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 郁涔想到了她们正在追赶的那人——姜漆,不由得握住剑柄的手一紧,眼睛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铜镜。
只见, 镜面漾出波纹, 如碧波涟漪。
可下一秒, 却是出乎她的意料——那团黑影不可能是姜漆, 因为, 铜镜中落下了六个人。
这六个人里, 有四个穿着三千剑宗的宗服, 一位丹宗修士, 和一只粉发红瞳的妖。她们脸色苍白,眸中毫无神采,神色间露出深深疲态, 就连脊骨也带着微妙的弯曲变形。
这些人不是她们又是谁?
不, 或许该说,是镜中的她们。
镜中人迅速落地, 她们的身体似乎极轻,落地的一瞬间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发出。而因着镜像的缘故, 她们身上一切都跟郁涔几人是相反的。
只见那几人抬起左手,利刃出鞘。
“砰!”
只一瞬间, 众人迅速扭打在一起。
镜中的郁涔使的是飞剑,跟镜像林潸配合在一起,扰得人烦困无比。那妘岫更是, 羽箭乱飞,整个空中都混乱得很。
这几个人还是头一次意识到, 自己的招数原来是如此烦人。而那壁画人一打起架来又跟不要命似的,根本不躲几人的攻击, 只兀自出招,横冲直撞得很。
郁涔足尖发力,腾空躲开一只飞来的羽箭,左脚踩上袭来的生露,一个翻身,稳稳落在地上,顺势甩出一张符去。
“不行,这样打下去没完没了。”郁涔眉头蹙得死紧,动作的同时,脑中不断思索着对策。
恍惚间,她又想到了姜漆。
她只在她们几步之前进入这洞窟,按理来说,出了壁画之后也当是相距不远,一前一后的,可姜漆人影呢?
她们在进了这石窟后就没见过了。
这石窟的结构其实十分简单,只有这一条通路,不存在什么走茬了路的情况。她们几人相继进入壁画,出来的时间相近,可见在壁画中的时长都是差不多的,那么姜漆能去哪儿?
还是她根本没进去壁画?
不。
郁涔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她拉着林潸换了个方位,手中生露抵上飞来的祈安,猛地一使力,祈安被弹回镜像林潸的身侧,在她的脸上划出道血口。
只见,那面色苍白的人不咸不淡地斜了一眼那伤口的位置,下一秒,伤口就从最细的末端,一路长好,直至皮肉无缺。
郁涔死死盯着那镜像人,可脑海中,却依旧是姜漆的身影。
她想清楚了,那个在壁画中遗留的问题——
天道为什么要给她们看这一切?
如果说,这壁画其实不是为了她们而刻画的呢。
是她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先入为主了,郁涔想道,哪怕她们看见了这一切,也并不代表这壁画的存在是为了她们。
无论是修仙宗门的覆灭,还是凡间生灵的灾祸,它所展现的,都是气运的收集过程,换句话来说,是创造姜漆前的准备工作。
而第三幅壁画,赫然呈现的就是姜漆被逼上宗门的历程。
这些对于她们来说,是旁观,可对姜漆来说呢?是痛苦。
是在告诉她,她的诞生是用无数人的血肉骸骨垒起来的。
是在反复叮咛,她不听话的下场。
最后的铜镜,她所能看见的,约莫也是那转生千万次之间的往事,无论当时是痛苦还是幸福,于现在的她来说,也尽数成为那苦痛中的一环。
既然,这壁画是为告诫姜漆而生,她就断不可能有不入这壁画的机会。
“师姐,掩护我。”郁涔迅速低语一句,旋即掏出张符。
只一瞬间,符箓在她掌中燃起,转眼化为灰烬。郁涔低语着,旋即伸出左手咬破指尖,将那一滴血滴在散落成堆的灰烬中。
下一秒,灰烬在灵力的托举下聚点成线,悬在半空,向前延伸。
姜漆出去了。就从她们之前发现的那方小门里,她的气息还残留在空气中。
而那丝线还在往前探,但此刻已经不重要了,郁涔刚要切断感应,让丝线重新落成灰,下一秒!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强行切断了感应,丝线瞬间溃散!
