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寻已经非常困了, 但他睡不着。
陆庭昀也还没睡。
过了几秒,他把陆庭昀搭在他背上的手臂给拿开,然后磨磨蹭蹭地挪过去, 然后趴到他身上, 小声地说, “……陆庭昀,我好疼。”
“腰疼?”
方寻说不出来, 每一块皮肤每一根骨头,从上到下,从里到外, 好像哪里都是疼的,呼吸的时候胸口连着后背也开始疼起来。
顿了片刻后,他嗯地一声。
指尖有一层薄茧,力度不轻不重地好, 方寻被过度使用的肌肉松缓下来, 眼皮坠得越来越低,嘀咕了一句, “……你明天什么时候去, 早上吗?”
“十点的飞机。”
“我送你去机场吧。”方寻又说。
“起得来么。”
“起不来,”方寻如实回答, “但我可以努力起来。”
“……别送了, 在家休息。”
方寻说哦, 反手抓住陆庭昀的手腕往下, 移到了腿根的位置,“老公, 腿也好疼。”
“……”
“……”
方寻困得神志不清了,突然听到陆庭昀开口说了一句什么, 脑子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陆庭昀说要在他身上装一个皮下定位器,问他愿意么。
方寻滞了几秒才开口,说,“……愿意啊。”
旋即口吻变得认真起来,“那放哪里呢?什么时候装呢?开刀的话会不会有点疼?”
好一会儿过去没听到陆庭昀的回应,方寻又轻声地试探着问,“……老公,你怎么不说话?睡着了吗?”
“……算了。”
方寻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翻身从他身上滚下去,抬手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老公你今晚不要压在我身上睡觉了,我会散架的。”
一直到昏昏沉沉睡过去了,方寻都没能听到陆庭昀答应他。
第二天一早,方寻果真起不来。
听到陆庭昀窸窸窣窣收拾的动静,他十分勉强地睁开眼睛,言辞含糊但口吻十分笃定,“……陆庭昀你亲我一下好吗?”
刚说完,眼睛又闭上了。
等到浅淡清爽的胡须水气味钻进鼻腔里,同时额心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时,方寻才如梦初醒一般倏然睁开眼,茫然的眼中多了一丝清醒。
“……说错了,我亲你一下好吗?”
陆庭昀略微挑眉,垂眸看着他。
方寻眼皮睁开了些,陆庭昀骨相很立体,线条精致锐利,嵌在眉骨下的漆黑眼珠总是平静而冷淡,有种若隐若现的距离感,方寻自下往上看,那种特质反而被削弱许多。
他感到有些难以形容的奇异,晕晕乎乎的,但不忘谴责陆庭昀,“……你低头啊,我亲不到你了。”
一声听起来很无奈的叹息,非常轻。
方寻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总而言之,陆庭昀不仅弯身低头,还把他从床上抱起来让他坐着。
方寻速度很快地在他脸上连连亲了好几口后直直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咕哝着,“老公我会想你的,去哪里都跟你说,每天给你打视频……”
不知道话有没有说完,反正方寻又睡过去了。
方寻再一次睁眼,眼前是一张放大到过分的猫脸。
毛毛不愧是毛毛,担忧到才登堂入室第二天就敢跳上床闻他到底死没死。
他一醒,毛毛又跳下去了,一眨眼就没影儿了。
方寻看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了。半个小时前,陆庭昀说他已经到了。
起床洗漱,慢慢悠悠地吃了午饭,方寻抱着强行抱着猫在屋子里溜达,顺便找一下屋子里剩下的监控摄像头。
昨天工人上门装猫爬架后他清理房间时发现的。
那是一个大概率以后不太常用到的房间,所以才被改成猫房,既然那里都有,屋里肯定不止这一个。
客厅两个,餐厅一个,一楼的三个房间一间一个,楼上也有。
每找到一个,他都刻意在摄像头前停留片刻,以此作为自己的结算纪念。
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方寻很肯定自己没有找完,找到这几个已然十分不容易,其余的应当比他找到的这些更隐蔽。
但他累了。
……
提前收假和归队第一天还没有从假期的余韵中缓过来而感到情绪不佳,是一件极其正常的事情。
这种情绪出现在陆庭昀身上,季枫就觉得有些难以置信的罕见了。
枪声均匀地响起来。
最后一声落下,alpha敛眉收回手臂,利落地把空弹夹清出来,继续往弹夹里填充子弹。
“全都十环!”
