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赛区……
周斯年要去欧洲赛区……
顾徵翻出自己当初和ETG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他签作周斯年替补的附加条项:必要时候代替周斯年前往欧洲赛区,履行DA全球联盟总部颁布的国际友好条约。
所以那时签合同,周斯年让自己再认真看看,看的是这个吗?
客厅顶光在沙发铺开一个圆,顾徵一杯一杯酒下肚,兴许晚饭吃得不多,此刻胃里火辣辣的烧得慌。
小九但凡早一阵子和他说周斯年不在乎自己,顾徵没准真会信。可是现在不同了,特别是车祸以来……
现在,不同了。
小九原话并非如此,可冥冥之中顾徵就是能猜到,周斯年不会让他去的,他会自己去。
又要偷偷走了是吗?
巨大的茫然和痛苦兜头而来,顾徵垂下头,像在哭。
能相信吗?刚听到周斯年回来的时候顾徵心里是很高兴的,好似两年前在心底埋藏多年经久未愈的炙伤终于不再发烂,有了要好的迹象。
楼梯口久别重逢,胸膛的跳动大到要把自己的耳膜震裂。他当即红了眼,借着声控灯暗下的几秒才勉强眨去眼中热意。
帮周斯年拎箱子、和周斯年出去吃饭、关心周斯年的腰伤,这些近乎下意识的反应桩桩件件都在提醒他,哪怕他口口声声自我蒙蔽说再多次恨周斯年,但他的爱永远多于恨。
事实上他的克制力又强到哪里去呢?他二十了,该懂的东西都懂,周斯年勾他他不是毫无察觉毫不知情的,明明都可以阻止,可他偏要让周斯年得逞,让周斯年抱他,亲他,逗他,目的性强得不行。说他拒绝不了周斯年吗?不如说打心底里他就没想过要这样做。
所以让他再次看着周斯年走吗?
顾徵做不到。
两年前的痛历历在目刻骨铭心,以至于他差点忘了,其实周斯年转会后俩人在赛场上还见过最后一面。可他不知道,那是周斯年特地求来的,赛后拥抱也是周斯年故意设计的。他只记得周斯年在赛场上杀得他面目全非浑身沾血,只记得自己在赛后重蹈覆辙去找他,看到的却是周斯年发的两条退役帖。
从此这人真就音讯全无,像飘过的一缕春风,从顾徵的世界彻彻底底消失了。仅剩的那些与他有关的,充斥在捅向顾徵的各种不分青红皂白的激进言论中,顾徵被捅得鲜血淋漓。
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听了小九的话,和周斯年吵了一架,顾徵这辈子都不想想起那些痛苦的时光。真的太苦了,单是回忆起来就苦不堪言,苦得他酒也喝得愈发没节制,很快桌面就空了一堆瓶子,七零八落地散在一旁。
周斯年推开门见到的就是这场景。
俩人也是不像话,今天是ETG夏季赛夺冠的日子,时隔两年,自从上次以3:4的成绩败给圣境后,ETG一蹶不振。亲手缔造的王朝一步步走向腐烂衰败,往后日子犹如阴霾满天,他们再没见过几天光明日子。
眼下好不容易荣光归来,刘庆大手一挥包了个大餐厅请客,圈内亲朋好友到了个齐,连年糕都没落下,结果俩人一个比一个早离场。
刘庆有眼力劲,作为经验人士,虽然俩人表面跟没事人一样,但他敏锐洞察出二人的不对:“你俩还没和好?”
他试探般问道。
周斯年看着顾徵离开的背影:“我……”
他忽然不确定起来,明明亲也亲了,抱也抱了,只得失笑道:“怎么才算和好?”
刘庆惊呆下巴:“不是吧哥们,你回来多久了?”
眼看过个把月又要跑路了,结果现在还没和好?
“不就一句话的事吗?”
刘庆急道:“实在不行,你……强硬一点啊?”
当初人刚成年就敢下手,这会怂了个什么劲。
周斯年抿着吸管,没吱声。
都是包场,俱乐部几人打开大屏幕拿着麦鬼嚎,歌手梦那么重呢?一有机会就展示两歌喉的。
周斯年有点受不住,耳朵疼,撑够场面后和刘庆说了两句也要先走了。
顾徵情绪不好,他得看着。
“欸,狗不要了?”
