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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竞顶流再就业第50章
183 段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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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整个休息室里都只有两人一深一浅的呼吸声。

江深看着池漠的脸色逐渐趋于正常,那悬着的心也终于是放下。

他视线往后一瞥,就看到了那先前还抖的不停的手,已经安详的搭在了沙发上。

“哎?momo,你的手不抖了哎!”江深惊喜地拉住池漠的手上下打量着,发现他两只手都没有在抖了,平平稳稳地耷拉在沙发上,像一具美丽的石膏雕塑。

他试探性的伸手戳了一下,发现手也没有其他的特殊反应,不是意外的停下,而是完全停下来了。

缓过神来的池漠也顺着他说的话看向了自己的手,确实没有抖了,但停下的方式确实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池漠微微皱起了眉。

而江深似乎也是意识到了什么,在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惊诧涌上心头。

不对,很不对劲,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哮喘一发作手就不抖了?这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按正常逻辑来说,不应该是病症发作了,只会让原本不正常的状态变得更不正常吗?

为什么池漠哮喘一发,他的手就不抖了?

江深想不明白,这根本就没有逻辑链支撑的。

可池漠现在的手平静的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错觉而已。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江深甚至也会恍惚一瞬,觉得那手抖只是自己眼花所导致的,根本不是池漠的原因。

但显然,手抖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让手停止颤抖是原因是哮喘发作也是事实。

“太奇怪了,不应该啊?为什么你哮喘的发作,你的手就不抖了?”江深也是直接将自己的困惑说了出来。

而池漠听到这话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在这一刻他似乎连接到了某种令他抗拒的想法,下意识回避了起来。

江深并没有注意到池漠神色上的转变,他还在专心致志的想着这个问题。

突然,他一个抬眸,一把抓住了池漠的手腕:“那就是心理问题!对!心理问题!既然不是身体上骨骼出现的原因,那就只会是心理上的了,momo,我认为你应该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

心、心理医生……?

池漠愣住了,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地否定道:“不行,我不能去看心理医生。”

“为什么?身体上没有查出问题,那就是心理上的问题了,你需要去治疗啊!要是之后再出现手抖的情况,你又该怎么解决?”江深听到池漠的矢口否认立马就急了,生病了就是看医生,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不信池漠不懂,不管是身体上的问题还是心理上的问题,只要是出问题了就应该去看医生,没有什么好回避的,难不成他是因为心理疾病比较敏感所以讳疾忌医?

那可不行啊!有时候心理上的问题可比身体上的问题严重多了!

江深刚想苦口婆心的劝人不要讳疾忌医,就听到池漠抢先一步道:“我们现在在全明星,不管是我还是你,我们都受到媒体极大的关注,现在盛典还没有结束,我和你现在出去直奔医院,肯定会有狗仔跟着的,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啊……原来是这个啊。

江深顿了一下,但也顺势松了口气,如果是因为这个问题的话那就很好解决了,他就怕对方不愿意去看心理医生。

连忙道:“这些我当然知道,我不是要带你去医院,我是要带你回我奶奶家。”

这下轮到池漠愣住了,眼中闪过一瞬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回你奶奶家?”

“我没有这么傻,当然不可能把你推到舆论的漩涡里面去,我和你都是公众人物,既然不能这么擅自去,那就把医生从医院里请到家里来。”

江深说着,一把把池漠从沙发上扶了起来:“这些你就不需要管了,都是我一个电话的事儿,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收拾好,该遮挡的全部遮挡起来,然后跟着我一起从这里面出去。”

池漠还在持续懵逼中,但江深已经轻车熟路地在这休息室的柜子里找出了个外套。

他把自己身上酒红色西装一脱,把里面穿着的T恤给露了出来,随即他便把找出来的那个外套伸手递给池漠:“穿上,这是我放在这里的私服外套,你的样子估计已经被拍下来了,穿成这样不太能出去。”

池漠点点头,他没有问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烈日炎炎的夏日里准备一件外套留在休息室里,接过外套,乖乖地穿上。

江深看他穿好,下意识用眼神上下打量了一下,似乎很满意,眉眼都带出一抹笑意。

“口罩还有吧?”江深回归正经地问道。

池漠嗯了一声,随后又听江深说道:“你的帽子呢?拿给我,我们两个人交换一下,我的帽子给你戴,这样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说完,他便直接把手上拿着的米白色的渔夫帽戴到了池漠的头上,仿佛早就已经有了准备,动作极快,池漠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