帮忙计数的士兵声音嘹亮高亢,语气有些激动,似乎被十枪十环的成绩是他打的一样。
季枫心想,对他们少校来说,其实这挺寻常的。陆庭昀少有失手的时候,哪怕只是随便打打。
放在一边的手机一直弹消息,是陆庭昀的手机。
季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因为陆庭昀答应他比试的邀请时,刚从手机屏幕里抬头。
如果放在平时,陆庭昀根本不会理睬。
他也是得知了陆庭昀马上要调回首都的消息,才火急火燎地想来一场光明正大的一较高下之争。
“到你了。”
陆庭昀把枪丢过来,季枫忙不迭接过,开口道,“我认输。”
季枫解释道,“我打不出十枪十环,就算打出来,那顶多也是平手,所以我认输。”
陆庭昀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想了又想,季枫还是开口了,“……少校,刚刚有人给你消息。”
因为这句话,季枫看到陆庭昀眉头攒了一下,脸色稍稍沉了下去。
……他没猜错!真的是因为手机消息!季枫登时心里一怵,一边加快脚步一边跟陆庭昀说自己把枪拿回去放。
陆庭昀拿起手机一看,一共十八条消息。
最上面的一条是下午方寻发的,问他为什么要把家里的监控摄像头藏起来。
这条他已经看过了。
接下来是方寻发的监控摄像头的照片。
再下面一条是,方寻问他剩下的在哪里,他找不到了。
最后一条是方寻说方一帧下班回来顺路捎上他一起回方家了。
。
没一条是他乐意看的。
方寻心不在焉的,打出了狗屎一样的操作。
方一帧受不了了,啧了一声,很嫌弃地说,“……一点长进都没有,想什么呢你?”
方寻正出神呢,下意识地吐露真心,“在想陆庭昀呢。”
“……”方一帧额角一抽,“他不是今早才回去吗?!”
方寻回过神来,说是啊。
“……他什么时候回首都。”
“半个月后吧。”
方一帧额角跳得更厉害了,阴阳怪气的,“……哇塞,离家不到一天,半个月就回来,从此以后常住首都,你说你现在就开始想他?!”
方寻扭过头,冲他眨了眨眼,“他不回我消息。”
方一帧咬牙切齿,“可能他没看到。”
“他肯定看到了,他今天到的时候还给我发消息了。”
方一帧无语了,“那你也不回他消息不就行了,别给他发了!”
“……不行,一想到他在河里捞我三年,我的心就好痛!”
方一帧忍无可忍了,怒声质问,“……那怎么不见你心疼心疼我?!”
方寻没想到他生这么大的气,肩膀瑟缩了一下,偏头看他,语气很无辜,“……所以他一走我就回来陪你了呀,明明以前我都不怎么在家里住的。”
“……你这胳膊肘有往家里拐过一天吗?!”
“那当然没有了。”
方一帧郁卒地丢开手柄,“不玩了,你自己玩去吧!”
方寻眼疾手快地拽住他,“……这是双人游戏,我自己一个人怎么玩啊?!”
“你叫陆庭昀跟你玩!”方一帧扯开他的手。
“……你以为我不想吗?”
方一帧更生气了,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方寻望着他愤愤离开的背影,感到绝望而茫然的同时,不忘分初心去看陆庭昀回消息了没有。
没有。
刚想把手机放下,陆庭昀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方寻愣了一下,都顾不上存档,果断丢开手柄,接了电话,噔噔噔地跑回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方寻往床上一扑,脸和屏幕挨得很近,仔细地看了两眼陆庭昀,“你忙完了吗?”
陆庭昀应了一声,“怎么不在家待着?”
“方一帧叫我回来住几天,”方寻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在家,你生气了吗?”
“……没,”陆庭昀盯着屏幕里方寻的脸,语气不起丝毫的波澜,“怎么看到监控的?”
方寻把工人把伪装成花瓶的监控摄像头撞倒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又很理所当然地问,“……为什么要藏起来?我没说家里不能装监控啊,装了你随时都可以看到我。”
又补充说,“我在家的时候。”
陆庭昀眼神微妙地滞了一下,没说话了。
方寻滚了一圈,镜头跟着转了一圈,一秒钟后陆庭昀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里,专注地盯着他看。
刮风,下雨,下冰雹,飘大雪,高空抛物,车祸,火灾,地震,海啸,乃至火山喷发,从每天都在他的生活里发生以及在离他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所有事故,即使和他没有任何联系,到了陆庭昀眼底都会变成可能导致他出现意外的因素。
只有在陆庭昀能掌控的范围里是安全的。
如果接受陆庭昀所有显得和常人不那么相符的举动就能让陆庭昀感到安心,他觉得没有什么不可以。
假如陆庭昀真的能安心的话。
“……陆庭昀,我现在就好想你了。”
方寻住了两天,说自己要回家。
方一帧正在喝水,他一说完,方一帧被呛到,狠狠地咳了几下,脖子都红了,抬头瞪他,“……你回家干嘛?”