郁涔当即呕出口血,丹田处似窜出团火在烧。
她抹了把嘴角,把喉间余下腥甜咽回腹中,随后轻轻笑出了声。她认出来了,那股力量带着天道的气息,看来她们在一处啊。
有她们几人的追赶,姜漆是绝不可能有时间跟镜中的自己厮杀出个高低胜负的,何况这镜中人根本杀不伤。
“师姐!”郁涔心绪一转,忙喊了其他几人,决定赌上一把:“我们直接走!”
这嗓子一出,直接把剩下几个人喊得一愣,不打了?直接跑那这些东西怎么办,不会祸害到周遭吗?
然而疑问只盘旋了一瞬,几人身体比脑子先动,直接了当地将攻势转为防守,一步一步地往石室的出口凑近。
她们这等转变自然是逃不过那些镜中人的眼睛,攻势也变得更为痴狂。
由镜像的庹成夏拎着枪作为主攻,杨皎和谢什从旁协助,三人主近战。镜像妘岫占了个好视角,悄悄放着暗箭,剩下的郁涔和林潸则随机应变,时而用着飞剑互相配合,一柄剑用的出神入化,时而将剑收回掌中,在瞬息之间逼近几人,招招杀意毕露。
不过这边的几人也不是吃素的,她们对着相同的自己打不赢,打赢别人还是可以的,郁涔面对主攻,一手持剑一手捏符,左右交替在空中挥出残影,林潸帮忙抗着飞剑,庹成夏一人应对镜像的杨皎和谢什,几次险些将二人的剑挑下,而杨皎和谢什则负责帮忙抵挡镜像妘岫的暗箭。
至于妘岫,她跟镜像中的自己一样,还是负责放暗箭。
终于,她们快要挪到那出口。
位于人群中最前方,也就是离出口最近的妘岫,刚要两步并一步跨出石室,镜像林潸的身影就如鬼魅般闪现。
“啧!”妘岫没忍住,低声吐了句脏话,她一个擅长远攻的,跟个她们这里最擅长近战之一的人对上了,是在逗她吗?
祈安的势头很猛,一下一下极快地砍向妘岫。妘岫不停地旋身避着,耐心很快要告罄。她放弃了弓箭,将弓收起,赤手空拳地化解林潸的招数。
她一掌抵在镜像林潸的手腕,祈安锋利的剑刃划过她的颈侧,带下一小撮粉色的长发。
妘岫瞪了身前的林潸一眼,空出的左手凭空凝结出一支箭,“噗呲!”直接插入了镜像林潸的脖颈!
许是受了致命伤的缘故,这一次她的反应要慢上许多,妘岫干脆又捏出枚羽毛贴在她额头。
“好好睡着吧!”妘岫把着羽箭的后半部分,手腕带动小臂发力,将这具尚未作出反应的壳子给直接丢开,随后嘲众人喊了句:“我们走!”
几人踏进甬道。
这甬道很狭小,一片漆黑,妘岫燃了些妖火,幽绿的光打在岩石壁上,给这幅紧张刺激的追击增添了一些奇异的风味。
郁涔本以为,进了甬道这些镜中人可能就会放弃追赶,没成想她们还会追上来。而她作为主力,理所应当地站在最后为众人抵抗火力。
她们的站位再一次进行了调整,妘岫和林潸站在郁涔附近协助,其余人向前探索,增快前进速度。
只是这一侧的甬道似乎格外长,石阶一直向上延伸,前路越发漆黑,刚开始,这石阶还算宽,能让人踩实,越往上,越窄,连半只脚都容不下,她们只能在足尖捻起点灵力,小心翼翼地走,而这石阶倾斜的坡度也越来越大,到最后甚至有些陡峭。
在这种情况下,镜像人的攻势却越发猛烈,她们像是觉察到几人快要脱离她们了般,拼命想要留下些血肉生命。
庹成夏走在最前头,额上泛起微微薄汗。
金石相击之声不断撞在这片冗长狭小的空间,只一声,能撞三个来回,打得人头脑生疼,耳膜发颤。
石阶几乎快要垂直在地面上了,每一步都不能停下,要快,不然脚下就会升起摇摇欲坠感。
庹成夏在最前头,最是紧张,怎么还没到?她有些急躁地想。
身后郁涔的喘息声越发重,混在那些铮鸣声里,格外清晰。
她脚步不由得变得更快。
需得再快一些。
“哒哒哒——”的脚步声不断,可庹成夏还是没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光线。
可走到这里,她们早已没有退路,必须要出去,就断无法摆脱她们,在外面应战总是要好过在这连手脚都施展不开的地方,何况作为主攻的郁涔还受着伤。
就在庹成夏快要动了索性把这石窟炸开的念头时,石阶赫然被截断!
