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两天过去吗?”老熊走后顾徵问周斯年。
老熊的话也是全然正确的,周斯年腰伤拖那么久,早该换个地方看看了。队里号称专家那几位,忙前忙后数月,一点作用没有,周斯年的情况根本没见有多大改善。
周斯年的自我感觉则是,某次治疗会好一段时间,可下一次他又说不准了,因为他的腰会措不及防刺痛一下,好像在告诉他,上次要好转的迹象都是错觉。
“可以吗?”周斯年问顾徵。
休赛期结束,秋季赛的训练过几天就要拉上日程了,周斯年这段时间过去最好不过。虽然说秋季赛的训练对他来说没多大影响了,估摸等正式开赛那会他已经去欧洲了。
所以他纠结要不要去看,毕竟一去一回的,他和顾徵呆在一处的时间就剩一个星期不到了。如果不去的话……他这次到欧洲不像上次,辗转俱乐部训练那么简单,那是全然面向国际公众的,各种赛事层出不穷,可以类比于通关吧,打通了相当于拿到返程票,打不通,便会从赛场上掉落下来,重新在各大俱乐部间轮转,直到再次回归赛场,重新打通关为止。
这是DA赛事彻底走向国际化的一个节点,不少年轻有野心有自信的选手往往会自己申请参加此次试训,实力自是能得到质的提升,说不定还能顺理成章为自己圈一波国际观众,何乐而不为呢?只是普遍共识,利益越大风险越大。那些去试训的选手有可能被各路大神压制得翻不了身,有可能丧失自信沦到底层庸碌无为,有可能天赋告罄耐心耗尽,草草结束职业生涯,也有可能在那边一呆满三年,回来后的年纪便再不适合踏上赛场了。
因此周斯年想保证自己过去那边的状态尽量好,他想打快一点,激进一点,这样就能早点回来了。
情感上看顾徵肯定不愿意让周斯年一下离开自己去两三天那么久,而且分离的焦虑感近来愈发浓厚地笼罩在他心头。他生怕一不留神,日子就划到了周斯年启程那天,他到现在还没做好接受周斯年离开的准备。
“去看看吧。”顾徵的手搭在周斯年的后腰,轻轻捏着。
周围人挺多的,二人坐在角落的位置,顾徵却像没了顾忌般。
周斯年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真去了啊?”
这话一下又把顾徵建立好的心理防线击破了,他幽怨地看向周斯年。他这几天有商务要跑,不然他非得和周斯年一起去不可。
周斯年想一巴掌自己的嘴,他把手搭在顾徵腿上摸了两把,要不是现在在外面,周斯年真想亲一口顾徵:“我……再看看情况吧。”
他也不舍得走那么些天。
“你手恢复得怎么样了?”
周斯年问,他自己的手还缠着纱布呢,每晚换药的时候掌心都能看到血。
顾徵摊开手让周斯年检查:“好全了。”
“你待会还来训练室吗?”
俩人停在二楼楼道口,周斯年回他:“晚点过去,今晚得开播。”
田医生在医务室候着好一会了,周斯年躺在床上撩起衣服,贴片滋滋地在后背发出微弱电击,周斯年腰间肌肉不可遏制地颤抖。半个多小时下来,愣是在额间疼出了一层薄汗。
“感觉怎么样?”田医生问。
周斯年唇色发白,心说您觉得呢。
他越发琢磨不透这位田医生的治疗效果,怎么能做到好一阵坏一阵的?周斯年前段时间以为田医生在害他,可后面他腰伤又实打实恢复了些,搞得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周斯年牵强回道:“有点难受,得缓缓。”
从医务室出来后周斯年扶着腰往楼下走,腰间震感滞后地转成股酥麻劲,他被迫走得很慢。碰巧顾徵要上三楼回房间拿东西,周斯年的狼狈样被他撞了个正着。
俩人现在也没必要闪着躲着,周斯年虚脱开口道:“宝贝,过来扶我一下。”
顾徵蹬蹬两步上去揽住他的腰让他靠着:“怎么不给我发信息?”
周斯年扯唇道:“手机在训练室充电呢。”
“贴个膏药吧。”顾徵道,眉心不自觉皱成一团。
周斯年点点头:“行,去你房里。”
温热的毛巾捂在腰间,等腰间热度散去,顾徵把药油搓热摁在他身上。这个流程顾徵熟悉得摸黑都能进行,力道每次都把握得很好。
周斯年咬牙想不发出声音的,可还是克制不住溢出了几声闷哼。
顾徵手上动作瞬间就停了,他忧心地望了眼周斯年的后脑勺,放轻了力度。
“还要去训练室吗?”
周斯年艰难翻了个身,顾徵扶他起来:“要啊,和粉丝约好了,不碍事。”
他冲顾徵笑:“我就当去坐会。”
顾徵抿着唇没吱声,他半撑半就把周斯年从床上捞起来:“治疗后这个情况是正常的?”