将穿着打扮重新变化一下确实更加保险,池漠也没有任何疑惑,他的帽子也被工作人员放到了休息室,他走过去将自己的黑色棒球帽拿过来递给江深,对方一把接过利落的戴在了头上,将他那头还带着银色闪粉的深蓝色头发给遮盖了大半。

江深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然后就开始打量着池漠,觉得没有什么问题后,他愿意把抓住人的手腕就准备带着人往外面走。

池漠刚哮喘发作缓过来,整个人都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被江深这么一牵,他也是毫无防备的直接跟着人出了休息室。

直到坐上了江深家的保姆车,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就是要离开全明星会场去往江深的奶奶家。

说实话,这种突然的地点转变着实是有些让人感到奇妙。

刚刚不久还在参加全明星,结果半个小时后,就直接到了一个看起来像民宿的别墅区里。

全明星举办的场地非常的偏远,从这里去万市中心的医院起码要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但好巧不巧,江深的奶奶家离场馆很近,都处于郊区里,半个小时不到的时间就来到了目的地。

江深先一步下车,他从副驾驶绕到后面去给池漠开车门。

因为车上有司机的缘故,他们一路上什么话也没有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当时在休息室里谈论的问题,很好的把隐私的主动权留给了池漠。

一下车,池漠就被江深径直带进了别墅。

这里的环境很好,居住的主人似乎很喜欢花花草草,把这里打扮的像是童话世界里面的秘境森林一样,在路边暖色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的梦幻。

“这个点我奶奶估计已经睡着了,咱们就不去打招呼了,你要是喜欢在这里的话,多待几天也是没问题的。”江深说着,像是在带小朋友一样,生怕对方走丢般,始终牵着池漠的手腕,带着他一路往房子里面走。

他们走的并不快,江深一路上还给他介绍了一些花草树木,像是在观光花园一样,他们路过一个欧式花园大棚,就来到了第二栋别墅的门口。

“这是我奶奶留给我住的房子,我回国一般都住在这里,你稍微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联系一下医生。”江深把池漠安置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打开了别墅里所有的灯,顺便把别墅里的保姆,佣人全部赶了出去,就让池漠一个人坐在这里。

池漠听闻也是点了点头,他坐在沙发上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他知道江深很有钱,到没有想到会这么富,目光所及之处几乎都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

江深和池漠交代完就快步出了大门,而他一出去,一直候在门口男人便上前一步,他身上穿着黑夜中格外明显的白大衣——是江深请来的医生。

他早就在休息室里的时候就已经用手机发短信联系过医生了,之所以会和池漠说自己去联系,只是想让他不要太过于担心,顺便利用这点时间差和医生交代一些事情。

这位医生并不是他的私人医生,因为江深并没有心理疾病,也不需要治疗心理上的问题,所以也没有用过心理医生。

不过,既然要找人给池漠看病,他自然是要选择他信得过的人,所以其实他在休息室里,想到心理疾病的可能后,就已经准备要把池漠带来家里面看病,而非去公立医院看病。

这位医生,他之前虽然没有见过,但确实是他们江家医疗团队里的医生,医术和人品上都是经过考核值得信任的。

“小江少爷,时间这么晚了,你找我来到底是要干什么?”任何一个人大半夜被老板叫来加班,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吴知远已经算好的了,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和老板询问缘由,语气上,还算得上和谐。

他的小老板叫他来别墅里并没有说明具体情况,他只是发了一句非常简短的:“医疗团队里主修心理方面的医生来一趟香花别墅,速度。”

然后什么都没有透露。

如此冰冰冷冷的文字,却在江家医疗团队群里反应激烈,而作为唯一一个人在魔都的心理医生,吴知远被迫临危上阵,从床上爬起来,穿好白大褂,带好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和本子就往香花别墅赶去。

作为一名心理医生,吴知远完全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也会成为霸总小说里面主角随叫随到的医生,他主修心理的,对于外伤并不是很拿手,而任谁也不会找一个心理医生过来治疗外伤,所以他实在是想不出自家小老板到底为什么在这大晚上把他叫过来?而且他也不是江深的私人医生,更是不熟悉治疗方式,这样他更加云里雾里的。

而令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出门来接他的不是江小少爷的保姆,而是他自己,亲自出来别墅和他会面。

这让吴知远怔愣的同时,更加不明所以了。

这小少爷看起来没有任何的问题啊?外表上看没有任何受惊吓的表现,也没有看到外伤,所以他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的?

