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周斯年醒来已是次日傍晚,窗帘缝隙能窥到窗外满屏的落日余晖,世界美得像一副油画,不,是末日将近。
他恍惚失神,说不上是睡太久还是太难过,他不记得今天几号,也不清楚自己今天吃没吃过午饭晚饭,洗了澡没有。
周斯年动了动手指喊道:“顾徵……”
房间久久没人回应,空调安静运转着,他伸手去摸隔壁的床榻,这一动,全身骨架都在疼。
细细麻麻的痛感刺激着他的大脑神经,昨日种种如同潮水漫过,周斯年动作顿住,怔怔然望着天花板。
隔壁床榻早已空了冷了,周斯年抓住床单,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事实:顾徵走了。
他走了。
心脏像被人挖掉,身体空掉了一块,周斯年蓦地鼻子一酸。
顾徵走了。
眼泪像不息的河流从眼角拼命滑落,沾湿了他半边手掌。周斯年从小到大没哭那么狼狈过,他难受,全身上下从里到外都难受。
呜咽声回荡在整个房间,以至于他都没听见房间里的其他动静。
“汪呜呜呜呜……汪……”
年糕在房间呆好一会了,周斯年睡觉时她安安静静趴在床边候着,听到人哭后急得原地团团转,扒拉床单周斯年又没反应,给她急得吼了两声。
周斯年眼泪糊在脸上,他没力气,想爬起来看看年糕都觉得艰难。
他偏过头,有气无力道:“你怎么在这啊……”
年糕又汪汪两声,像在回答周斯年的问题,可惜周斯年听不懂,便也没管她。他现在自顾不暇,没心情。
他垂下手,试图调整自己的呼吸和情绪。年糕钻到他置于床沿的手底下,周斯年反手挠了挠她脑袋:“别闹。”
年糕兴致缺缺哼唧了下,去舔周斯年的手掌。她鼻子湿湿的,一个劲往周斯年手心拱,愣是给周斯年塞了一个小袋子。
周斯年拿过来看,他一眼能认出是顾徵留下的东西。不多,就几串钥匙。郊外房子的,地下室的,基地的。睹物思人,好不容易压下点的情绪又涌了上来。周斯年缓了好一阵,打开手机处理信息。
微信红点蹦出九十九加,周斯年大概扫了眼页面,点进置顶那个。
顾徵发了好几条信息过来:
年糕想你了,我就把她带过来了。
你的腰伤,好好找那位老中医看看。
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手记得换药。
快入秋了,注意保暖,保重身体。
中间隔了几分钟,顾徵那会应该编辑了挺久,删删改改继续道:
我看你很累,就没叫醒你。
我先出发了,你好好休息。
这些消息是四个多小时之前发的,两个小时后顾徵又发了一条:
我登机了,你醒了给我发条信息好吗。
兴许哭累了,周斯年现在半点眼泪挤不出来。他靠在床头,手搭在膝盖坐着。没哭,没笑,夕阳彻底沉了下来,树影从窗帘缝隙滑过消散,房间变暗了。
傻的。
周斯年心说,他深吸一口气,回了顾徵一条:一路平安。
他勉强起身,撑着盥洗台洗漱。音沉帮他把外卖拿上来,小心翼翼问:“宵神,你……没事吧?”
周斯年朝他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把年糕交出去后,哑着声音道:“没事,你带她去玩吧。”
顾徵次日中午给他回的电话,打的还是视频,属实难得。
周斯年眼睛肿得不行,不想让顾徵看到自己那么狼狈,索性关掉了摄像头。
接通后两边好一会没出声,机场不知用哪国语言在播报,周斯年听不太出,时不时出现两句英文。
“斯年……”
顾徵心虚喊人,他在等行李。
怎么一见到人就要哭啊,矫情劲。周斯年擦掉眼角即将掉落的眼泪,用手指戳着屏幕上戴口罩的模糊人影,应道:“嗯。”
周斯年迅速调整好声音状态问他:“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顾徵不适应地对着摄像头道:“我下机了。”
周斯年回:“看到了。”
顾徵透过镜头看过来,问他:“你吃饭了吗?”
