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页
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第69章 好梦
111 段

第69章 好梦

111 段

宁轩樾一怔。

谢执拨开他的手, 自己解带宽衣,下床滑入浴桶中。

颀长躯体上遍布零碎的擦伤淤痕,像是从遍布沙砾的山坡上滚下来过, 伤口没来得及仔细清理,有几道甚至隐隐红肿。

宁轩樾呼吸发紧,刻意的玩笑糊弄心思随之淡了。

“这是怎么搞的?”

话刚出口他就暗骂自己:这是什么鬼问题?当然是沙场无眼,庭榆又不会自己从山顶跳下去。

但心思还是和目光一起,不受控制地从水面滑到水下,探究每一道新伤旧疤的由来,光是想想就让他疼得死去活来。

谢执没答。他左手箭伤不便沾水, 搭在浴桶边, 倒方便揪着衣领拽低宁轩樾。

“说说吧, 你埋这么多火药, 真打算弑君?”

宁轩樾不敢乱挣, 绷直背维持住这个半蹲前倾的古怪姿势, 强笑道:“也未必,说不定我大婚后觉得日子这么过也不错,就算了。”

水声浮沉, 谢执往他脸上撩了几滴水,淡声:“是吗。”

泼水的人自己也难独善其身,水珠顺着眉骨鼻梁滑至唇尖, 热气氤氲,眼眶不知是气的还是热的,湿润泛红,平白削弱了怒目而视的凶狠。

宁轩樾眸光转暗, 编不下去,只好磨了磨牙根, 道:“……其实真不一定动手的。”

谢执:“所以你本来是这个打算。”

宁轩樾:“……是。”

转瞬的沉默让他不安,悬空了半天的膝盖一坠,干脆跪在浴桶边,手扒住边沿。

“我没你这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心,宁宣弈他是活该。”

谢执定定看着他,唇尖上悬着的水珠无声落至锁骨,随之而出的话也似雨落桃花潭,“叮”地坠入宁轩樾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他死了活该,那你呢?”

他在水面摇曳中俯身靠近,话音几乎被蒸汽反射出回声。

“混帐。”

宁轩樾倾身至相距数寸,正好够眼中心中盛满一人,嘴边腔调戏谑,眼神却讳莫如深。

“我?我去北疆守坟,等快要老了丑了、再见面你也没可能喜欢我了,就下去继续找你。北疆天高地阔,也算死后同穴。”

这也是他曾设想过的结局,不算撒谎,但万幸没有沦为现实。

谢执煞风景地嗤了一声。

“一派胡言。你在潼关埋了多少火药?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你势必在场,你是什么铁打的金人,能逃过一劫?”

宁轩樾笑,“不至于,我何必亲自动手。”

“你嘴里能不能多半句真话了?”谢执乜斜一眼,笃定陈述,“信得过的人你舍不得他们死,信不过的人你更不可能用,算来算去,不就只剩你自己。”

像是料定对方不会说实话,他连疑问都省了,“哗啦”抽身后仰,不去看宁轩樾霎时僵住的笑容。

其实他色厉内荏,愤怒早在潼关那场惊天巨火中焚烧殆尽,只剩满心风扫余烬的无力感。

先前有意无意忽略的过往同烟尘一道炸开,一幕幕划过眼前——对幼年那场后宫大火避而不谈;在劫匪刀下淡漠地掀起眼皮;于殿前对满朝攻诘谈笑自若;冲自己笑着说“去北疆捡你的骨头”……

凡此种种,纷至沓来。

宁轩樾对八岁那场大火从来轻描淡写,可若不是刻骨铭心,为何重病离宫,自此浪迹?

回永平后整整九年,他佯装寄情风月,远离朝堂,可若不是挂念至深,何必冒着风险同北疆书信不断?

世事说来讽刺,有些人不惜献祭初心真情,穷极一切谋求荣华富贵;有些人却生来就在金银锦绣的枷锁之中,偏生身若飘蓬,在薄情寡恩中找不到心安之所。

世人皆道端王纨绔乖张,即便谢执也曾或多或少信了这番鬼话,可越是扒开那层八面玲珑的皮囊,越是看清那颗冥顽不灵……又矢志不渝的心。

端王年幼失恃,后宫前朝群狼环伺,出身与天资注定他难以独善其身,但他的好梦,也许不过是在江南烟雨中耽溺余生。

好梦频碎,也就只剩下玉石俱焚这一条路可走。

逐渐稀薄的水汽中,凤眼眼角有水痕滑落。

宁轩樾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挪到近旁,屈指轻按住他眼尾,声音都颤了,“到底受什么委屈了?是不是宁宣弈那狗皇帝?刚才宁宣弈叫你说什么去了?”

