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温正好。
秦黎沉进浴缸里, 热水漫过肩膀，水花打在锁骨。浴室里，光线柔柔地洒下来, 照亮这片紫色水面。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浴缸边缘, 闭上眼睛。
蒸汽慢慢升起来，葡萄柚混着香橙的香味, 在空气里弥漫，丝丝缕缕地飘进呼吸里。
浴缸里仅剩的，还没化完的转转浴球在翻滚着, 响起细碎地沙沙声, 偶尔会冒出一两个气泡，再轻轻地破碎。
秦黎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想起那晚在山顶。
车里的灯熄灭后，只有天窗外透进来的莹莹月光，落在叶榆稍稍仰起的脸颊，幽柔地光衬得她有些疲惫。
叶榆起身去拿糖，她拆糖纸的动作很慢，镭射的糖纸在月光里折出细碎的光, 一闪一闪的，落在她的指尖。
后来，叶榆说很甜的时候，唇角微微上扬, 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秦黎的指尖稍稍抬起, 水面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她还记得指尖抵在叶榆下巴上的触感，记得她微微仰头时，那截脖颈的白皙。
夜色里，叶榆定定地望着她, 眼里是还没来得及敛去的复杂情绪和一丝柔软。
秦黎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水汽已经把那里蒙上一层薄雾，灯带的光变得模糊，晕开成一片片的光晕。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有多甜？」
「吃了心情会好点的那种……」
叶榆眼睛聚焦，微微歪头，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已经靠了过去。
身体比意识先动，就像是那晚山顶的风无声地把她往前推。
那一刻，叶榆眼睛里闪着的光，像是无边无际的海面里徒然出现的一座灯塔，带着希望和温暖，吸引着漫长旅途里的漂泊者。
那是一瞬间的事，糖有一点酸，很多甜。
糖果在两个人之间推来推去，慢慢变小，最后彻底化在她们纠缠的舌尖。
她们久久没有分开。
是有些熟悉又太久没有相遇的气息。
莫名让人放松，让人贪婪。
秦黎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角。
叶榆落在她腰侧的掌心，松松地搭着，指腹微微收拢。
夜风从天窗灌进来，把叶榆的碎发吹到秦黎的脸颊。
不知道过了多久，秦黎从回忆里抽离出来。
水已经有些凉了。
她坐起来，水从肩膀滑下去，带走了最后一点温度。
秦黎裹住浴袍，镜子被水汽蒙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
……
闹钟响的时候，秦黎还没睁眼。
她伸手摸过去，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噪音停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凌晨五点十分。
秦黎洗漱，一旁的手机亮了。
屏幕里一条微信消息，头像是一只金毛趴在窗边看海。
「姐姐，我在小区门口等你。」
秦黎用纸巾擦去手指的水珠，回她：不是不让你送么？
叶榆：我睡不着。
秦黎：你这年纪为什么睡不着？
叶榆：我这年纪必须要睡着吗？
秦黎没回她的问题：二十分钟，嫌久可以先上来。
叶榆：啊，可是我没有姐姐家密码？
秦黎：我生日加11。
叶榆：姐姐好喜欢1哦。
秦黎：知道你喜欢躺0。
叶榆：？
秦黎没再回，化妆换衣服，二十分钟后刚刚好出现在叶榆车前。
叶榆靠在车边等她。
凌晨的风还有些凉，天边将亮未亮，叶榆穿了件黑色的薄卫衣，头发随意地散着，几缕被风吹到脸侧。
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耳垂挂着的小狗耳钉，闪闪吸引人的目光。
叶榆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弯了一下。
“姐姐。”她拉开副驾的车门。
秦黎的目光从她的脸扫过，落在她身后的车上，又收回来。
“几点起的？”她问。
叶榆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绕去后备箱放进去：“四点多吧，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起来了。”
秦黎坐进去，等着叶榆回到主驾位置才问：“怎么，舍不得我出差？”
叶榆笑着附和她：“是啊，姐姐要去好几天呢。”
她从中央扶手箱里摸出一个纸袋，递过来，“姐姐应该没吃早饭？先垫垫。”
秦黎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三明治，旁边有一小杯豆浆，还是热的。
“这家三明治还不错，豆浆是我早上起来现打的。”
“没做咖啡，太早了，姐姐上飞机还能睡会儿。”
秦黎看了她一眼。
“很有经验。”秦黎说。
叶榆看着前方倒车，余光都没分过来，但嘴角挂着一点弧度。
“一点点。”
天边泛白，露出一丝晨光。
叶榆把音乐打开，音量调得适中，是一首流行歌，旋律轻快，女声动听。
秦黎闭上眼睛。
身旁的人以为她睡着了，把音乐的声音调低了些。
“没睡。”她闭着眼睛。
叶榆笑了一声：“睡会儿吧，到了我叫姐姐。”
秦黎往旁边靠了靠，撑着额角：“你们晚上怎么玩？”
叶榆没想到她会问：“今晚吗？”
秦黎仍然闭着眼睛：“嗯。”
叶榆像是看了她一眼：“可能和谭灵吃吃饭，喝喝酒。”
秦黎：“可能？”
