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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第71章 嗔痴
105 段

第71章 嗔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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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安帝的打算果然被二人言中。

陈翦谋逆令天子震怒, 远胜私通浑勒、构陷鸦杀军之事败露时。六部俱受震荡,唏嘘者有之,心虚者有之, 拍手称快、愤恨难消者亦有之。

刑部连夜再审陈党,连称病在家的户部尚书江雍都一夜之间痊愈,太极也不打了稀泥也不和了,亲自主持户部,清算从武威公府抄没的财产。

这一算,众人齐刷刷大跌眼镜。

江南陈家世代为官,及陈衮、陈翦两代更是权倾朝野,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 都想当然地以为, 此等野心勃勃的辅国重臣必然家财万贯。

谁知武威公府相较前朝贪官污吏简直不值一提, 除了祖上流传下来的珍宝, 光就金银财物论, 甚至还不如当初抄吏部尚书吴衡家时来得惊人。

但没抄出钱,却搜出了别的东西。

崔毓严刑拷打武威公府仆从,挖出府中密室, 其中存放有一沓册子,密密麻麻誊着自扬州铸冶场私运兵器、私自囤兵、拥兵自重的记录,还有一锦盒与浑勒来使私相授受的信件。

册中时间跨度达六年之久, 尤其自三年前起,更是频繁到令崔毓面色铁青。

也真不知该夸陈翦不贪财色深谋远虑好,还是该唾骂他为夺权无所不用其极好。

倘若没有谢执意外脱逃,拔出萝卜带出泥地令这场蓄谋已久的大案东窗事发, 几年后这江山姓甚名谁,还真未可知。

翌日, 厚厚一折奏表由刑部崔毓主稿,会同户部江雍、吏部江淮澍核议,径直呈至御前。顺安帝在大朝会前粗粗一览,气得两眼发黑,在朝堂上再听各部陈奏,当庭震怒,只恨不能将吴衡等人刨出来鞭尸。

天威无处发泄,顺安帝迁怒于六部,将首当其冲的崔毓和江雍骂了个狗血淋头,以失职为由罚俸三月,末了于心不忍,又另赐金银赏其查案有功。

接着不等潼关遣使抵京回禀详情,便急不可耐地下旨将陈翦凌迟处死,并夷三族。

衍朝百年来不曾有过如此酷刑,更遑论前几代的歌舞升平。陈翦受崔毓悉心“照看”,在刑部天牢屡屡求死也没死成,拖着行将溃烂的断肢伤口上了刑场。

血光染红京华的闹市街口,钝刀割肉时的哀嚎撕破景和以来的太平光景,刺入闭门锁户的世家府邸,令京中权贵噤若寒蝉。

宁轩樾在天丛街的酒楼订了个临街雅座,准备和谢执一道观刑。临上车,迎面撞见兴冲冲上门的江淮澍。

江淮澍见到马车,眼前一亮,“是不是去看陈翦那老狗挨刀子?带我一个!”

他和宁轩樾厮混惯了,全无尊卑亲疏的礼数,更没察觉到自己浓密的发顶正幽亮反光,生怕蹭不上车,趁还没被赶,三步并作两步挤进车去。

宁轩樾脸色黑如锅底,刚掀门帘,又听这棒槌咧着嘴道:“哟,真巧,谢大人——啊不,谢将军也来蹭车呐。”

过去称呼谢执为将军者,一半是真心景仰,另一半是故意嘲讽其徒有卫将军之衔,却被皇上明里暗里架起来做吉祥物。

但现在绝不会有人再存这样的念头。

同处理陈党的裁决一起,顺安帝还下了一封圣旨——任谢执为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不日启程南下直抵扬州,再一路北上,沿途整顿各州军防。

虽说陈翦曾任的大将军仍旧虚悬,但景和、顺安两朝本就缺将,此诏一下,卫将军不再空有其名,朝中一时无出其右者。

当然,端王听闻此诏时为何活像吞了条活鱼,吞吞吐吐半天才在人前道了句“恭喜”,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唯有王府的八哥一唱一和,一只低沉地:“过两日你又要去给宁宣弈那王八蛋收拾烂摊子。”

另一只说着说着变了调:“说话就说话老动手动脚干什么——嗯!”