贼喊捉贼,真是一把好手。

谢执作势要打开他的手,临到头手指一蜷,握住他腕子,哑声道:“被你气的。”

宁轩樾看他眼里密布的血丝,烟尘熏的,疲惫熬的,心事煎的,细细密密将他的心也网罗在内,生疼。

“以后不会了。”他拽过备在一旁的沐巾递给谢执,边看他擦干身子穿上浴衣,边温声道,“睡吧,睡醒了有力气骂我。”

谢执一时不备被他摆到床边,硬生生气笑了,举起浴衣袍袖找茬,“这又算哪门子衣裳?”

丝帛轻薄如一痕月光,若隐若现透出衣下躯体。谢执也算世家公子出身,对上这位以假乱真的纨绔,还是自愧不如。

宁轩樾满脸真挚如假包换,“寻常布料要剐蹭你身上的伤,不穿你必然又不肯,还能怎么办?宁宣弈这回掏了私库家底,昨日刚赏的,我还嫌他给的东西晦气,可惜大衍上下统共这么一件。”

谢执明知他这股委屈劲儿是装的,还是难以招架地举衣袖投降道:“……先不说这个。有些事方才还没说明白——璟珵,我在潼关什么消息都听不到,你把眼下朝中的形势同我说一说。还有火药这事,也怪我,当时两边军力悬殊,我怕再耗下去拖累朝中,不得已就炸了潼关。皇上那里我刚才是蒙过去了,但潼关人多眼杂,消息未必瞒得住,得想个对策——唔你捂我嘴干什么!”

一语未毕,连眼睛也被盖住了。

昏蒙的晦色中是熟悉的暖香,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后,掺进若有似无的陌生气味。

“你做什么?”谢执警觉,拽下盖住脸的手。

这一用力又是不自觉地深吸一口气,那股异香竟直钻鼻腔,丝丝缕缕往他残存的神智上缠,负隅顽抗不到一时半刻,眼前的人和景就晃动着模糊起来。

“你往香里掺了什么……”谢执无力地抓了一把,眼皮渐渐垂落,意识汹涌地退潮。

“一撮迷香,让你好好睡一觉而已。”

宁轩樾乘人之危,将他缓缓放倒在床,潮湿的长发搭在床边,挪了暖炉,不远不近地烘着。

谢执尚未彻底失去意识,嘴唇翕动,像是呓语般骂了句“混帐”。

他身心俱疲了几天几夜,又被热水泡软了筋骨,不必迷香也已达极限,强撑着骂完这一句,就脱力陷入昏睡中。

宁轩樾低头碰碰他嘴唇,明知听不见,还是轻声道:“好梦。”

他眼神流连在谢执并不安稳的睡颜上,少顷眷恋地挪开眼,悄声掩门而出。

屋外早蝉低鸣,日光穿枝拂叶,如碎金洒地,描摹出草木飞长的踪迹。

宁轩樾食指压住嘴唇,冲守着院门的吴伯摇摇头,待走近,才低声吩咐,“备车,去司衡府。找人把江潜之和崔寻舟叫来。”

像是冥冥中感知到盛阳下的不太平,谢执一梦并不安稳。

刀光剑影,战鼓马蹄,冰天雪地中火药一炮炸响,烈焰裹挟冰碴直逼面门。霎时间耳畔眼前概无他物,他拔足飞奔还是逃不出重重冰火,前望无路,后退无门,雪崩声中有个声音幽然低语:

你自以为能扛起破败江山,不过是徒累杀戮,注定孤煞,竟还想拉人同你共趟刀山火海,真是可笑……可鄙。

“……不,不会的——璟珵!”

谢执倒吸冷气从床上弹身坐起,后脑陡然间一阵揪疼,他“啊”了一声,这才猛地一激灵,粗喘着气睁眼扭头。

“……璟珵?”

他几乎有些慌乱地攥住宁轩樾还卡在他发梢的手,沿着指节探入指缝牢牢紧扣。宁轩樾小心绕开他发间的结,安抚地问:“做噩梦了?”

谢执用力看着他,眼底泛红,咬紧的牙根许久才蓦地松开,“……梦见有人说我犯杀伐,不祥,跟我在一起没什么好下场。”

宁轩樾失笑,回握紧与他相扣的手。

“那些老和尚还说我红鸾陷落呢,苦口婆心劝我皈依佛门,说我天生就是剃光头的好料子。我偏不信,这不就遇上你这朵天降桃花?”