他忍不住发问,实在看不得周斯年遭这破罪。
周斯年想说不正常,怕人担心,话到嘴边拐个弯:“问了田医生,他说是会有这个阶段。”
只是这个破鬼阶段长得离谱些。
顾徵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调整了几次呼吸,不知是心疼的还是气的:“去找那位中医老先生看看吧。”
早年杨蕾在俱乐部时周斯年的治疗就是中医配合来的,中医为主,西医为辅,因为那会他的伤到底不是肌肉问题造成的,中医的疗效会相对好,就是那会效果慢了点。至于后来他在欧洲打了两年训练赛,这才落下了肌肉问题,转了西医。
周斯年在玄关处抱住他:“……好,不用太担心啊,有事我会和你说的,一定和你说。”
赶在这之前ETG五人收到通告,他们需要录制一个团队的纪录片。刘庆虽然人在外面出差,ETG的业务还是看得很紧的,和官方挑了几个地点后当晚在群里和成员们开会商讨,询问大家的心仪选择。
距离大差不差,海边,游乐园,山丘观景台,离基地都不算远,行程一天就能拍完。刘庆是想选最后一个,五人吭哧吭哧爬个山,向镜头展现一波团队间的互帮互助,到达山顶后五人排排坐在观景台上,一起看落日夕阳。起承转合刘庆都想好了,没想到遭到了五票否决。
爬山?做梦!
海边最近去多了,于是五人毅然决然选择游乐场。
“恐高吗?”
“有恐高的吗?”
旧梦和音沉跃跃欲试,朝身后三人喊道。
第一站,五人直奔跳楼机。
“我靠有点紧张是怎么回事?”旧梦死死把住胸前的两道杠。
联盟为他们包场了,ETG今天是怎么快乐怎么来,只要素材足够多。
机器尚未开始动呢,旧梦就把自己尽量往后靠,眼睛都不敢睁了。花笑坐他旁边,忍俊不禁道:“你害怕啊?”
害怕?真男人字典没这两字!
可是真的有点,旧梦认怂道:“花花,手……手给我握一下。”
被旧梦这老鼠屎一搅和,音沉也有些忐忑了:“哥哥哥哥哥哥们!我也需要握手啊!”
四周全是哥,也不知道他喊哪个,反正音沉两手分别往两边一抓,哪只都没闲着。
个传个的,ETG五人最后全部成功手牵手,场面一度大和谐。
机器缓慢向上移动,双脚悬空悬空再悬空,心跳吊到嗓子眼上。然后整个座椅蓦地一顿,不等五人大脑加载出个所以然,骤然的失重感裹挟而来。
明明那么危险,极限项目到底有什么魅力让人如此喜欢?
肾上腺激素飙升,此起彼伏的尖叫混淆在耳边疾厉的风声中。短短几秒大脑是空白的,呐喊恍惚死而复生,各种灵光一闪从大脑皮层滑过,而后无缘无故地,你会忽然想到一个词:不过如此。
旧梦:风雪压我十几年,不过如此。
花笑:家庭,学校,俱乐部,不过如此。
音沉:区区医师?不过如此。
顾徵:万重山而已,不过如此。
周斯年:欧洲赛区?不过如此。
五人紧握着手,他们自高空而下,乘风而归。
那充满苦难的,世界最贫瘠的土壤啊,怎么会长出参天大树呢?实在让人想不通。可仔细一看,你就会发现,它并没有给予一株树苗生长的基本养分,是那些树苗在绝境中被催生出了存活的意志。他们要活着,所以他们挣扎着向上生长,他们生出了盘环扎实的根系,将自己托举着。从此面向阳光,踩烂黑暗,和那泥泞的人生。
“爽!”旧梦吼出声,头发被吹成了向上的鸡窝头。
音沉跟着他喊:“爽!”
过瘾,太过瘾了。
五人又去玩了好些项目,晚饭前五人分别有十五分钟的单独备采。
“有什么想对自己和队友说吗?过去现在未来。”
工作人员问。
旧梦是第一个进来的,他拿着麦克风:“突然搞这么煽情的吗?”
工作人员笑:“真情实感嘛,对自己和队友说两句话?”
旧梦挠挠头:“我酝酿一下啊。”
同样的问题,镜头转给花笑:“首先肯定要感谢自己啊,辛苦了。”
花笑做出抱抱自己的动作道,在家里都不支持,外界各方压力那么的大的情况下他竟然一路走过来了。
音沉:“特别喜欢我的队友,有时候想想,人和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奇妙,你说世界那么大怎么偏偏就我们几个遇上了呢?是不是很神奇!”
周斯年:“想说的话吗?希望他们越来越好,他们的实力远不止于大家看到的。”
顾徵:“感谢吧,感谢相遇。”
备采完剩最后一个团队镜头,好巧不巧这个游乐园有座小山丘,也算遂了刘庆的意。旧梦扛着队旗一路狂奔上山,四人紧随其后。
红色旌旗在风中摇曳,眼前巨大的咸蛋黄夕阳如同电影落幕。旧梦挥舞旗帜,无人机的镜头对准平台上的五人,慢慢拉向远景。
默契使然,五人忽然一齐大声喊了句:“万里蹀躞,以梦为归!ETG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