尾音颤到一半,演兴正浓的八哥忽然“哇”地大叫一声,被面带菜色的吴伯“梆梆”一鸟一爆栗,塞进鸟笼关小黑屋去了。

……要是被谢将军听见,还有没有脸出现在下人面前,还愿不愿意跟他家王爷一起出门,就不好说了。

吴伯稳重地将二人送到车前,隔着车帘缝向江大人道了声好,微笑着暗暗祝他自求多福。

不过谢执见到江淮澍不请自来,几乎松了口气,忙矮身进车,宁轩樾只好黑着脸跟上去,顺手把江淮澍背后的靠垫扯出来塞给谢执。

江淮澍:“……?”

他熟练地无视这位隔三岔五精神失常的殿下,摩拳擦掌道:“得好几百年没见过这世面了吧,陈翦真是活该,这事儿值得喝上三壶。”

宁轩樾冷飕飕道:“所以你昨晚回家和你爹把酒言欢去了?”

江淮澍一噎。

先前他气江雍明哲保身,单方面和亲爹吵翻了,硬是在吏部支板床睡了一个多月。如今回过头来想想,江雍坐在户部尚书这个烫屁股的位置上,能做到明哲保身,其实已实属不易。

再加上这回江雍“病”好得及时,江淮澍也懒得去想其中有多少见风使舵的成分,料理完公务后一步一蹭回了家,和早早心照不宣的亲爹喝了顿握手言和的酒。

丢脸归丢脸,江淮澍能跟宁轩樾做朋友至今,脸皮薄不到哪去。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又是哪里触了这倒霉玩意儿的霉头,一路上夹枪带棒风凉话没完。

他下意识向谢将军身边缩了缩,对面一默,寒气更盛。

不过迨坐上酒楼远望闹市口,刚见刽子手割下第一刀,江淮澍就绿着脸没心思琢磨这些了。十刀过后,出发前兴致勃勃的人向老板娘讨了两团棉花球,堵着耳朵缩到另一边去了。

宁轩樾见谢执脸色也不是很好,破天荒倒了一杯底的酒推到他面前,“看了不舒服?”

谢执克制地抿了口润润嘴唇,语气平淡,“还行,就是没想象中那么痛快。”

宁轩樾了然。

圣裁来得太迟太拖沓,逝者已矣,积重难返,千头万绪还待从头梳理,实在错过了痛快的时机,又还远远未到击节相庆的时候。

他就着余音绕梁的惨叫饮尽剩下的酒,将酒壶一推,起身用眼神询问谢执,“走?”

谢执余光刚扫过角落里的江淮澍,便被宁轩樾拽到身边。

“他先前信誓旦旦,等监刑完请崔寻舟吃酒,要是没挺到那时候他肯定挂不住脸,不用等。”

于是谢执下楼垫付了酒钱,二人悄悄上车,辘辘马车穿过天丛街的喧嚣熙攘,往城外兰恩寺行去。

菩提山多古树,林木参天,蝉声阵阵齐鸣,与渺远的木鱼声相映。

日光斜穿林间,微尘漂浮于剔透光束中,随着二人穿行而过的气流,无声悠悠旋转。

谢执第三回至菩提山,又是恍然隔世之感。

没等他更心生感慨,宁轩樾勾了勾他小指,“腰还酸不酸?”

“……”谢执磨牙,“能别在清净地说这种话吗。”

宁轩樾满脸莫名,“佛不是要普渡众生吗?我没这宏愿,只想渡一渡你还不行了?”

谢执加快脚步越过他,一腔刚刚浮起的唏嘘之情烟消云散。

如此一来,后半程路只花了不到小半个时辰。二人踏过山门,见圆光双脚悬空坐在石墩上,百无聊赖地揪着石缝中野草,扫帚歪在一边,脚下遍是撕碎的草茎。

宁轩樾摇头啧啧,“阿弥陀佛。”

亮光咻地一闪,圆光抬起头小小瞪他一眼,无精打采地跳下石墩,“齐姑娘留下封信,和惠明住持离京了。”

谢执险些疑心自己听错了,错愕地接过他跑回僧室取来的信。

果然见其上两行秀丽小楷:困顿深闺十余年,唯这一年过得最痛快,出去看看,不日便回,保重,勿念。

谢执一时间又是惊异又是担忧又是想念,正百感交集,圆光期期艾艾蹭过来,小声忿忿:“一个女子跟主持云游,成何体统。”

“嘁。”宁轩樾提起僧袍后领将他拎远两步,挤进他和谢执之间。

“你要黏着惠明,自己找他撒娇去,少拿别人开涮——女子怎么了?走出绣楼是会被雷劈还是怎么的?天还没塌心还能跳,哪里去不得了?”