按照时差计算,南屿这边差不多十二点了。
周斯年张嘴胡扯:“刚吃。”
撒谎。
顾徵心说,音沉给他带信了,说这两天周斯年只吃了一顿饭,不保证全部下肚的那种。
“吃什么了?”顾徵问他。
周斯年回:“面条。”
顾徵没拆穿他:“好吃吗?”
周斯年点头,反应过来顾徵看不见,出声道:“中规中矩吧。”
似乎看到自己的行李,顾徵的身影掉出镜头外,过了会才重新回来。他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第一次坐飞机也没个人带,全靠自己摸索。
“没有人来接吗?”周斯年问他。
顾徵找地方坐下了:“联盟说派车来。”
“斯年……”
顾徵喊他:“你开摄像头好不好,我想看看你。”
那么平常的一句话,周斯年差点又哭了,他抽出两张纸巾捂着眼睛,好一阵才平复好心情:“下次吧。”
顾徵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你别哭。”
说实话,周斯年现在挺想揍他一顿的。
周斯年克制不住鼻音道:“没哭。”
……
俩人下次通话在一周后,初来乍到,顾徵要忙的东西太多。适应宿舍,去新俱乐部报道,签合同,熟悉环境,努力和语言不通的新队友沟通。
他性子闷,周斯年原先怕他适应不来,看样子他多虑了。顾徵井井有条的,在那边呆得好像还成。
缓了好些日子,周斯年也该回归正常生活了。接下来的日子他该训练训练,疗理按部就班进行。眼看秋季赛即将到来,周斯年打算这次比赛结束后去老中医那边住段时间。
“现在可以真正治疗了是吗?”
田医生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木质大门传来,周斯年的手悬在空中,生生在医务室门口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目前治疗的话,恢复的可能性也很大,看你们的意思。如果你们那边的任务完成了,我肯定建议早点开始,也让人少受点罪。”
当头一棒,周斯年懵住了,他的疗理一直是田医生的团队负责。是,他曾经怀疑过田医生想害自己,可惜没有证据。而且他每每想到这些人是刘庆跑遍人情找来的专家,就怀疑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最近一周都没来治疗,答应了今晚来,我看看什么……”
田医生说话的声音戛然而止,周斯年推开门,和办公桌前的人四目相对。
周斯年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心寒道:“田医生医术够高明啊。”
他的腰伤来来回回好好坏坏,原来真是被人设计好的。
电话里的人似乎说了两句什么,田医生应了声好,挂掉电话。
“先治疗吧。”
田医生起身道:“你不用恨我,我们也是收钱办事。你要想了解原因,就去问刘经理吧,具体的我们也不知情。”
他其实早早猜过刘庆,从他发现自己腰伤没有好转甚至有加重的迹象开始,周斯年都在试图找到祸害他的罪魁祸首。他第一次怀疑刘庆是在换队长那次,可后面这人的表现太……不值得被怀疑了。
周斯年和刘庆认识那么久,大几年的感情,感性上他不愿相信,也不愿质疑刘庆,因此自然而然选择抛弃这个想法。
只是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番感受,他不可置信确认道:“问谁?”
田医生看他一眼,没多大情绪:“刘庆刘经理。”
——
像是预料到周斯年会打过来,刘庆淡定给他发了个地址:“你现在过来一趟吧。”
一旦接受“好人变坏人”的设定,许多说不清想不明的事情便有了前因后果。开车前去的路上,周斯年脑子磁带倒放般想了很多事,顾徵离开、腰伤加重、车祸,还有什么?他隐约预感,这些事情和刘庆有关。
揣着满肚狐疑,周斯年到达约定的咖啡店,却意外见到了一个人。
杨蕾?
杨蕾回来了?