吴知远十分的困惑,好在江深不是一个喜欢卖关子的老板,两人会面后,他便直奔主题的说道:“我叫你过来是帮我一个朋友看病的,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有心理疾病,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有一些问题的,所以我需要你看一下,认真的把他诊断一下,到底是什么原因。”

吴知远的眉头微微一皱,朋友?什么朋友能让江小少爷亲自联系家里的医疗团队,并且大半夜的过来家里治病啊?而且他没有记错的话,江小少爷昨天才回国,今天应该是在参加万界的全明星盛典才对,他这个时候不应该出现在家里的。

所以由此可以推断应该是在全明星盛典上出了点事,所以临时带着人回来的。

那情况就有些糟糕了,既然能够避开这么大的活动提前回来,那证明情况应该是有些不太受控制,甚至是到了一种不得不看医生的地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到江小少爷说起了他朋友的症状:“其实我也觉得很震惊,因为我之前根本看不出他有心理疾病,甚至现在我也不是很确定他到底有没有。”

“他当时在台上的时候手就一直在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发抖,我一开始以为他是因为游戏操作过度而导致手疼,发出的颤抖,但他说不是的,他的手没有疼,但就是不停的抖,我一开始不太信,就把他带到休息室里面,结果在休息室里面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就哮喘发作了,我给他吸了哮喘药,而他在吸完药之后手就不抖了,觉得很奇怪,如果不是身体上的原因,那就只有心理上的原因来解释了。”

“这样的嘛……”吴知远听完眉头皱得更深了,“这确实可能是心理上的问题,不过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测才能知道。”

“当然,肯定是要检测之后才能下定论的。”江深突然认真地强调道:“只是我这个朋友比较特殊,我希望你在给他诊断的过程中不要太过于逼迫,他想说就说,不想说你也不要强迫他说,让他舒舒服服的最好,他目前的状态看起来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所以我希望你能够不要刺激到他,要是再次引发哮喘了就不好办了。”

这些作为医生当然是会注意的,只是吴知远没有想到,一向随意张扬的江家小少爷竟然会格外的跟他强调这些事情,这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这让吴知远有些好奇,这小老板什么时候交了一个这么要好的朋友了?能和江家小少爷玩到一块去的人恐怕也是非富即贵的吧,或许是他遇见过的哪个大老板的孩子也说不定。

正好也是要去给人诊断了,了解一下患者的基础信息,也是基本的工作,于是他顺势问道:“我能问一下,小江总的朋友,也就是我待会儿要见的患者,他是谁吗?”

“momo。”江深几乎是脱口而出了池漠的ID,但随机反应过来,自己说这个可能吴知远会不明白,连忙补充道:“他叫池漠,跟我一样大,二十五岁,目测身高应该有1米83~1米85,他比较瘦,我肉眼看感觉封顶了120,他有哮喘病,还有很多过敏源,哦对了,他的哮喘是过敏性哮喘,不是运动性哮喘,这也是我比较困惑的一个点。当时在后台的时候,我记得应该是没有接触过过敏源的,但他却还是哮喘发作了,这也是我一个不是很能明白的地方,可能也需要你到时候去了解的一个方向。”

江深一口气说了一大堆,又怕少说,又怕多说,到头来几乎是把各种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都夹杂了进去,但主要的重点它还是格外提醒了出来。

然而,吴知远在听到“momo”时他就愣住了,等江深说完这么一大堆,他几乎是以一种惊诧的表情,问道:“什么?谁?你说谁?”

momo?是他想的那个momo吗?吴知远愣在原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小少爷带回家看病的这个朋友竟然是池漠。一时间脸上的表情都出现了裂痕。

但很快他又回过神来,自顾自的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我知道了,我对他很了解,他的一些基本情况我都很清楚,你不用过多说了。”

江深听闻他了解,也是舒了口气,了解最好,这样就可以不过多赘述,说一些基础信息了。

但是江深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在把人带进去之前,又格外提醒道:“我请你过来诊断就是看在你是我们在医疗团队成员的份上,所以不管有没有诊断出病症这件事情,我都希望你能够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会对他带来困扰的。”

吴知远严肃认真地点了下头:“我明白,这点职业操守我还是有的。”

江深对于自家医疗团队里的人还是比较放心的,于是,想着该交代的东西都交代完了,便把吴知远带了进去。

池漠一直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一听到门口有响动,立马转头看去,而这一看就看到了江深身旁的医生。