圆光腮帮子鼓得溜圆,转念想起扫地时无意闯进小佛堂、惠明不得已告诉他的兰恩寺的由来,又念着“阿弥陀佛”把嘴里的气放了。

他自己也是被惠明捡回寺中的孤儿,知道没爹没娘是什么心情,想到先前和端王吵架的那些话,自觉有亏,唯恐再和这人待在十步之内又要有损修行,眼不见为净地扭头跑了。

哒哒哒的脚步声远去。谢执收信入怀,见亮锃锃的后脑勺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道:“上次来得仓促,没有仔细向你母妃问声好。”

宁轩樾莞尔一笑,觉得这说法可爱,故意逗他,“没事儿,你今天多陪她聊两句就行。”

没想到谢执认真道:“当然,应该的。”

宁轩樾摸了下鼻尖,同他绕过佛殿,边往小佛堂走,边收敛起那股略显轻浮的腔调。

“惠明为人靠得住,连我当年都能带在身边,齐姑娘有勇有谋,不用太过担心。”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宛如萧萧山风载来的钟声,谢执不论听多少次仍会心底微震,忍不住借着宽袖遮挡握住他指尖,轻轻“嗯”了一声。

小佛堂内静谧如故,清杳的香气与宁轩樾身上温润带甜的檀香有些相似,谢执不禁加深呼吸,跪坐到佛前那幅女子小像面前。

画像中女子容颜未改,秀丽中隐约可辨宁轩樾继承到的温雅——不过此人这会儿活脱脱一个纨绔,流里流气地斜倚在旁,洗耳准备恭听谢执高论。

结果谢执细细碎碎动了半天嘴皮子,他愣是一句话也没听清。

宁轩樾黑下脸:怎么江淮澍知道蹭车,不知道提醒我看看黄历?不对,怕就是被这棒槌牵连的!

他扬腿一迈上前,“说什么呢,怎么不让我听听。”

谢执故意仗着自己听力过人,得意一笑,“告状。心诚则灵,你心不诚,自然听不清。”

宁轩樾哼了一声,和他挤在一个蒲团跪坐,面朝画像隐隐较劲道:“能聊这么久,喜欢吧——我的人,现在该陪我了。下回再来见你。”

谢执见画像中女子眉眼含笑,促狭地看来,顿时窘得耳热,劈手捂住身边人的嘴。

宁轩樾抵着他掌心不消停,“你也看见了,我过得好着呢,放心。”

谢执微怔,耳根的热度蔓延到眼眶。

没想到宁轩樾像真拈亲娘的酸,拉拉扯扯地拽他出小佛堂,不知歪打正着还是早有预谋,跌撞进藏书阁后一条不透天光的甬道。

烛火阑珊,甬道内不知从何吹来的细风,伴着木鱼声,将壁上人影纠缠成一团。

宁轩樾一转身将谢执抵在墙上,影子倏地交叠加深,如一痕暧昧水迹渗入甬道内的壁画。

遥远的木鱼敲得谢执心跳失速,忙伸指挡住宁轩樾,“别!”

宁轩樾循循善诱,“怎么了?”

谢执压着嗓子,“在佛门清净地干这种勾当,总觉得像……偷情。”

狭窄的空间内静默霎那,宁轩樾吃吃笑出声,“神佛得见,是便宜了祂们。”

说完倒真放过了他,撤身往甬道更深处走去。

谢执看不清路,循着他缓慢而规律的脚步声向前,心跳渐渐归于平静,“……你明明从小跟着惠明住持,为什么不信此道?”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宁轩樾不动声色回头。

话音在狭窄的两壁间隐隐回响,谢执吞咽了一口,借着幽微光线似笑非笑地同他对视。

隔了片刻,宁轩樾从善如流答:“……的确不信。”

他转过身,背影在暗淡烛光中拉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才再度开口。

“我所求的正是贪爱痴嗔,神佛懂什么?”

他的声音经过层层反射,入耳略显失真,又因此凝成独特的质地,流沙般滚过谢执耳畔。

“但其实差点也信过。”

他忽地顿住脚步,谢执凭回声辨位,慢了两拍,不设防地被他伸手一拢,虚揽入怀。

谢执后背蓦地僵直,继而撞进他深深的注视,浑身怔然一松。

没有多余的情欲,只是无尽的眷恋……和不安。

两侧壁画布满佛陀观音慈悲而无欲求的注视,满墙无相,谢执却忍不住抬手抚过面前人高挺的眉骨、鼻梁、唇峰、下颌……用指尖的触碰,来弥补此刻看不真切的空落。

宁轩樾凝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执,叹息般,捉住他手指轻贴上唇。

“那就烦请诸天神佛,也作个见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周五晚2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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