刘庆冲他喊。
周斯年看年糕玩得正欢,一摆手道:“让旧梦看一晚。”
他压着限速跑的,来到顾徵房子后做了会心理建设才开门进去。
屋里只留了客厅一盏灯,周斯年在玄关站了片刻,结果光这一小会,顾徵就给他喝空了两瓶酒。周斯年看不下去,上前抢他的杯子:“别喝了。”
谁想顾徵不让,死死攥着杯子不松手,抬头时两眼都被酒精熏得通红。
俩人对视几秒,顾徵赌气般道:“你凭什么管我?”
周斯年眉心一蹙,什么叫我凭什么管你?
心窝当即被扎了一刀,周斯年压不住火,喝道:“我不管你,你就任由自己这样喝吗!”
周斯年生气时候不多,这么一喝顾徵都老实了不少。
他没回答周斯年的问题,反而趁机环腰抱住人,思绪好像回到了两年前那个无望的炙夏,又好像没有。他闷声道:“周斯年,你别走好不好?”
这个角度周斯年能看到顾徵额头和脖颈一点点显现的青筋。
“我不当你的替补,我把战队还给你,你回来好不好?”
周斯年怔住,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是滋味道:“不要你还,你做得很好。”
他伸手抚上顾徵的侧颊,意外碰到了一滴泪。
积蓄多年的眼泪终于在这一刻迎来释放,带着七百多天的思念、自责、无助和爱恨交织。周斯年没了动作,束手无措地感受着顾徵的眼泪一滴滴打在他的掌心指腹,身体活要被他的眼泪烫出个洞来。
他抬手去帮顾徵擦,却无论如何擦不干净。周斯年没了脾气,抱住人的肩膀轻轻拍着:“别哭了,都没怎么见过你哭。”
强硬的冰川在今晚疯狂融化,顾徵抵周斯年的胸口,放声哭了出来,多年的委屈化成了世界上最苦最咸的水滴,倒灌进了周斯年心里。
周斯年呼噜毛般一下一下抚着顾徵的脊背,他似乎很轻地叹了口气,语气软道:“别哭了宝贝,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后面顾徵抱着他睡着了,夜里周斯年把人弄回床上,洗了热毛巾帮他把脸上的泪痕抹去,还敷了会眼睛,不然明天该肿成鸡蛋了。做完这些后,周斯年在顾徵对面躺下,他单手捧着顾徵的脸摩挲着。
过了不知多久,外头的月亮都要升到正当空了,周斯年吻了吻顾徵的额头,说了声“对不起”,然后他起身去客房睡了。
为了庆祝夺冠,ETG隔日在海边租了栋小别墅轰趴。
白天还算热闹,一堆人聚在一起吃吃喝喝扯着嗓子聊天。
朋友打趣,也不知无意还是铁律,似乎总绕不过恋爱相关的话题,尤其其中还涉及周斯年,大家特别感兴趣,颇有意思地问他离开的两年有没有谈过恋爱。
几人就坐在一个游戏大厅,顾徵和音沉在旁边玩着switch手柄。闻言没控制好跳跃的力度,一下子滚落悬崖,音沉急得大喊了一声“哥!”