她这几年销声匿迹,虽然周斯年知道她还会回来,但在这个节骨眼未免太匪夷所思了。
周斯年规规矩矩喊了声“蕾姐”,看着坐在一处的二人,心中疑惑更甚。
杨蕾戴着口罩,好像暂且不方便露面,沉声对周斯年说:“坐。”
刘庆知道他要问什么,也不拖沓,简单和他交代了前后缘由。
“所以你们是故意让顾徵看到我的腰伤的。”
周斯年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每次腰伤复发都能被顾徵撞到,原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推手。
刘庆隔三岔五会叮嘱田医生,什么时候做有用治疗,什么时候做无用治疗,必要时候甚至还得采取些非常手段。他要让周斯年露出把柄,要让顾徵看到,否则他拿捏不准顾徵对周斯年的态度。
周斯年强压着火气:“顾徵的车祸呢?也是你们安排的?”
如果真如此,那便是蓄意伤人,周斯年完全可以告他们。
刘庆否认道:“那算意外。”
不过这场意外倒让刘庆完全摸清了俩人对彼此的在意程度,起码在车祸后,俩人间的矛盾有了明显的缓和,这是刘庆明眼能看到的。
周斯年一路倒推回去,这么说,顾徵的恐吓包裹以及顾徵父亲的出现恐怕也和二人有关。
只是周斯年想不明白为什么,刘庆解释快递的出现:“你们那几天吵架吵得特别厉害,所以逼不得已使用了些极端方法。我得确保你们的感情是处在一个修复的过程,我需要顾徵自愿为你做出去欧洲的牺牲。”
周斯年气得发颤,他举着手问刘庆:“因为提前预知我要和顾徵打单人对抗,所以你特地安排的?”
刘庆垂头没看他:“是。”
周斯年气极反笑,回来后桩桩件件的麻烦事愈发清晰地连成了一条线,而他是串通所有事件的重要线索。他忽然想起小九对自己说的话:“那段录音是你们放出来的。”
“你们怂恿顾徵打假赛,后脚就放出录音,你们是准备毁了他吗?”
刘庆不置可否,周斯年拍桌道:“说话!”
杨蕾扫了他一眼,刘庆跟着解释:“看他本事。”
如果顾徵真接受了小九的提议,那么杨蕾便可以直接借由顾徵扳倒黄永安。虽没到一击致命的程度,但也算切到黄永安的大动脉了。倘若顾徵没接受,算他运气好,杨蕾可以容他继续发展,毕竟他和ETG四年的合同快到期了。而且自从假赛的音频放出后,顾徵在网络的风评迎来质的转变。杨蕾做了二手准备,她完全可以靠周斯年牵住顾徵,手下不妨多一位热门选手。
周斯年如同见了恶鬼般看向俩人:“就为了不让我去欧洲?”
周斯年摇头:“不止吧。”
为了他一个非亲非故的大费周章,哪怕他商业价值再高都不至于此。
“你们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的?”
周斯年一个接一个致命问题发问:“我回来那天?”
他抽丝剥茧般抽出了一条线,却惊讶地发现自己剥出了一场局。
“我退役那段时间?”
刘庆没吱声。
“更早?”
杨蕾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和顾徵的恋情就是一枚定时炸弹,风险性太大,顾徵不是我手下的。无论他当时价值高不高,都会是一个威胁。黄永安永远可以用他来剜我一刀,哪怕鱼死网破。你和顾徵,我当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让你们在一起的。”
是,周斯年差点忘了这事,当初签合同正值ETG高层分崩离析之际,他早年是签在杨蕾名下的,但顾徵却是签在黄永安手下的。这样看来,杨蕾在知道他和顾徵恋情的时候就已经着手布局了。
杨蕾:“但你执意不愿意分手,我当时计划都快推到一半了周斯年,没想过你会横空给我出个岔子。ETG是我的心血,我不会放手的,既然如此我就把你带走,以你那会的知名度,退役引起的公愤足够为你后面回归保留流量。而顾徵会成为众矢之的,他熬过去了,算他有本事,我之后会保下他。他要是熬不住,黄永安倒台早晚的事。再往后,就看他愿不愿意续约了。”
周斯年摇头,从杨蕾的话中挖出一个惊天的事实:“那年给我打电话发邮件的人是你?”