头顶拦着块石头,前方再无出路。
哈……
一瞬间,庹成夏连说什么都不知道了。她的大脑仿佛空白掉,也不躁了,也不急了,只感觉造这石窟的人是不是有什么恶趣味,一定要在最紧张急切的关头送她个“玩笑”。
她快要气笑了。
霜綮也不用了,单手直接碰在那块石头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汹涌的灵力在经脉内流窜,最终汇聚到指尖。
“砰!”
一声巨响,碎石乱飞,烈日的光辉剜过石块锋利的边沿撞进甬道,冲破禁锢众人的黑暗。
“快走!”庹成夏三步并两步直接冲出洞口,随后灵力一卷,把杨皎和谢什也给甩了出来。
妘岫和林潸紧跟其后,洞中只剩下郁涔一人。
炸开的洞口让镜像人越发疯狂,攻击已完全失了章法,武器在这狭小的地方乱窜,时不时撞到岩壁,刺耳的划音听的人牙酸。
郁涔的脸上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羽箭划破道口子,脚下移动越发艰难。
她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可她就是被纠缠得无法跑。
她敢肯定,她要是敢收势一秒,那些冰冷的法器就会一齐贯穿她的心脏。
这边郁涔打得焦灼,那边几人也看得急切,方才被庹成夏击碎的石头,此时隐隐有恢复之意。那空出来的洞口处,此刻一块几近透明的巨石若隐若现,好像下一秒就会凭空出现给甬道堵上。
郁涔已经打算赌一把了,脚下一转,刚要转身,下一秒,腰身一紧!
一柄银色发亮的剑擦着她的眼眶闪到她面前,给她挡住那些攻击,而她也被什么东西给拽着,极速后退!
“轰!”
几乎是在她和剑出洞口的下一秒,石块愈合,洞口被堵上,而郁涔,她似乎在那最后一刻看见了镜中人格外怨毒的,阴沉得快要滴水的脸,不甘、愤怒混成一团,逐渐掩埋回阴影中。而后,她们的身体就如漆料一般融化,从脚开始,逐渐向上到头,软成一滩。黏腻的液体换换蠕动到岩壁上,似乎又成了幅精美的壁画,而那画,正慢慢地顺着通路往回爬……
郁涔在惯性的作用下被扯到林潸怀里,一抬头,正对上林潸那张逆着光的脸,她眼睛里的担忧似乎快要溢出来。
“呵。”看到这一幕,郁涔轻轻笑出了声,随后又嗓音温和地安慰林潸,说她没事。
此刻她们正站在一处很高的戈壁上,往下看是一片断崖,往远处望,依旧是混成一色的黄沙。
郁涔只待了一会儿,就从林潸的怀中出来了,毕竟这里人多,她还是不太好意思。庹成夏递了丹药给她,她服下后,只觉丹田一股清凉,烈火被扑灭,温润的清液流经全身,整个人舒爽至极。
大漠的狂风卷着风滚草飞过她们脚边,炙热的烈阳悬在头顶,她们终于能喘出一口气,看向远处村庄和骆驼。
逃生后的风再烈也是温和的,可她们的脚步却无法在黄沙里驻足,她们还要向前去,找到那罪魁祸首。
母树再一次被放于掌上,枯黑的树枝在灵力驱动下散发出柔和的微光。
“走吧。”郁涔轻声开口。
作者有话说:
下一周需要备考,很抱歉,需要请一周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