池漠从小到大都不喜欢去医院,也很害怕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

因为去医院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而且每一次去都不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好结果,所以他本能地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医生,这种恐惧是来自生理和心理上的,所以哪怕吴知远还没有说一句话,就仅仅是两人对视了一眼,池漠就本能地抖了一下。

而他这轻微的颤抖也被吴知远看在了眼里。

“走吧,池先生,您现在需要和我先上去做几套试题。”吴知远微微笑着,他用着尽量温和的语气开口和人说道。

池漠闻言直接避开了对方的对视,他站起身来嗯了一声,便跟着人身后上楼去了。

江深看他有些紧张,连忙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

两人挥手告别,池漠跟着吴知远上楼来到了一间看起来像书房的房间里。

吴知远从自己的公文包里面把笔记本电脑拿出来,并把带过来的U盘插进了书房的电脑里。

很快电脑上面就显示出来了心理测量的试题。

吴知远招呼着池漠来这里坐下,池漠也是走了过去,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试题,耳边传来医生的嘱咐:“做一题就用鼠标点击下一页翻动,这个空间等会儿就是你一个人的,我会出去,等你做完题目之后,点击确认提交,然后你就在这里等我就是的了。”

池漠听闻点点头,吴知远看了他一眼,随后带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就走出门去轻轻的把门带上。

整个房间里只剩下池漠用鼠标点击的声音,而楼下客厅里,虽然做题的是池漠,可江深心里也挺焦急的,他也没有什么心思看自己的手机了,就这么一直转头看着坐在自己不远处,盯着笔记本电脑看的吴知远。

“吴医生,你在看什么呢?”他是真的好奇对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在看些什么看的这么起劲。

江深说着,忍不住起身凑过去看。

而吴知远见状,直接把他的笔记本按了下去,他一脸警惕的看向江深,严肃道:“这些你不能看,我要保护病人的隐私。”

“什么嘛……”江深撇撇嘴:“不看就不看嘛,但你起码要告诉我你在看些什么?我可是你的老板诶!”

吴知远叹了口气,如实回答道:“我在看书房的监控,盯着人做题呢。”

“啊?你把监控打开来了?做题也需要监控盯着了?”江深一脸震惊。

“我不盯着他,怎么知道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做题呢?这也是我工作的流程之一。”吴知远回道。

“哦,好吧,那你盯着吧。”江深重新做回自己的位置上,专业的事情还是交给专业的人吧,他也不插手了。

就这样池漠做题做了半个多小时,江深一直都在关注着全明星的直播,他余光看见吴知远突然起身,也是立即把手机往旁边一撇,望向他问:“怎么了?”

“我要上去给他治疗了。”吴知远说道。

说完,他便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往楼上走去。

此时的书房里,已经做完题目的池漠正在放空发呆着,房门被人打开,让他空洞的眼神立即回神。

吴知远关门的动作轻手轻脚的,他来到池漠对面,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放在桌子上后,便直接坐在了池漠的对面。

单独和医生面对面对池漠来说是挺有压力的。

哪怕这个医生看起来对他并没有任何的不友好,甚至还格外温和,但他就是对穿着白大褂的人本能的感到紧张。

而吴知远似乎是察觉到了在对视的时候池漠会感到紧张一样,他特意避开了两人眼神交错的可能,垂眸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半响,他娓娓道来:“没有很明显的抑郁倾向,也没有很明显的焦虑倾向,你的测量表结果显示非常的健康。”

此话一出,一直紧绷着身体的池漠松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有彻底松完,就听到吴知远突然接话道:“但我发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池先生,你的题目答得似乎有些过于的完美了,这几百道题真的是按照你自己心里的感受在答题吗?不要和心理医生耍骗人的心眼子哦。”

池漠一整个顿住,他下意识抿了下唇,没有回话。

吴知远说这些本身也没有想过他会回答,而是自顾自地接着说道:“这些测量表已经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了,现在请你正视着我的眼睛,我会简单的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不要用做题的方式回答我,不然我们的咨询不管经历多少次都是无用功,除了浪费彼此的时间外,没有任何用处。”

池漠眨了眨眼,看着对方已经将测量表的事情翻了个遍,他也不再执着答题的问题了,而是听从了对方的话,让自己平视着和人对视。

他双手十指相扣的握着搭在桌子上,像是要等待审判一般,努力让自己表面保持镇定。

吴知远就显得自然多了,他一向平直的嘴角往上扬了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用着最轻柔的语气说着最让人不可置信的话:“你是想寻死吗?”

