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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遁后好兄弟他不装了第88章 倾诉
120 段

第88章 倾诉

120 段

夜幕无垠, 层叠宫城将残月遮蔽得黯然无光,数点火把似孤舟飘摇于如潮夜色,镀不亮朱华门褪去光彩的琉璃瓦。

谢执目光迅速移向宁轩樾, 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握住他肩头。

“璟珵!”

宁轩樾一颤,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脸上。他的眼神和脸色仍然是镇静的,但无光泽,宛如城楼上褪淡的琉璃。

“……我没事。”

僵持的局面被打破,顺安帝猛然惊醒,跌退两步撞上太子,脚下顿时乱上加乱。

他挥舞手臂想抓住什么站稳, 谁知太子一闪身, 竟有意无意地避了开去, 叫他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 径直对视上一副圆睁的双目。

宁琰脖颈折成活人不可能实现的幅度, 死不瞑目的双眼上翻, 那张酷肖顺安帝的脸上红白一片,粘稠的浆液从眼球表面滑过,黏黏腻腻滴落成串。

“父皇, ”他嘴唇一开一合,说半句吐一口血块,“是阿琰哪里不够好吗?是阿琰不像你吗?……为什么不选择我?为什么我不配?那为什么……为什么你也配?”

顺安帝骇得大喊一声, 胸口一阵天翻地覆的搅动,呛咳着呕出一滩混合血和浓痰的秽物。

在场无人上前搀扶,太子浑似一道落魄鬼影,一动不动杵在他身后。

顺安帝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 拽起金丝盘龙滚边的衣袖一揩嘴,冷不丁抽剑扑上前去。

“宁璟珵……宁璟珵!”

宁轩樾闻声仓促回头, 不闪不避,夺过谢执的刀劈手一挡,便叫御剑脱手,将顺安帝掀翻在地。

他回身归刀入鞘,露出身后的人。顺安帝跌坐在地上,顺着眼前相握的手向上看,见那人臂甲刻有南禁军纹饰,再往上是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本该身处诏狱的谢执居高临下,一滴血恰好凝在眼尾痣上,随着他微眯双眼而一晃,乍看之下,竟像是杀气腾腾地活了过来。

“你——你们……”

顺安帝心惊肉跳地挤出两个字,其余声音全堵在嗓子眼,呛成撕心裂肺的咳喘。

宁轩樾偏过头,嘴角挑起一丝毫无笑意的弧度。

“逆贼已伏诛,皇上,可以安寝了。”

他云淡风轻地丢下这句,直接一把揽住谢执出宫。

纷沓的脚步穿过重重宫墙、幢幢金殿,来时费劲心机,离开时畅通无阻,唯有满腔焦心未变。

他半抱着谢执跨出血雨腥风的宫城,晨风兀自清幽,天际鱼肚白已现,只见谢执脸白如金纸,犹胜灰白天色。

没等宁轩樾动作,一人急匆匆自街口疾驰而来。

“殿下!”

沈容川还没近前就被二人身上大片血迹吓了一跳,“谢将军?!——我这就去找伤药!”

“不必,都是别人的血。”

谢执尚不知道沈容川是怎么掺和进来的,瞟了眼宁轩樾,见他没露异色,想必心中有数,于是姑且压下疑惑。

“寒暄的话之后再说。沈大人这是……?”

沈容川定了定神,“靖戎令尚未归还,我擅自动用,向京畿守军求援,惭愧,只来得及赶上北禁军撤离。不过北禁军已被押解回营,殿下和谢将军还请放心。”

宁轩樾低声:“靖戎令的事我会想办法,必然不会连累大人——沈大人,多谢。”

沈容川没客气,“那就劳烦殿下了。”

他为人步步留心,察言观色细致入微,视线在宁轩樾紧搂谢执的手上一凝,未动声色,随即眼尖地发觉谢执止不住轻颤的左手。

他立刻道:“一会儿再去王府叨扰,我先唤车马送殿下和谢将军回府。”