他温存地往谢执嘴角亲了一口,体温汩汩透过轻若无物的浴衣,熨烫着阵阵发冷的身体。

“我的将军命格好,才再三逢凶化吉,撞进我怀里。”

谢执带着鼻音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夸谁。”

宁轩樾将下巴搁在他肩头,“夸我们天生一对。”

他搂着谢执靠回床头,重新拣起那绺打结的长发,耐心地边抿开边扯闲篇,“你迟迟不醒,我都担心我迷香下重了。你猜现在是什么时辰?”

帷帘未放,侧窗内光线大盛。谢执迟疑道:“……第二天?”

宁轩樾颔首。

谢执还陷在梦魇余韵中,心不在焉地刺他,“谁让你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宁轩樾吃瘪,倒是默认了。谢执卸了力靠在他肩上,单手盖住眼,哑声道:“说说吧,现在是什么局面?”

“陈翦关在刑部天牢,崔寻舟派人严加看管,保管他提前死不了。司衡府最近手伸得太长,世家们都睡不着觉,太后觉得这是个把我拉下马的好机会,没想到陈翦和她打的根本不是一个算盘,两头都没讨着好——当然,陈翦那里多亏咱们谢将军有勇有谋。”

宁轩樾捋顺长发上的结,亲昵地圈手绕过他肩头,轻飘飘谈朝中事。

“东宫被太后拉下水,不过皇后顶了罪,皇上虽清楚宁琢胆小怕事的性子,但多少要生芥蒂。东宫失去母家佐助,将来如何,眼下也不好说。”

他顿了顿,还是略过宁琰,言简意赅总结:“太后皇后一人一杯毒酒,陈家这回株连亲族是跑不了了。宫里乱得很,不过齐姑娘已平安到兰恩寺,我呢也正好借脚伤避避风头。”

谢执放下手,长睫被快速下移的五指拨得轻颤。

“你脚伤还有理了是吧。”

宁轩樾瞪大眼,“谢将军得亏不在刑部,青天白日判得好一出奇冤!伤都伤了,不好好利用一下岂不是更亏?”

他一骨碌翻身坐起,双手撑在床头将谢执圈禁在内,“再说了,只这么轻轻一崴,早就好得差不多了。”

谢执推他没推动,“……你没事就好。”

宁轩樾不爽地抿了下唇,忽然坦诚道:“其实我有个恶劣的想法——总算让你知道我以前做噩梦时有多害怕了。”

谢执睁大眼,看他越靠越近不依不饶,“天天受这种折磨,你说我为什么要把宁宣弈放成一把烟花?恐怕还是他这辈子最能为大衍发光发热的一回。”

“你……”

“当然,”宁轩樾手肘和话锋同时一软,扑在他身上温柔道,“现在有你在,我自然舍不得这么轻易就死了。”

好歹是个长身玉立的大男人,这么黏糊地搂着,多少有些分量,谢执却觉得心被他压回实处,熨帖得脑袋一空:“可当初你为什么这么在乎我?明明……”

……明明论惊才绝艳,宁轩樾照照镜子足矣,他自忖没到让他念念不忘的程度。

而且在江南那两年,他可是半点没察觉个中旖旎之情。

不过谢执再不解风情也憋不出这后半句,宁轩樾却似看透他的心思,不以为忤,反而笑了起来。

他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谢执腰窝后背流连,惹起一片细碎连绵的火,偏生还不自知似的,懒洋洋同他咬耳朵。

“嗯,我想想——也许是因为,你是第一个义无反顾、别无所求地向我跑来的人。”

谢执浑身被他摩挲得又痒又酥,嘴边的分寸全丢了,口不择言道:“我那是为了救人!”

宁轩樾拖长调子“咦”了一声,脸埋在他颈窝不动了,“那我就是讹上谢小将军,救命之恩要以身相许,怎么办?”

温热的呼吸漫上耳垂,谢执身子麻了半边,忍无可忍地按住他的手:“这样那样都办过了,你还要怎么办?!”

宁轩樾反客为主,将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一双桃花眼亮得惊心动魄。

“那还是有不少别的办法——你知不知道扬州那些偷看你的小姑娘们翻来覆去夸你好看夸得没词了,就开始夸谢家小公子文彩精华、过目不忘?”

他忽然另起话头,谢执鼻音哼了一声,说不清是疑惑还是警觉。

“庭榆记性这么好,那康王塞的那张图想必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谢执红了眼,“宁轩樾!”

“忘了也没关系。”宁轩樾单手锢住他双腕,一低头衔住谢执下唇,“本王帮你温故而知新。”

==作者有话说:==

苦了这么久,xql终于可以腻歪一下了

下章周二晚23:30,之后就保持23:30更啦,一周五更(周一周四不更)~

已读完:第69章 好梦

本章讨论0 条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