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的哪边？”
秦黎勾着她后脖颈的手, 沿着那截细腻的肌肤缓缓上移，从后颈滑至耳侧，又绕过下颌线, 最终停在她的下巴尖，食指与拇指各搭一边, 托住了她的脸，左右转了转。
灯光一寸一寸地跃过叶榆的脸颊, 白里透红的，分辨不出什么。
叶榆弯起眼睛：“没事，只是声音响, 不疼。”
她仍然问：“哪边？”
叶榆眨眨眼, 嘴角的笑意没收，声音却轻了：“右边。”
秦黎又仔细看了一眼，指尖掠过去，只是轻抚一下又离开。
她没再多说，起身，绕过床尾，身影穿过卧室门口, 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客厅方向传来轻微的声响，叶榆听着，手一松，整个人仰面躺回了床。
床面随之下陷, 一股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是秦黎身上的香水味，柠檬和冷杉的尾调，顺势攀上来，让她安心。
叶榆侧过脸, 翻身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
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走近，伴随着塑料袋细碎的声音。
叶榆没有动。
被子被人掀开一角，短暂的凉意钻进来，很快又被挡住。秦黎一只手伸过来，指腹捏了捏她的后脖颈。
“这样不闷吗？”秦黎的声音落在她耳边，湿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叶榆等了两秒，才慢吞吞地挪了挪身子。她手臂自然而然地伸出去，揽住了秦黎的腰。掌心贴上去的瞬间，秦黎腰侧布料的凉意划过指尖。
她收紧了手，顺势把脸埋进秦黎的腰窝里：“这样不闷。”
秦黎轻笑了声，她的指尖还落在叶榆的后颈：“要一直这样抱着我吗？”
叶榆迟缓地抬起头来。
室外的余光透过没拉完的窗帘照进来，丝丝缕缕地落在秦黎的侧脸，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半弯的眉眼，微扬的唇角，眼底那几分只有叶榆才能读懂的纵容。叶榆看着那双眼睛，声音轻下来：“不可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秦黎低下头看她，目光划过她的眼睛，在她的右脸颊略微停留：“可以，但是，”她拖长了尾音，等叶榆又眨了眨眼睛，才接着说：“你这样，我怎么给你冰敷？”
秦黎说着，抬了抬下巴，向她示意放在一旁的塑料袋。
里面装着一个深蓝色可重复使用的医用冰袋，还有创口贴、云南白药喷雾、一卷绷带，以及几样零零碎碎的东西，碘伏棉签、医用胶带、一小袋独立包装的消毒湿巾。
乱七八糟的，却几乎囊括了一个简易药箱该有的全部。
叶榆偏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塑料袋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深蓝色冰袋的表面仿佛泛着凉意。
她忽然笑起来：“姐姐准备得好充分哦。”
秦黎垂眼看她：“你也一点没让它们落空。”
叶榆想起什么，低声辩解：“我很听话的。”
“对。”秦黎语速放慢，“很听话，冷静地说喜欢我，对吧？”
叶榆笑意更明显了：“对。”她想了想补上一句，“传出去你多有面子？”
秦黎伸手捏住她的耳朵，指腹在耳廓上轻轻地碾压，似笑非笑地：“我需要这种面子吗？”
叶榆故作思考地沉吟着，唇角的笑却收不住：“有也不错？”
秦黎微笑：“那你怎么不拿个喇叭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表白呢？”
叶榆恍然：“原来姐姐喜欢这种的？”
“那我要计划一下。”
秦黎捏着她耳朵的手轻微地使力：“可以了，把冰袋敷好。”
叶榆收敛了：“其实没肿了。”
“那也敷着。”
“哦。”
叶榆接过秦黎递来的医用冰袋，贴回脸颊。凉意丝丝渗进肌肤，冰袋里的凝胶柔软而服帖，恰好地贴着脸颊，包裹住它。
敷着敷着，她又不自觉地歪过头，脑袋枕在秦黎的腿。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半掩，外界的余光被滤成薄薄一层金黄色，秦黎没有说什么，只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耳垂。
叶榆阖上眼，脸颊上冰袋的凉，耳垂上她指尖的热，两道温度一起在心底深处交汇，有些微妙。
半晌，她轻声说：“这不是太大的事，姐姐也不用太担心。”
秦黎没应声，指间的动作顿了一拍。