谢执紧绷的精神一松,几乎站不住,靠在宁轩樾身上借力,最后一步还是绊了一下,摔至椅上。

这一摔令宁轩樾满腔怨愤险些决堤。一肚子话涌到嘴边,但念及车夫不是自己人,他硬是咬着舌尖吞回去,摸黑一片片拆谢执身上的甲。

昔日鸦杀军的甲胄轻巧坚韧,是集材质与工艺之大成的产物,而南禁军是护卫宫城,甲胄有一定装饰作用,甚至不如寻常甲胄轻便,也不知谢执是如何扛着这么一副甲凌空腾身、制住宁琰的。

宁轩樾气得手指打颤,动作有些粗暴,但谢执没感觉出来,垂着头歪在轿厢一角。

呼吸浅而急促地打在宁轩樾颈侧,他心乱如麻,甲片甩在地上“哐啷”巨响。谢执清醒了一点,睁开眼朦朦胧胧地看他。

看又看不太清,他循着熟悉的气息抬起腕子,摸到宁轩樾小臂,俯身凑过去,“怎么了?”

干哑的声音在逼仄空间内嗡嗡震颤,宁轩樾牙都快咬碎了,生怕一松口泪和怒就要一股脑涌出来,最后两片甲愣是怎么也卸不下来。甲片间的皮绳勒得他指节泛白继而发红,他倒自虐似地愈发下狠劲去扯。

谢执看不分明,但摩擦撕扯声清晰。他伸手精准地挤进较劲的手指和皮绳之间,宁轩樾顿时卸力去推,冻声道:“别胡闹!”

“你也别着急。”谢执哄人的语气,屈指勾他,谁料马车缓缓减速,他俯着身一时不防,一头滚进宁轩樾怀中。

宁轩樾下意识揽住,忘了自己也半蹲着没起来,二人就这么失去重心往后一栽,怎么摔进车的,又怎么一上一下摔出车厢。

吴伯早得了消息候在门口,见车帘里滚出一团人,忙“哎呦”一声搬起老腿,健步如飞地冲上前。谢执哪好意思叫他搀扶,脸上血迹遮住红晕,硬是攀着车辕爬起来,顺带拉了一把宁轩樾。

二人脸一露,吴伯更是惊得声都颤了,“这这这……怎么半张脸都是血!可别动了,我这就去找太医!”

他顾及车夫没走远,好容易没喊出章太医。宁轩樾适时制止:“是别人的血。”

他言罢又把嘴闭了回去,多说一个字都烧心似的,原地定了刹那,被不点自燃的无名火淬出一副面无表情的壳。

紧接着一声不吭地弯下腰,勾着腿弯一把将谢执打横抱起。

吴伯差点又让他惊得心悸,亏得这些年为他家殿下操心,练出一颗百毒不侵的心脏,甚至还能在宁轩樾抬腿踹门前抢上前去开门。

“章太医脱身之后就传他过来。”宁轩樾大步流星,随风甩下一句,“烧水。”

谢执敏锐地觉出他心情不佳——岂止不佳,简直差到想在永平再炸一次火药。他明智地待在宁轩樾怀里没挣扎,被冷风呛住也没吭声,温顺地向里埋了埋脸。

宁轩樾对他吃软不吃硬,果然动作温柔了一点,托住他后脑,踹开房门就往内间床榻走。

“脏。”谢执终于出言抗拒。

宁轩樾没和他争,把人放在躺椅上算作折中。

他探手摸向枕下,抽出匕首唰唰两刀割断皮绳,将两片甲丢到地上。

谢执蹙眉。

宁轩樾的状态太不对劲了。

”不知是因为康王自戕,还是因为我扮作南禁军折返回宫……”他正琢磨怎么开口,门外两声清咳。

“殿下,谢将军,热水来了,还有伤药和两碗参汤,驱寒补气的。”

吴伯训练有素,送完东西便快步退出房,假装没看到他家殿下把人按回榻上,冷着脸吹温参汤送到嘴边的样子。

谢执有点臊,按住他的手接过碗勺,“有手有脚好好的呢,哪就要你喂了?”

