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宁轩樾斡旋朝堂, 苦心经营司衡府,都是操心劳神的事,但再怎么殚精竭虑, 总归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初初开了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奈何事不尽如人意,田政、春狩、潼关之乱、宫变一桩接着一桩,从桃花初开到花落叶生,第一茬桃都结了果,那一小坛桃花酒还没喝尽。
谢执还道宁轩樾是没空想这些风流韵事, 敢情不是不想, 是忍着连本带利讨回来!
“连本带利?”宁轩樾吻他薄汗涔涔的背, 不知想到什么, 笑得颇为愉悦, “我的将军, 连本都还差得远呢,更何况利?”
跟司衡府清算各地田产的端王殿下谈账,不死也要被扒层皮。
谢执闻言无意识地往前一抓, “我不来了!你放开——”
细韧冷硬的指骨攀住床头,随即雕花檀木剧烈一晃,谢执倒抽一口冷气, 喊声窒在喉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前冲。宁轩樾眼疾手快,伸掌将他汗湿的前额稳稳护住。
他好不容易养回来一点元气,活像正中某人下怀, 被颠来倒去得要挣挣不开来,要晕晕不过去, 被迫清醒地体会每分每寸越界的感知。
这实在是……
“太过分了。”谢执抵着他掌心缓了好一阵,意识迷离地喃喃,“放我回去打潼关……”
他重伤后伤了底子,体魄不如在北疆时,但骨架上仍覆有一层纤薄柔韧的肌肉,肩胛、脊背到后腰的剪影如温柔春山,墨色长发顺着起伏的线条滑落成河,发丝间露出疤痕累累的苍白皮肤。
“晚了,潼关已经打下来了。”
宁轩樾近乎着迷地看着他,在同将军刀下河山般不容侵犯的背上落下一吻,又添一痕令人口干舌燥的红。
谢执后背直颤,忍着没吭声,闭眼调息蓄起几分力气,立刻绷紧腰翻身一拧,得逞地面对面剜他一眼,说话时底气都足了,“出去。”
宁轩樾憋不住乐了,目光奇异地注视他水痕淋漓的凤眼,“庭榆,你怎么这么可爱?”
“……?”谢执警惕地看着他越欺越近,腰和腿快被逼到紧贴檀木上的雕花。
宁轩樾:“你是不是没仔细看康王的‘大礼’?”
谢执嗓音紧绷,“君子非礼勿视。”
宁轩樾低低笑了一声,不知从床边矮柜内摸索出什么,冰凉地贴上来。
谢执“唔”地出声,“什么东西?拿开!”
宁轩樾左手垫在他后腰和床头之间,不答,让他自己看,谢执身上腾地涨起潮红,终究还是拗不过好奇心,眯眼低头做贼似地扫了一眼。
是枚翠玉扳指,翠色润泽如春水,盈盈荡漾于潋滟间。
光这么一眼,谢执热得快炸了,咬紧牙关没来得及磨出半个字,宁轩樾指尖一动,将军跃马扬刀的一杆腰登时软了下去。
“宁轩樾你——!”
深宫后院,秦楼楚馆,本就是奇技淫巧最层出不穷的两处所在,绝非只会说说荤话的军营所能及。
端王殿下耳濡目染,触类旁通,水光玉泽融于眼底掌心,他眸色深沉,嘴上清白无辜地问:“嗯?不要吗?”
谢执紧闭的眼睫直颤,一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较劲良久,自暴自弃般捉住他手腕一没到底。
春水浸润嫩红桃瓣,将深处一点翠意遮蔽得几乎不可见,翠玉在急雨中颠簸,桃花颤抖不休,漫溢的汁液将浴衣浸成皱巴巴一团,许久之后,湿透的布料被胡乱拂到床下,和垂落的被褥缠到一处。
不知胡闹了多久方歇。
二人皆有些失神,谢执半阖的眼皮拢住西沉暮色,侧脸晕着一层蕴藉光华。
“你真是个,”他说出半句,缓了缓,声音哑得像被沙砾磨过,“混帐。”
宁轩樾甘之如饴,将这头衔与舌尖一并吮吻,“不混帐怎么骗得到谢小将军呢。”
谢执闭着眼沉溺在余韵中,忽然含混地低低道:
“我之前没想过什么情爱,可能是没有多余的心思考虑,将军和谢放……更是总把社稷百姓放在情义之前。”
宁轩樾侧躺支颐,柔和地注视他,“我知道,我没关系……”
谢执轻轻打断他唯恐不及的证词,睁眼回看他,“但我现在有你了。”
宁轩樾一怔。
他张开嘴,又觉得自己生出的念头太自作多情,于是摸了摸鼻子,把嘴闭了回去。
可放下的手落入一双潮湿的掌心。
“璟珵,”谢执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缓缓捧起他的手,贴在侧脸,“我没学过如何爱人,只知道爱你,你别自作主张地丢下我,好不好?”