叶榆又说，声音更轻了些：“她们那辈人没经历过这种事。我妈当年是和我爸相亲认识的，我妈看中了他的城镇户口，她自己又年龄到了，在闲言碎语的环境里，就那样结了婚。”
她顿了顿，眉头皱了皱，等了会儿又说：“她其实不懂爱，和我爸也没有爱，所以结婚以后才会频繁的吵架。”
“但她知道要爱我，从小她没有打过我，今天是头一次。”
叶榆很浅地笑：“她可能觉得会打醒我，而我也同样觉得会惊醒她。”
秦黎低头看她，平静的池水向外推开：“所以你觉得，只要再给阿姨一些时间，阿姨会慢慢明白。”
“嗯，”她说，“而且有小姨嘛，有人能陪着她一起琢磨，一起分享心事，也不算太坏。”
“这也是你计划好的？”
叶榆笑了声，有些轻：“原来在姐姐眼里我有这么聪明。”
“你不聪明吗？说这些事情的时候冷静又通透。”
叶榆慢慢挪开脸上的冰袋，些微地撑起身，和她低垂的眼睛对视。看着那平静的池水因她的动作浮现涟漪，她上仰着吻在她的唇瓣。
“怎么办，”她贴着那温热的气息低声说，“姐姐夸得我，听起来好像在和我表白。”
不等秦黎回应，叶榆又说：“其实做得还不够好。”
秦黎随着她问：“还要多好？”
叶榆停在那里，眉头动了动：“如果能不让你担心就更好了。”
她徐徐往下沉，想躺回去。但秦黎却伸出手，捞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近，近到池水漾起来的水花落在她的脸颊，让人舒服的凉意逐渐漫延开。
“做得再好，”秦黎的声音低下来，水花丝丝凉凉地贴上她，“我也会担心你，这不是你能控制的。”
叶榆仰着头：“那我能控制什么？”
秦黎握着她的手，把冰袋重新贴回她的脸颊：“少用点冰袋，多把你藏在心里的心事和我说，再多爱我。”
叶榆眨眨眼：“怎么会有人这么一本正经地说情话？”
说是这么说，叶榆又忍不住想吻她，想沉进那片池水里。
秦黎笑了一声，有些轻的尾音掠过她的耳廓：“不喜欢听？”
于是，叶榆如愿地沉进了那片池水里，唇瓣贴合再摩挲，缓慢而仔细。
半晌后，她的吻挪至秦黎的眼尾，唇瓣贴着薄薄的肌肤，声音含糊又柔软：“这样的表示算喜欢吗？”
秦黎半掀着眼，眼尾被吻得微微泛红，指尖勾住她的下巴，笑了：“这样不委屈巴巴了？”
“女朋友这么好，我还委屈什么呢。”
秦黎挠挠她下巴：“那现在，你想知道我爸妈的事吗？”
叶榆怔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想。”
她撑着手要坐起来，秦黎却拦住了她：“躺着听。”
“哦。”叶榆又躺回她腿上。
秦黎的指尖勾着她的一缕发尾，绕着圈，缓缓地说：“他们和阿姨的情况恰恰相反，感情很好。”
“好到身边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秦黎的指尖从她发间滑到耳廓，不紧不慢地绕着圈，“我爸是工程师，一年有大半时间在出差。我妈是科研人员，在实验室的时候，连吃饭都没时间。但他们每天都会通电话，不管多晚。”
她停了一下，叶榆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耳廓上停了片刻，又继续滑动。
“有时候是我爸打来，有时候是我妈打过去。通话时间很短，可能就不到十秒，我爸说‘今天一切顺利’，我妈说‘好，注意安全’，然后就挂了。”秦黎笑了笑，“我以前不懂，觉得两个人之间怎么能只有这些话，不该有很多很多话要说吗。”
叶榆从下往上的看着秦黎，她唇角的弧度很浅。
“后来我懂了，”秦黎低头看她，目光正好落进叶榆的眼睛里，“那不仅仅是报平安，也是在说，我想你。”
叶榆没说话，手指渐渐滑进秦黎垂在她耳边另一只手的指缝里，再扣紧。
“他们出事那年，我十六岁。”
秦黎语气淡淡地：“我爸出差，说顺利的话一周就回来。结果出差途中在高速上出了车祸，对方疲劳驾驶，逆行。”秦黎停了一下，“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
“后来我妈走的那天，我在学校。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电话里亲戚的声音都是抖的，说她已经在医院了。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秦黎的声音依没什么情绪，叶榆却感觉到她搭在自己手背的指尖渐渐收紧，“那段时间她本来心脏就不舒服，但她怕我担心，一直没说。”
两人一时静下来。
窗外已经暗了下去，叶榆等了等，松开她的手，忽然撑起身子，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里，低声道：“对不起哦。”
被抱着的人身形顿了一下，随即唇角弯起一点弧度：“对不起什么？”
“所以之前酒吧那事，你才会那么生气。”
秦黎垂在身侧的手攀上叶榆的背，轻拍了一下：“你不怪我？”
