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 秦黎已经在去工厂的路上了。
助理坐在副驾，回头给她递咖啡：“秦总，您昨晚睡了多久？”
秦黎接过来, 抿了一口：“够了。”
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工厂在开发区, 离市区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秦黎靠在座椅，手里的平板亮着, 是今天要看的资料。
车在高速上行驶得很平稳，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低低沉沉的。
到了工厂，对方已经等在门口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穿过生产车间, 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金属的味道。
秦黎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问一句，偶尔说一句。
她的声音平静，被机器的噪音衬得格外冷冽。
从车间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太阳升到头顶，把整个厂区晒得发白。
秦黎站在厂房门口的阴影里, 低头看手机。
叶榆的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
「下雨了。」
底下还有一张，窗外瓢泼大雨的照片，树枝随风飘摇，画面也灰扑扑的。
秦黎看了眼, 没回。
下午的会议开得很长。
对方的团队准备充分, PPT做了八十多页，从市场分析到技术方案，从成本控制到时间节点，事无巨细。
秦黎坐在中间, 手边放着一杯美式，看着投影屏幕。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点头，也不摇头。
对方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秦黎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人，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一瞬，手里的笔滑进笔记本里：“第一，市场分析的数据来源是哪一年的？我需要最新的。第二，技术方案里的核心参数，和你们上个月发我的邮件对不上，差了两个点。第三，时间节点太乐观了，重新排。”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会，然后是一片翻资料的声音。
有人偷偷看她，又飞快低下头。
助理在旁边小声说：“秦总，那今天……”
“继续。”秦黎仍然没什么表情，“把数据核对完再走。”
助理除了一句“好的”什么也不敢说，她跟了秦黎几年，最是懂领导这样看起来没什么表情，实则冷的她再多问一句，会被波及的危险。
之后围绕整体的方案，一连折腾了三天。
第三天，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七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下来，会议室的灯亮得有些刺眼。
秦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
助理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来：“秦总，这是三天核对后的数据，您看还需要调整吗？”
秦黎接过来，翻了一会儿才说：“可以了。”
对方对接人十分不好意思地和秦黎道歉，说都是他们准备得不充分，考虑得不周全，说下次一定不会这样一类的。
秦黎听到一半起身：“没有下次。”
出差后半程对接的供应商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以致于秦黎计划的出差时间往后推了两天。
叶榆发来的消息，她要么隔两三个小时回个“嗯”，要么干脆不回。
结束的最后一晚，谭灵打了个微信视频过来。
秦黎刚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浴袍的肩头。她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毛巾，漫不经心地擦着发尾。
屏幕亮起来，谭灵的名字出现在那里。
秦黎看了两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了几息，才划过去。
谭灵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看不清楚，暖黄色的灯光把她整个人照得亮堂。
她显然是喝了酒，脸颊泛着红。
“秦黎，你猜我和谁在一起？”
她说着把镜头一转。
镜头转过来的瞬间，秦黎看清了屏幕里的人，叶榆支着头坐谭灵对面，手边放着空酒杯，身后的角落里一整面酒柜。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了一秒。
叶榆唇角弯弯：“姐姐。”
秦黎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叶榆脸上多停了半秒，语气淡淡地：“你们在哪儿？”
谭灵把镜头转回来，凑近了屏幕：“在夜色。”