这下好了,又要重新来过。
顾徵不甚在意般说了声“抱歉”。
周斯年听到声音往这边瞧了一眼,笑了笑说:“可惜了,没谈过。”
旁边好友也没个正经,说怎么可能,今宵没谈过恋爱,骗鬼呢?按理说竞圈恋爱得谨慎谨慎再谨慎,嫂子得低调,不能招摇,不然一堆子弹就轰上去了。选手更甚,以后但凡出了问题,十成有八成就是因为恋爱。
开个玩笑,选手该正常谈的还是会正常谈,周斯年这个年纪在竞圈半大不小了,他一向又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扯大炮的本事人人恭而却之,自然不信他的话。于是在众人的“严刑逼供”下,周斯年终于受不了了。
他吵不过这群人,也懒得吵,偏头用余光瞧着坐在地上玩手柄的某人,开口道:“谈过。”
本以为场面会一度沸腾,谁曾想,全场骤然寂静无声。
周斯年继续道:“谈过一次,后面我主动放弃了,丢下他一个人。”
顾徵操纵的小人又死了,音沉无奈又叫了一声哥。但这次顾徵没有道歉,他眼睛不知怎的,被蓝光刺得生疼。
周斯年突然笑了一声,朝周围的人道:“是不是觉得我挺凉薄的。”
聊天开玩笑戳到人肺管子上那真是半夜醒来都会扇自己两巴掌的程度,一群人识趣噤声,转了话题接着聊。
到了晚上,别墅只剩ETG队内几人在屋子外面烧烤喝小酒,风是冷的,舒服糊在人的脸上,烧烤的烟被吹向海边,少年们的思绪吹向了来时路。
ETG已经完全破冰了,团队成员关系说不出的好,彼此的话匣子也打开了。
旧梦在说自己之前的经历:“之前在厂里打工,就是冲压点焊那种。每天下班和舍友回到宿舍累得要死。那时候没什么乐趣,拿着手机刷刷视频躺下睡觉睁眼又一天,日子好过歹过过着。那时候有个特别好看的摇滚类节目,舍友来和我分享,还挺喜欢的。后面和几位舍友一拍即合,裸辞跑去搞地下乐队了。”
他们去隧道卖唱,起初没什么人气,能维持生计已是不错。活得光鲜亮丽这事,长远得几乎看不到头。但要说后悔吗?旧梦倒真没后悔过,想做就去做,回头再看,他只想感概一句:老子当时真是帅爆了。
几人轮流分享着,轮到花笑时音沉问他为什么“想不开”来打电竞。毕竟这人是真少爷出身,家产后面多少个零音沉都数不明白。
“我啊?”花笑放下手里的饮料,温声道:“叛逆?”
他很少提及自己的事情,特别是家里的事情,但今夜注定是意外。
“就是不想按家里安排的路走吧。”花笑温柔笑道。
音沉:“家里的安排?回去继承家产?”
花笑笑出声:“哪那么快。”
他只是单纯不喜欢,所以想反抗,所幸他还有反抗的资本。但你要说他不喜欢这个家吗?倒也没有,相反他非常感谢家庭对他的托举。
几人打趣般又说了一通有的没的,音沉盯着火焰突然正经道:“其实我不是很喜欢叛逆这个词。”
“我觉得不能叫叛逆,我们每个人长大后就像一棵树,哪怕底下的根系和周围的人和事再盘根错节,但我们生出的枝干是互相独立的,所以我们会有自己的想法,只不过这些想法和别人不一样,或者和所谓的常规不一样,有差异就不可避免有争吵,所以没关系的是吧。”
音沉是队内最小的,满打满算不过也才十八岁五个月。
“小屁孩张嘴说得还挺有模有样。”旧梦噗嗤笑道,抬起手里的啤酒和音沉的菠萝啤碰了碰。
“年纪小怎么了!”音沉不服道。
搞半天,几根小苦瓜聚在了一块。
夜里几人去海边逛了一圈,但不敢走近,离得远远的,生怕涨潮。夜里的海和白日里的很不一样,白天的海澄澈干净,阳光一照人看得都灿烂了。到了晚上,海水变得平静,变得深不可测,危险却又使人平静。
音沉方才有个问题挺想问周斯年的:“宵神,你怎么知道你适合打电竞这行的?”
周斯年笑道:“我不知道,只是想试试,没准就干成了呢。”
他忘了在哪本书还是哪部电影看过的,不是适合了才去创造,很多时候是去创造了才知道自己合适。
这种大道理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周斯年一般看过就忘的,没想到这句倒记得久,难得。
更晚些几人回去休息了,周斯年拉住走在后面的顾徵:“和我坐会?”
远方灯塔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扑棱蛾子围着那暖光转悠得不停。
周斯年小心翼翼地握住顾徵的手背,他不想和顾徵吵架,一点都不想,尤其在“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晚风醒脑,刘庆昨晚的话在他脑子转悠了一天,周斯年张口:“顾徵,我们……和好行不行?”
顾徵抓了抓掌下的沙子。
和好?
他看向周斯年在夜色中的双眼,分明温柔的一个人,干出的事却一件比一件狠。
顾徵的声音在风中打了个颤:“我没同意过分手。”
那么晚了,海面上会有没返航的船只吗?
周斯年失神地想,被顾徵压在沙地上吻得意乱情迷。
他好像听到了船鸣,听到船只上有人在弹爱丽丝梦游仙境。远处灯塔的光晕忽然模糊扭曲,生出了一道天梯。
再往上,漫天星光簇拥着。
原来爱是亘古长明的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