他持碗啜了两口,另一只手捏着宁轩樾右手没放,不徐不疾地从他指腹按压至掌心,带了点力度,把参汤上借来的温度一下、一下揉进宁轩樾掌中。

十指连心,宁轩樾心气平了一点,总算惜字如金地开口:“别喝太急。”

一天一宿未进食水,谢执克制地喝了小半碗,麻木的胃得到补给,反而被勾得抽痛起来。

宁轩樾洞若观火,拿过碗放到一边。谢执喝茶喝酒爱在口中含一会儿再咽,被苦药偷袭了好几回都没改掉这个习惯,他气归气,还是等谢执喉结一滚,把口中的参汤咽下,才上手三下五除二,剥掉他浸透潮气、冷汗和鲜血的单衣。

光天化日,谢执“哎”了一声,意识到他情绪相当不对,刻意放松,任由他把自己放进水里。

他想了半天,没有宁轩樾装腔作势、话里有话的本事,决定虚晃一枪后单刀直入,趁他刚要直起腰,伸指勾住他衣领。

“一起呀。”

宁轩樾又不说话了。

谢执了解他不是故意冷战膈应人的性子,不说话多半是怕气上头说不该说的,或是心里琢磨着什么不足为道的算盘。

他倒不担心宁轩樾对他生气,而是担心康王自戕那一剑。

亲手杀人和耍心机使绊子终究不同——虽说是宁琰自己撞上去的,但剑握在宁轩樾手里,反目的局也是他亲手诱导……只是没有想到会以如此惨烈的方式降临。

谢执暗叹一声,掬水洗净脸,湿漉漉地凑上去碰了碰他唇角,“过来。”

宁轩樾往后一避,“脏。”

谢执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牵过他的手放进水中,仔仔细细洗净血污。

“你是在生我的气吗?”他边揉宁轩樾十指,边有意轻飘飘问,“那我也要生气。我在诏狱蹲得好好的,你怎么不抛下我在宫外逍遥?”

宁轩樾被这强盗逻辑气笑了。

笑着笑着,心又一软。

他揉了把谢执后颈,答非所问。

“我去沐浴,别把你整盆水洗脏了。”

几盆冷水把残存的焦躁浇灭,宁轩樾闷头灌了两杯酒平复心情,顺道还抢过吴伯的活,捧着药粥进屋。

谢执半披浴衣,坐在床沿处理伤口。

纱衣拢着浩渺晨光,修长的后颈线条一览无余,宁轩樾脚步一顿,酒意有些情难自已地上涌。

谢执早听到脚步声,但没有避。一来伤口总归需要上药,二来宁轩樾又不是没有见过,三来……

他是故意的。

胡闹的次数多了,他终于若有所觉地意识到,宁轩樾吃不消他服软。

他随意拢了拢衣襟,拽宁轩樾坐到床头,直截了当开口,“我在想康王的事。”

宁轩樾表情微僵,一时没有出声。

谢执的手还没彻底回温,覆在手背上微凉,像一泓秋雨。

他没有逼着宁轩樾回应,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好似扯闲篇。

“我独自率军的头一场仗打得很顺,得胜后满心以为自己是个不世出的英雄,带着几个弟兄,兴冲冲去接收被俘的百姓。”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咬住下唇轻嗤一声。

狱中咬破的伤口稍稍一碰就再次崩开,他抿着血丝,续道:“谁知百姓中突然冲出三五人,挥起匕首直直刺向我。我一惊,下意识抽刀就把他们都砍了。”