是一家清吧。
秦黎：“就你们两个人？”
她说着嘿嘿笑了两声，起身坐到叶榆身旁，把手机支在桌上的杯子上：“是啊，我刚好聊到你了，就说给你打个视频电话。”
“聊我什么？”
秦黎手里的毛巾还在发尾慢慢擦着。
谭灵：“聊你多久回来啊，你没看群消息？这周末我们要去隔壁市的海边，你不去吗？”
秦黎稍稍挑眉：“你们？”
她的视线越过谭灵，落在她后面的叶榆。
叶榆解释：“她们。”
谭灵伸手挡住她的视线：“哎呀，你来了就是我们了。”
秦黎半眯着眼：“看情况，最近忙。”
“怎么回事啊，你们俩的说词都一样。”
谭灵左右看看屏幕内外的俩人，还没来得及继续说，旁边突然靠过来个陌生的妹妹。
“两位姐姐好。”
谭灵抬头看她：“怎么了，妹妹？”
“额，我，那个不好意思，我那边……”
谭灵顺着她张望的方向看过去，了然的问：“哦，真心话大冒险输了？”
“对对对，”妹妹连忙点头，“额，所以很不好意思，两位姐姐能不能加个微信？”
谭灵大方摆手：“小问题。”
她报出一串手机号，妹妹记下：“谢谢姐姐。”
接着妹妹看向坐在旁边的叶榆。
叶榆拿起旁边重新倒满的酒杯，杯壁稍稍靠在唇边，还没喝，屏幕里的声音响起来。
“别喝了。”
秦黎的语气淡淡的，隔着屏幕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个“别”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
叶榆的动作顿住，酒杯悬在唇边，抬眼看向手机屏幕。
秦黎擦头发的毛巾搭在发尾，目光从屏幕里看过来，刚好能把人定住。
对面的人，真的就不喝了，她把酒杯放回去：“好的，姐姐。”
她抬起眼，微微错开屏幕里秦黎的视线，看向旁边的妹妹，语气温温柔柔的，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我不用了吧。”
“不好意思，打扰姐姐们了。”
秦黎看不见那位妹妹的模样，但只听声音，能想象得出来有些局促和被拒绝的尴尬。
叶榆的目光挪回来：“姐姐吃饭了吗？”
秦黎嗯了声：“吃了。”
她看着秦黎：“头发没吹干。”
“麻烦。”秦黎把毛巾扔到一边，手指伸进发丝里随意拨了两下，“你们今天怎么想起去夜色？”
叶榆张了张嘴，隔壁的谭灵：“打断一下，不是，”她来回看两人一眼，“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她话了？”
叶榆眨眨眼：“哈，我一直都听姐姐的话。”
屏幕里的人，眉梢轻挑地笑了声：“是吗？”
一时不知道是回复的谁。
叶榆坐直了些，搭在桌沿的手指弯了弯：“是吧。”
秦黎继续：“所以为什么去喝酒？”
谭灵看着两人，有些奇怪。
叶榆想了想，反问她：“姐姐最近很忙？”
屏幕里的两个人无声地对视，片刻后，秦黎起身，拿着手机走到酒店靠窗的桌边，把手机斜抵在落地窗，再靠近沙发里，她身后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整个人背着光，让屏幕那边看得不真切。
终于还是屏幕里的人抵不住她的目光先说：“也没什么，就是周末放松一下。”
秦黎：“阿姨走了？”
叶榆：“走了。”
秦黎：“所以？”
叶榆的眼睛飘到手机外，很快又回来：“没喝多少，不加这杯也才一瓶。”
秦黎没什么情绪地：“我还要夸你？”
叶榆很轻地用手肘碰了碰谭灵，那边反应过来：“咳咳，小酌怡情，她又不是小朋友了，有量有数。”
秦黎慢慢地也扫她一眼。
谭灵噎了一下，举起手：“不喝了，都不喝了，坐会儿我们就回去。”
下一秒屏幕那边两人的目光一起挪开，接着秦黎听见手机外传来一阵不小的动静。
谭灵看着那边：“是刚刚过来要微信的妹妹那桌吧？”
叶榆稍稍皱眉：“嗯。”
她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那边。
秦黎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又停住。
谭灵把和秦黎挂视频的手机拿起来，反转摄像头。
屏幕里的画面一转，离叶榆她们桌不远处坐着的四个女孩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面前摆着几瓶啤酒和一份烤串。
一个男人端着酒杯站在她们桌边，脸红脖子粗的，说话的声音很大，隔着几桌都能听见。
“几位美女，喝一杯呗？”
坐在左边的女生皱了皱眉，礼貌地摇了摇头：“不用了，谢谢。”
那男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一步：“别这么不给面子嘛，就喝一杯，我请客。”
她们压根没搭理他，男人却假装被她们放在脚边的酒瓶撞了一下：“哎哟，碰着我了。”
她们往后退开些：“是你自己碰倒的。”
左边的女生还想说什么，剩下的女生拉了拉同伴的袖子，小声说：“走吧。”
四人站起来准备离开，那男人伸手拦了一下：“哎，别走啊，碰着我就想走了？”
秦黎坐起来了些，从视频切出去，先拨通了酒吧的电话，挂断后，开了视频录制，再抬眼，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视频里。
谭灵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叶榆。”
叶榆没回头，只是抬手往后摆了摆，示意她别动。
秦黎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切，瞬间她也站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