话是这么说,安排的也没问题,就是晚上周驰才一吃完饭,就被潘辉堵在食堂门口,他说:“我明天一早就走,现在你也忙完了,能陪我练一下吗?”
不等周驰说话,叶鸣就已经站在潘辉面前,脸色已经沉下来:“欠你的?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再说你拜托人也要有个拜托人的态度。”
潘辉脸红彤彤的,握着拳头深呼吸:“周队,拜托您陪我练一下,就一次,我每天睁眼闭眼都是你,我想了好多招,现在就想和您练一次,求您了,我要是直接回去,觉都睡不好。”
叶鸣的嘴角抿的很紧,他从头到脚都透着不高兴,但也没有擅自开口,而是看向周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