“回家喂猫。”
方一帧很轻易就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漏洞,“……不是说阿姨每天给你喂吗?”
“我不管,等会儿我就回去。”
“陆庭昀又不在,”方一帧瞪着他,“你回去也不出门,自己一个人在家待着不无聊吗你,还不如住这儿呢,等他回来你再回去不就成了。”
方寻梗着脖子,心想总不能说因为你家没有监控,陆庭昀看不到我所以我要回去……
见他发呆,方一帧又不大满意地问,“你听到了没?”
“……听到了,”方寻回过神,“等会儿吃完午饭我就回去,马上就回。”
方寻说走就走,方一帧气得要死。
回家后,方寻定了去北战区的机票,简单收拾一下自己的行李,直奔机场。
北战区基地的环境比方寻想象的要好得多,但守备森严,气氛严肃,方寻的行李被要求翻开检查才被放行
出发时方寻跟章简说过,大概是章简提前打过招呼,方寻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就顺利进入了陆庭昀的公寓。
不大不小的套间,被分割成办公区和休息区,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家具和装饰,整个空间整洁到近乎冷清,如果不是办公桌上还有没收起来的文件夹,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很快,有人上来给他拿了吃的,跟他说陆庭昀还在处理工作,问需不需要他去跟陆庭昀说一声。
方寻礼貌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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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代行一部分上级职权以及部分保密工作内容,陆庭昀的工作交接变得十分繁琐复杂,调动手续反而是最轻松最不费脑的,从保密室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时间太紧了,明天还得继续,”成司令也感到无奈,“你回去好好休息,调整调整心情,别一进门冻得整个屋子都凉快了。”
陆庭昀很配合工作,但态度不怎么样。
至于态度有多恶劣,那也远远不至于,毕竟陆庭昀也没有对谁恶语相向、疾言厉色,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举动,只是一点若隐若现的情绪不佳,但也足够叫人注意了。
他没见过陆庭昀这样。
就连陆庭昀回应时发出的简短音节,成司令都有种揪着他衣领问你到底有什么不满的程度,成司令瞥了一眼陆庭昀冷若冰霜的年轻脸庞,隐隐约约能猜到陆庭昀不快的真实原因,大病初愈,新婚,收假提前。
他得帮陆庭昀申请半个月的补偿假期才行。
陆庭昀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到了方寻睡觉的点,但一整个下午加晚上,他没有收到任何来自方寻的消息。
……但方寻在方家,方一帧不至于让方寻出什么事。
进门一开灯,陆庭昀视线下意识往办公桌上瞄了一下,旋即眉头拧了起来。
桌上倒是没什么变化,但椅子摆放的角度发生了轻微的偏移。
没有足够高的权限,根本没有人能进他的宿舍。
他走到办公桌边,拉开了左侧最上层的抽屉,一片玉雕的花瓣安然无损,静静地躺在透明的礼盒里。
刻意被放轻的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连空气也被卷动着发出了细微的声响从身后传来。
陆庭昀偏过头去。
那道身影飞掠而来,往他身上扑。
陆庭昀习惯性接住他,同时后退了两步,才站稳了身体。
“陆庭昀,你怎么才回来?”方寻手搭在他肩上,“我等得都困了!”
“……你怎么来了?”
方寻腿挂在他腰上,背挺直,自然比陆庭昀高出一个脑袋,从上往下地看着他打结的眉心,不大高兴道,“……你不想让我来?”
“下次提前说。”
方寻语气立即沉下去了,脸色非常不好看,“……我下次不会来了!”
说完,他晃了晃两条腿,挣扎着要下去。
陆庭昀没松手。
方寻挣脱不开,多少有点恼羞成怒了,没好气地说,“……放开,我现在就回去!”
被放到桌上的时候,方寻想趁机从桌上跳下去,但陆庭昀双手撑着他身体两侧,他整个人都被陆庭昀困在怀里,推也推不开。
左边有合起来的文件夹,方寻刚想伸手去拿,手背就被按住了。
另一只手刚抬起,同样被发热的掌心压住了。
陆庭昀和他挨得很近,英挺冷峻的眉眼褪去绷紧的冷意,神情倦怠了似的松缓下来,气息扑到了他脸上,“……干什么?”
方寻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
幽深而漆黑的,映出一张自己生气了的脸。
他下意识抿了抿唇,冷着声回答,“……你太不识好歹了,我要拿东西砸你,然后回家。”
他感受到陆庭昀胸腔轻微鼓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声。
然后弯下身后,吻在他的唇角。
方寻很大度地没咬他。
作者有话说:
很快就完结了!!我要加油要努力要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