三言两语,砸得宁轩樾怔然无言,简直不知今夕何夕、是真是梦。
仲夏夜里,谢执的手仍旧没什么温度,与泛起热意的侧脸一表一里贴着宁轩樾的,冰火两重,令他满肚子巧言令色断了线。
谢执转了转头,唇蹭过他乱跳的脉搏,喟叹般道:“我经不起再失去什么人了。”
一簇火苗倏地落入心底,沿着胸腔烁烁烧到眼底,将宁轩樾烧得失语。
谢执给人的感觉几乎是不真实的——出身高门贵户,年少拜将,穿行江南塞北、烟雨风沙,又独自熬过失明断骨、丧亲蒙冤之痛,可初读圣人书、握手中刀的赤诚,却从始至终不曾染尘。
似乎没有什么能将他动摇。兵卒敬重他倚赖他,世人仰慕他吹捧他,皇上利用他忌惮他,因此让人时常忘记他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肉体凡胎的年轻人,会为风雨飘摇的大衍江山忧心忡忡,也会因行事偏激不留退路的爱人而噩梦缠身。
甚至因亲历太多生死,会比寻常人更心有余悸。
“不会。”宁轩樾慌不择路地捧起他的脸,一字一句予他承诺,“还没和你共白头,我做鬼也要爬回来的。”
谢执喑哑地笑出声,食指摁住他上下唇瓣,“嘘,呸掉。”
他翻了个身,宁轩樾顺势长臂一展,让他枕在肩头。
夜色初上,清泠如水,淌过光/裸身躯,将一切暧昧痕迹蒙入混沌。
宁轩樾捞起被褥一角搭在谢执腰间,看见床沿垂落的潮湿皱褶的锦缎,难得噎了一下,此地无银地清了清嗓子。
谢执会读心般按住他,“等会儿再烧水……先躺一会儿。”
宁轩樾依言卸了力,屈起手指捋他额角碎发。
谢执动了动唇,“你的私印碎了。”
宁轩樾声音低柔,“回头再给你个新的。”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谢执哭笑不得,“而且几天内我都不想再见玉了——我同皇上说,这私印是你回京前留给北禁军便宜行事的,皇上居然一个字也没多问,反倒让我觉得心里不踏实。”
“宁宣弈连宫城上飞过的鸟都恨不得打下来盘问两轮,这种事往心里去也正常。”
宁轩樾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胸腔微微一振,“没事,他顾虑的还少了?不差这一件。”
他边用指尖绕着谢执碎发玩,边条分缕析道:“有更迫在眉睫的事要他操心——他自以为陈家失势后就可以大行其道,潼关生乱算是当头一棒,让他发现就连京畿都不是铁板一块,皇帝派出的监军屁用没有。”
宁轩樾嘴下毫不留情,慢条斯理地撕开百年来的沉疴。
“大衍上下从军防、田政到官员铨选乱成一团,早就从根里烂出来了,不是戳破几个脓包就能根治的。这些弊病急不得又拖不得,宁宣弈心里清楚,一时半会儿不会动司衡府——还有你。”
谢执点了点头,心下了然。
树大招风,高标见嫉,顺安帝必然不会自己做这只出头鸟。宁轩樾掌司衡府,虽然说白了就是查户籍田产、办科举选人,放眼朝堂,能查账举士的官员总归能选出几个,但谁能比他下手更狠厉?
而衍朝缺将,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祖上有军功的世家,作为优待可养数百私兵,浑水摸鱼的人可不在少数。当年靖戎令自雁门一役后没再往下推行,各府中私兵逃过一劫。经此一变,想必躲不过。”
宁轩樾替谢执说出心声,玩弄他头发的动作也停了。
“世家势力在州县盘根错节,难保府兵没有与其勾连,宁宣弈不会放任,你这个卫将军怕是当不长了。”
卫将军是个虚职。顺安帝早在思忖让谢执掌兵之事,眼下更是没有放着将军不用的余地,势必要重新起用他。
“挺好。”谢执脸色平静,显然业已想到这一层,“用兵最忌首鼠两端,当年没有乘胜将浑勒逐出四郡之外,迄今快三年过去,尽够鞑子休养生息。眼看着要到秋高马肥的时节,我心里不太安稳。”
他说得平淡,宁轩樾心里却狠狠打了个突。
那你还会去北疆吗?
他垂下眼,手绕过谢执肩头的疤,搭在同样伤痕交错的胸口,把这个答案昭然若揭的问题囫囵咽了回去。
高涨的情绪退潮,酸痛终于后知后觉地从腿根后腰涌上来,谢执觉得自己活似被马蹄踹了一通,牵扯到时不禁嘶了一声,没有留意到宁轩樾转瞬的失神。
他只觉从头到脚粘腻得不像话,勉力支身坐起。宁轩樾一把将他拽住,“你去哪?”
谢执略显错愕,“请人送水洗澡。”
“……哦。”宁轩樾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松开手蹭了下鼻尖,勉强调笑道,“你就这么出去?”
饶是谢执夜里视物不明,也能看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痕迹,霎时僵住,随即恼羞成怒地将宁轩樾踹下床,“滚去烧水!”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明天23: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