医生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让池漠当头一棒,他眉头一皱,半天都没有出声。

半响过后,池漠瞳孔无波无澜,他面不改色地回道:“我没有自毁倾向。”

“我知道,但我和你说的不是这个。”吴知远压着尾音出声,他像是早已经预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一样,见招拆抄地将主动权重新拿回自己手中,他语气平淡,音节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他直言道:“请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吴知远再次重复地提问道:“你是有想寻死过吗?请诚实的回答我,在你出生到现在有过记忆的所有时光岁月里,你有想寻死过吗?”

池漠默不作声地垂下眸子。

他不知道。

这不是回避,这就是他的答案。

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寻死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也不清楚形成这个心态的过程到底要具备什么样的因素。

对于死亡这种人人畏惧且不愿挂在嘴边提起的事情,它前缀所搭配的“想要”,到底是什么样“想要。”

池漠分不清楚他的那种状态是不是医生口中的想要寻死?但他确实在哮喘发作后有过向往持续窒息的感受。

而且不止一次。

这个状况其实并不是这段时间才有的,早在他打职业之前他就有过这种想法。

虽然他并不是一出生就检测出了有哮喘这个疾病,但确诊哮喘这件事情在他的记忆中,是他刚能够保存记忆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了。

年纪过小的时候,记忆其实很难被人保存,池漠是6岁的时候被确诊的哮喘,6岁之前的记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早就已经模模糊糊,但从6岁开始的记忆,他就记得十分清楚,所以哮喘这件事情以池漠的视角来看,就是从一开始就伴随着的了。

他的儿童时期,少年时期,青年时期,成年时期,都和哮喘如影随行。

池漠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发作过多少次了。

每一次的呼吸困难,每一次的意识涣散,都像是跌入云端要被吸入天堂一样。

仿佛只要吸药的速度再慢一点,他就能直接解脱,撒手人寰。

他这二十五年的人生,在哮喘的作祟下,他接触了太多太多的濒死感,这种感觉很奇妙,一开始很讨厌,会让人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去争分夺秒的吸药,和死神赛跑,死里逃生。

可时间长了,似乎也已经习惯了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

甚至不仅仅只是习惯,更有一种奇妙的,让人控制不住想要为之上瘾的病态感。

脑子里第一次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池漠便把自己吓了一跳,他本人定然是抗拒的,可他的潜意识却向往甚至依赖这种感觉。

而这种感觉也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他。

他知道自己的哮喘是过敏性哮喘,只要避开了过敏源,他就能够相安无事。

所以在深夜,池漠经常会回顾自己发病的过程,用极度沉浸的想象迫使自己假性发病,这种情况引发的哮喘是不致命的,但能够让他感受到和发病时同样的窒息感,以此来追求这种别样的快乐。

到现在,池漠大多数时候已经不像小的时候那样,在感到呼吸困难时会主动的骚动口袋拿药出来吸,而是以一种大脑宕机了的自我保护模式,只会一味的大口呼吸来涉及氧气,可明明第一时间吃药才是能够给他带来救赎的正确做法。

他还会张大嘴巴大口呼吸就证明他还有求生的欲望,可似乎这求生的欲望只是有,但不多。

池漠怎么可能不知道这很危险,他一个从小到大都在吸哮喘药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感到难受时的第一时间要怎么做?

窒息的感觉是非常难受的,可他就是不愿意在第一时间吸入药物,而是就像是受虐狂一样,就是想要体验这种窒息到快要昏厥过去的感觉。

这种生与死边界线上的试探,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感觉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是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身体,才能有那种——“我才是决定这具身体生死的主人,是我,不是疾病。”的归属感。

池漠一直都没有觉得这是自己心理出现了问题,因为这种变化并不是某一天一蹴而就的,而是随着他长大,随着时间的变迁,潜移默化的改变着他面对这件事的心态。

他并不觉得这种追求窒息的感觉是一种病,所以在江深提出要让他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他才会显得这么的错愕。

而现在,他坐在这里,坐在心理医生的对面,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太对劲。

可他依旧不认为这是病,他又不是找了个绳子上吊了,他只是在自己哮喘发作时,晚一点吸药而已,这种方式的追求窒息的感觉,根本就分类不到任何精神疾病中。

他不是抑郁症,也不是焦虑症,甚至他也没有精神分裂,也没有人格分裂。

没有疾病能够定义他的状态,那就证明他没有病。

对,他没有病。

长久的沉默后,池漠抬眸镇定地看着面前的医生:“每个人活着应该都有想过死亡,但我没有主动的付出行动过,我生活还算如意,情绪上并不抑郁,也没有焦虑,我没有心理上的问题。”