宁轩樾何其聪明,听到这里岂能不明白,眉头一拧,反握住他。谢执摇头示意无妨。

“直到彻底打败这支部族我才知道,浑勒鞑子扣押了这些百姓的父母妻儿,若是他们不听话,就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下锅活活煮熟,再分到一碗至亲的肉羹,要么吃,要么死。”

宁轩樾听得揪心,强行打断:“这并非你的过错。”

谢执坚持续道:“他们为了亲人被迫刺杀我,我举刀向本该被我保护的人。我一度很害怕自己会习惯杀人,一边害怕一边又杀了很多人,有些是敌军,有些是浑勒平民,有些是因为我来得不够及时而枉死的衍朝百姓。我时而回想,觉得每个人都有情有可原的死因,同时又有‘本该保住性命’的理由——只要止战,只要和平相处。”

他抬眼看住宁轩樾,眼神干净如十年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又有将军过尽征鸿的波澜。

“但这个念头很幼稚。江河尚且不能往同一片海奔流,人心又怎会朝着一处共进退?我不能这么贪心,又想做圣人,又想做自私的小人,既要我所爱之人可以来去自由、平安喜乐,又希望天下苍生都能安居乐业。

“我杀了很多人,却也是为了护住更多人。只要我对杀人没有麻木,那手中刀,终有还鞘之日。”

谢执凑上前去,鼻息轻轻扑打在宁轩樾脸上,顺着鼻梁滑至两颊。

他呼吸间仍有未散的药香,令宁轩樾情不自禁加深呼吸。

——杀人者和凭吊者可以是同一人吗?破窗者和济世者可以是同一人吗?

宁轩樾强行平静的心底忽然崩开一条缝隙,漫出压抑又浓稠的哀意,被这一连串七拐八绕的安慰稀释掉,反而从自陷泥潭的牛角尖里解脱出来。

人心的褶皱比宫墙还深,狠心和软弱共存又有什么虚伪不堪之处?

棋终有落子之时,但昔日的情分不是假的,手刃旧友的痛苦也不是假的,他表面再凉薄无情,内里终究是一颗肉长的人心,嘻嘻哈哈冲上来说请你和皇嫂喝酒的少年化为刀下鬼,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即便兄弟阋墙、父子相残,是他生来就无法逃避的皇家亲情。

谢执听出面前人的呼吸变了,深长的短促呼吸后是长久的静默,继而缓缓呼出颤抖的一口气。

宁轩樾放任自己坠进药香里拥住谢执,将脸在埋在他颈窝,深深吸气。

谢执随之抬手回抱住他,一时情切,脱口问道:“你被拘在永平不能离开,怎么信中从来不提,只说那些斗鸡走狗的琐事?”

本该饮酒放歌的人,为何被我困宥在朝堂利益纠缠当中不得脱身?

他千言万语并未出口,宁轩樾却像心有灵犀。

“谁让当年惊鸿一面遇见你,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庭榆救社稷也救人心,从匪徒刀下救我一命,后来的年岁也是想着你才没疯没癫。我本来就生在这腌臜皇家,幸而上天待我不薄,因你爱这江山与百姓,我才能一并爱上这人间。”

“……哪就这么夸张了。”

宁轩樾情话不要钱似的张口就来,借玩笑诉埋藏已久的真心。谢执难以招架,脑海劈里啪啦烧断了线,干巴巴抱了半天才不甘示弱地挣开。

他反客为主地,从宁轩樾眉心吻起,顺着鼻梁吻到唇峰,若即若离地来回摩挲,待他呼吸变乱,难以自持地倾身加深这个吻,才红着耳尖往后一仰。

二人此时的坐姿已彻底交叠,谢执双手撑在身后,轻薄浴袍贴在修长的身躯上,反弓出一道流畅紧致的线条。宁轩樾欺身压上,嗓音带着沙沙的颗粒感,“这算是谢将军的安慰吗?”

谢执摇头,唇擦过他的。

“不是安慰,是希望你想哭时可以痛快地哭,想笑时可以尽情地笑,可以不必时刻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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