叶榆手指敲在方向盘，发出轻微地声响：“最近有些忙，我怕会加班到很晚。”
秦黎：“苏念不去？”
“她啊，”叶榆笑了一下，“她最近有点忙，应该不来。”
叶榆想了想：“可惜姐姐要出差。”
秦黎半掀开一条缝看她，还没说话，叶榆笑莹莹地：“这样全场的花费得姐姐买单吧？”
秦黎捏住她的耳钉：“在这儿等我？”
叶榆笑着没说话。
机场高速的路况很好，车不多，一路畅通。
叶榆是准备把她送到安检口的，但是秦黎把她按住了。
秦黎：“别送了，你回去补个觉。”
叶榆眨眨眼：“我不困。”
秦黎微微挑眉。
叶榆妥协了：“那姐姐一路顺风，到了说声，回来也说声，我来接你。”
秦黎看了她两秒，唇角弯起些许，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叶榆也跟着下车，去后备箱拿行李箱。
秦黎站在旁边等她，晨风从身侧吹过来，把她盘发里散落的几缕碎发吹起来。
“好了，”秦黎接过来，“你回去吧。”
叶榆没动，站在那儿看着她。
秦黎：“怎么了？”
叶榆笑了声：“没什么，就是觉得姐姐今天很好看。”
秦黎今天穿了件黑色的风衣，腰带系着，勾勒出腰线。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秦黎的笑意深了一点，没接话，只是抬手，指尖在叶榆的眉骨上轻轻点了一下。
“走了。”她说。
两个小时后，飞机滑行的轰鸣声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秦黎打开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干干净净，没有红点。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到了。」
那边秒回：好。
车已经在停车场等着了。
她坐进后座，靠进椅背里，闭着眼睛听前排的助理汇报这几天的行程安排。
“今天下午两点和对方有个会议，四点要去现场看场地，晚上供应商那边安排了饭局。明天上午九点去工厂，下午三点和本地团队开会，晚上……”
“明天晚上的饭局推掉。”
助理顿了一下，在平板上划了划：“好的，那秦总晚上是想……”
“休息。”
助理没再多问，继续往后说后几天的安排。
车子驶入市区，窗外的建筑从机场高速两旁的行道树变成了高楼，又从高楼变成了更密集的商业区。
秦黎始终闭着眼睛，偶尔嗯一声，表示她在听。
下午的视频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
对方是合作方的项目负责人，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秦黎全程表情没什么变化，语速不快不慢，偶尔低头看一眼手边的资料，偶尔抬眼看向屏幕。
会议结束，她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
助理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美式。
“秦总，该出发去现场了。”
秦黎接过来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
“走吧。”
现场在城郊的一个工业园区，车子开了四十分钟。
秦黎换了平底鞋，走在厂房的水泥地面，身后跟着一群人，有人拿着图纸在讲解，有人拿着笔记本在记录，有人举着相机在拍照。
她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偶尔伸手在图纸上点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从现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整片工业园区染成橘红色，远处工厂的烟囱里冒着白色的烟，被风吹散。
秦黎站在厂房门口，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边。
助理在旁边小声提醒：“秦总，供应商那边已经在催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现在去。”秦黎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是一小时前叶榆陆陆续续发来的消息。
「果然加班了」
「还好时间不长，去找谭灵了」
「姐姐记得吃饭」
「烤肉照片.jpg」
秦黎把照片放大看了一眼，退出来。
她回：嗯，我也去吃饭。
秦黎回到酒店已经快十一点了。
供应商的饭局比她预想的还要拖沓，觥筹交错间，各种试探和客套话来回翻涌。她坐在主位，偶尔举杯，点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助理在副驾回头看了她一眼：“秦总，明早九点的车来接您。”
“嗯。”
电梯一路上行，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吞没。她刷卡进门，把风衣挂在衣架上，赤脚踩在地毯上，窝进沙发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切进群聊，消息照例是99+，她往上划了几页，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有人发今晚吃的什么，有人发在路上堵车的照片，有人发家里的猫趴在键盘上睡觉的视频。
秦黎正要退出去，一条新消息跳出来。
「@叶榆，叶姐姐你上次送我去机场，早饭买的哪家的三明治来着？我还想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