“为什么要怪你？”
“那时我们还没有在一起。”她说。
叶榆笑了一下，往她颈窝里蹭：“可是，如果姐姐那时候不生气，可能也没有我们现在这样了。”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我也不想姐姐生气，也不想你再次感受到那样的心情。”
秦黎静了一息，笑起来：“我的运气很好。”
叶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蹭着，能隐隐感觉到里面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沉稳又有力。
“我的运气更好。”她说。
“这也要比吗？”秦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叶榆弯着唇角，鼻音嗯了声：“这很重要。”
秦黎的指尖从她的脊背滑到肩胛骨：“都过去了。”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没有那些事，我可能也不会是现在的我。”
叶榆闭了闭眼，尝试着去想象那个没有交集平行世界里的秦黎：“也是，那你可能不会找床伴，可能会正经的谈个恋爱。”
片刻后她又睁开眼，笑着说：“不过，根据首因效应和晕轮效应产生的共同效果，和你谈恋爱的那个人应该还是我。”
她继续：“那你说，咱爸妈会喜欢我吗？”
秦黎轻笑了一声：“会，我喜欢，他们就喜欢。”
叶榆也笑，抱得她更紧：“咱爸妈真好。”
秦黎：“我不好吗？”
叶榆还想说什么，但下一秒，秦黎低头吻住了她。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彼此的唇瓣都带上了绵密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信语音的铃声忽然打破了屋里的安静。
两人同时顿了一下，随即分开些许距离，对视一眼。
秦黎唇瓣的绯色鲜明，率先反应过来：“你的。”
叶榆没应声，继续顺着她的唇角往下吻。秦黎只好捏着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唇角，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万一是急事呢？”
叶榆想了想：“我妈不会打微信语音，林知会打电话。”
秦黎没说话，只是按在她唇角的指尖来回摩挲着。
叶榆妥协了：“好吧。”
她侧身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果然是苏念。接通，开了公放，还没来得及开口，苏念的声音就从听筒里急匆匆地传出来：“你没事吧？”
叶榆微微挑眉：“怎么了？”
“也没什么，”苏念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豫，“就是刚刚你妈妈突然给我打电话。”
叶榆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和秦黎对视：“说什么？”
“先问了我的近况，有没有谈恋爱什么的，然后……”
那边沉默了两秒。
叶榆：“怎么了？”
苏念深吸一口气：“最后挂电话的时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问我，你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叶榆握着手机歪了歪头：“你说什么？”
“我还能说什么，我说没有啊，没听你提起过，”接着她压低了声，“你到底和秦黎怎么样了？你妈那边又是从哪儿听到的风声？”
叶榆看向秦黎，秦黎还是那样笑着，但她抬了抬下巴向她示意。
叶榆：“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嘛。”
叶榆笑了一下：“我们在一起了。”
那边静了片刻，突然：“哈哈哈哈哈我就说你脖子是被咬的，你说你自己挠的。”
苏念笑够了：“没想到啊没想到。”
下一瞬，她的声调陡然一变，捏起嗓子，开始模仿当初叶榆说话的语气：“也不知道之前谁和我说的‘长得好看又御的姐姐妹妹，不止秦黎一个……”
叶榆抵不住秦黎似笑非笑的目光，咳了声：“你收敛点。”
苏念在电话那头笑得更肆无忌惮了：“我收敛什么呀，我又没在秦黎面前，倒是你……”
她还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秦黎从容地接过叶榆手里的手机，带着笑意：“你好，苏念。”
那边瞬间安静，接着：“不会吧……秦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