“没有吗?”吴知远突然一个反问,“可是我认为你有焦虑症哦。”

“更准确点来说不是焦虑症,而是隐性焦虑症,学术上应该没有这个名词,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一个词汇。”

池漠闻言眉头再次皱了起来,焦虑症?怎么可能?他不可能有焦虑症的,但是面对专业的医生如此笃定的说他有焦虑症,又让他有些迟疑了。

他不理解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困惑:“可是我没什么好焦虑的,我的家庭很好,我的事业也很顺利,不愁吃不愁喝,我觉得我已经比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要幸运了,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焦虑的。”

吴知远轻轻摇了摇头:“焦虑这个东西本身就是一个概念,你不能只看那些常见的焦虑症问题,人幸不幸福并不是决定你焦不焦虑的决定因素,焦虑的产生也不一定是因为生活不愉快。”

说着,他把面对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转了一下,将屏幕面对向池漠,而屏幕上面,显示着的就是他从小到大进公立医院的治疗记录。

吴知远道:“我看过你的病例,你的基因似乎有些问题,过敏源非常的多,以及只要过敏就会引发的急性哮喘,这些都是世界上绝大部分人不会拥有的。”

“不管是过敏源还是哮喘,它们在困扰你的时候,你就没有为此感到哪怕一丝的焦虑吗?”

这个问题直接把池漠问愣住了,他的瞳孔明显震颤了起来。

而吴知远也只是提问,他并没有想要让池漠回答的意思,他要的只是池漠的这个反应,就足够印证他心中所想了。

见状,他直接替池漠回答了这个问题,回道:“有吧,应该有很多时候你都会因此感到焦虑吧?这种随时随地都可能把你性命夺走的疾病,你真的能够信誓旦旦地和我保证,你从来没有为此提心吊胆过吗?”

池漠沉默了,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被问得哑口无言,怎么可能会不提心吊胆呢?从确诊的那一天开始,他每一天都活在随时会天人永隔的害怕当中。

哮喘是能随时送走他性命的疾病,而引发哮喘的东西却随处可见。

“你说你家庭幸福,事业顺利,会不会就是因为你的家庭幸福,事业顺利才会导致你有这种焦虑?”

吴知远作为一名优秀的心理医生,他是很会找准病因的重点,在确认了对方的反应和他心中无误后,他便确定了这一切就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样,于是侃侃而谈了起来:“你的疾病来自于基因,这是没有办法治愈的,你从出生的这一刻到你死去那一天,在这段时间里你每天都要面对哮喘学生可能发作的情况,在这种疾病的困扰下,家庭幸福也是一种痛苦吧……你的家人爱你,可你却随时都可能会离开,这种煎熬不仅是带给你的,也是带给你家人的,而带给你家人的那些情绪,终究会从他们的言行举止上反射到你身上,你应该很不希望让他们担心吧,当年你选择去打职业,其中是不是也有想要远离家庭的原因呢?其实你自己心里一直都很清楚你在逃避些什么东西,而这些东西,只要能让你为之困扰,为之忧心,那么它就是可以成你焦虑的源头。”

池漠整个人僵硬在原地,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种被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情绪被人以语言文字的形式说出来的震撼,让他无语言表。

他其实以前有想过这种问题,可他只要有这种想法时,就会带入到其他人的身上,想着世界上比他惨的人多了去了,他们可能吃不饱穿不暖,可能受到家暴和虐待,可他呢?家庭幸福,事业有成,年纪还不大,这么一想,他又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根本就没有把这种东西当做他焦虑的源头,他也没有想过这种东西你发的情绪叫做焦虑。

他只会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你不能这样,你不该这样想,你已经很幸运,很幸福了,你该知足的。

可当这一切都被拆穿,都被戳破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自己早就已经陷入到那种情绪的漩涡中无法自拔。

“所以……我有焦虑症是吗?”不知道过了多久,池漠哑着声音说道,他眼神已经完全失去了神彩,眼尾还泛起了红。

吴知远点了下头:“不过不用担心,焦虑症这个东西并不是治不好的疾病,只要你遵医嘱,一点点治疗,是可以有极大的改善的。”

说着,吴知远带着安抚的目光,用一种开玩笑的方式调节气氛地和人说道:“现阶段我不会给你开药,等之后观察看看,如果哪一天我在急诊室名单上看见了你,那么就给我乖乖过来吃药,当然,我不希望等来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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