杨蕾没否认。
周斯年忍不住自嘲,够蠢啊周斯年,被人当幌子使了都不知道,还傻乎乎和人签了个狗屁的秘密合同。
那他和顾徵缺的两年算怎么个事,现在又算怎么个事。
杨蕾如实和他道:“别着急恨我,你和顾徵那会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等我把ETG剩下的事情处理完了,你俩爱如何如何,我不会插手。”
更多的事周斯年哪怕再傻也能想懂了,哪怕顾徵真出了什么问题,对杨蕾一方的影响微乎其微,他们要做的从始至终都是拿下ETG,进一步保住周斯年,因为周斯年是ETG的大命脉。至于顾徵,他和黄永安的合同即将到期,期间顾徵若出事了,自是黄永安的损失,说不定杨蕾还能借此把黄永安拉下来。倘若顾徵挺住了,正如杨蕾说,等他从欧洲回来他愿意和ETG续约就继续续约,杨蕾自然会保他。
况且顾徵代替周斯年去欧洲一事,已经让顾徵风评完全回到正轨了,粉丝数量在短短几天急剧飙升,路人粉更是数不胜数。杨蕾算了一步好棋,她用单人合同牵住了周斯年,此后周斯年在ETG多长时间,顾徵不出意外,就会在ETG呆多长时间,好一个一箭双雕。
也难怪顾徵启程去欧洲时黄永安没出来阻止,他那会都自身难保了,哪里腾得出手去管这事。
周斯年为两人的手段拍案叫绝,他最后问了刘庆一件事:“顾荣现在在哪?”
刘庆摇头:“不知道,后面我们再没找到过他。”
接下来的日子,ETG内部乌烟瘴气。前有黄永安卷钱跑路,把一众选手全部挂牌想要大捞一笔。后有杨蕾上线,把黄永安的财路断了个干净,连顾徵去欧洲赛区的那笔钱黄永安都吐了出来。ETG在他手下苟延残喘那么些年,他私吞多少自己心底有数。
整场内部博弈持续了整整一个秋季赛,最后以黄永安倒台,杨蕾完全接管ETG结束。
不得不说,杨蕾去全球联盟总部历练两年回来,更加干练狠厉了。
粉丝还在担忧ETG会不会解散,杨蕾大手一挥把挂牌人员全部买了回来,此后ETG进入了一段冬眠蛰伏期。
ETG一顿操作猛如虎,给外界水友看得心潮澎湃,个比个的化身福尔摩斯探起案来。
总而言之外界纷纷扰扰,但周斯年全然不想搭理了。他去老中医那边住了段时间,躲个清静。他现在不想呆在俱乐部,不想看到杨蕾,更不想看到刘庆。
等冬季赛训练开始,他又重新回归到训练当中。日子照常过,恩恩怨怨埋在心底,没那么容易忘,却也懒得计较了。
他和刘庆见面仍会照常打招呼,可到底生了隔阂吧,笑不及眼底。
顾徵时不时会给他打视频电话,本次试训全球公开,热度不是一般的高,周斯年每天也会去追比赛。顾徵赢了他会在第一时间给人发上祝福,计算着二人重逢见面的日子。
老熊今天约了他见面,大概说顾荣那事。周斯年穿上黑色风衣拿着车钥匙出门去了,才出基地,踩到了一脚落叶,发出清脆的卡塔声。
周斯年抬头,今年的夏季好像特别短,结尾仓促得让人十天半月缓不过劲。而当再抬头时,外面不知不觉已经深秋了,金黄枯叶落了一地。
人间四季又转了大半轮,不是十天半个月,原来两个多月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