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眉目含笑, 平日里凌厉的凤眼弯起柔和的弧度。宁轩樾全然不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光是一个谢庭榆就能足以令他晕眩。
耳畔血流冲刷,汩汩的韵律与愈渐粗重的呼吸相呼应, 宁轩樾喟叹一声放弃抵抗,用力吻住面前人的唇。
谢执的嘴唇偏薄,但线条精致,唇珠饱满丰润,宁轩樾忍不住将他衔在齿间轻轻厮磨。谢执被吻得脱力,手撑不住,往榻上一倒, 喘着气勾住宁轩樾脖颈用力回应。
他下唇脆弱的伤口一碰即裂, 何况这样热烈的吮吻。宁轩樾舌尖滑过裂口, 尝出一丝腥甜, 心顿时颤了, 漫溢的欲念被诏狱中的阴风吹了个奄奄一息, 只剩下一把心尖被攥住的抽疼。
他艰难但温柔地收住吻,借着揽腰的姿势把谢执按回床头,赶紧端起半凉的药粥转移注意。
“……垫两口, 睡吧。”
谢执被吻得懵懂,还没回神,一边本能地张开嘴含住瓷勺, 一边掀起眼皮,目光里的谴责一览无余。
但坦白地说,他的确快撑不住了——快马加鞭赶回永平,紧接着在诏狱蹲了一天, 又赶到朱华门打打杀杀一宿,饶是铁打的人儿也该摇摇欲碎, 何况腿骨都断了两回的谢执。
“你呢?”他咽下这口粥,眼中水意未褪,氤氲地看向宁轩樾,“要找崔寻舟和江大人,还是要进宫?”
宁轩樾莞尔,笑他敏锐,“都是。”
谢执服药似地吞了两口粥,理智回笼,冲动跟着回笼——他也不知是理智压倒冲动还是冲动压倒理智,忽然舌尖一顶瓷勺,推开碗坐起身脱口而出: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诓何道荣?”
宁轩樾目光略沉。
他侧身将碗放到床边矮几上,顿了顿,转回头来。
“难怪都说谢小公子聪明过人呢,多亏多了这条传信出宫的途径,不然我在宫里的眼线还真没法这么快得到消息,传讯给崔寻舟。”
他避重就轻地一笔带过,可惜这回哄得水平不佳,叫谢执较了真。
他探身拉近与宁轩樾的距离,隔着衣袖按住他手腕。
“不是,起码不全是因为这个。可惜事发仓促,我还是没能让……皇上和太子还是安然无恙。”
这话语焉不详,乍听之下没头没尾,但宁轩樾心领神会地听出了言外之意,心头重重一跳。
你想说什么?
你诱骗何道荣时内心可曾挣扎?你假扮南禁军前往朱华门,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他的五指在衣袖下蜷起,紧扣膝头。谢执见他一时没有反应,心里也有些没底: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究竟该不该说……该不该有?
他难得踌躇,正思来想去如何找补,宁轩樾忽然抬手捧住他的脸。
——挑拨何道荣,也许是为了让太子贸然与康王宁琰起冲突,再不济也能为太子和顺安帝的矛盾火上浇油,若两败俱伤,那渔翁得利之人,不言自明。
而赶到朱华门趟这趟混水,他倒不像是去护驾的,反倒自始至终把心思挂在宁轩樾身上,力有未逮的不像是成功救场,反倒像是把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心头涌上千言万语,最终只是轻轻抵住谢执前额。
“不需要,”略微凌乱的呼吸扑打在鼻梁,他安抚地按在谢执双唇,用指腹揉了揉,“不需要这样。”
谢将军霁月光风。无论这个决定里掺了多少冲动、几分私情,宁轩樾都不希望他的生前身后名里染上背弃君主、惹人非议的一笔。
他为社稷生死一线,颠沛南北,顺安十载盛衰有他浓墨重彩的半壁,今人后世都不该更不配对他指指戳戳。
宁轩樾克制地松开手,心脏抽疼的感觉又卷土重来,他面上笑意却未起波澜。
“再喝点粥?”
谢执迟疑了一下,默默垂下眼喝了半碗,一边任由宁轩樾给旧伤处敷上膏药。
床榻四周寂然无言,临了“笃”地一声轻响,瓷碗放下。
半碗粥连喂猫都嫌少,但以谢执的状态实在咽不下更多了。
宁轩樾拢起他被揉乱的浴衣,将人裹进被褥,往炉里拨了一撮真正静心安神的香。
“睡吧。”
谢执攥着他的衣袖,很想同睡意搏斗一番。奈何宁轩樾身上的气息比熏香更有安神作用,他实在招架不住不济的精神,不多时便心有不甘地会了周公。
宁轩樾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轻手轻脚地拽出衣袖,出到外间。
章太医已恭候了一盏茶的功夫,见他来,赶紧拎起宽袍上前行李,又是心虚又是紧迫地禀报:“殿下,半个时辰前皇上传太医,但来传谕的公公特意选了太医院别的同僚进宫,微臣、微臣……”
“也不奇怪。”宁轩樾半抬手示意他落座,口中语气闲散,“贺公公死后,他也是换着宦官使唤,太医院不也一样?不会次次都用你。”
章太医挨着椅子边沿放置了半截腚,两手扭在一块儿不自在地揉搓,嘴蠕动了半天,没发出半个音节。
宁轩樾看出来却不动声色,亲手给他斟上茶,微微一笑。
“正好你得闲,不如出城看看妻女和父母。”
章太医更坐立难安,“微臣不久前刚收到女儿的信,那什么……鬼画符比从前好多了,多谢、多谢殿下请的先生。微臣倒也不担心他们。”
“茶太烫?怎么还出汗了。”宁轩樾云淡风轻又不容置疑地道,“辛苦这么些日子,正好出城松快松快,放心,又扣不了饷银。”
他越是和气,章太医汗冒得越厉害。半个时辰前他被拉壮丁去给南禁军包扎伤口,一不留神,撞见半边脑壳凹陷的康王被人抬出宫去。
他这个老实巴交的太医哪见过这种阵仗,骇得魂飞天外,引起南禁军一阵阴沉的冷笑。
“太医怕成这样,谁能想到动手的那个倒是道貌岸然,手都没抖一下!”
章太医咽了口唾沫,没敢问,但表情已经出卖了心声。
“想知道是哪个心狠手辣的?”南禁军撇嘴哼笑,“平日里和康王最要好的是谁,把他脑袋当瓜砍的就是谁!”
这话就差把“端王”二字挂在嘴边,章太医闻言顿时一抖。
对血亲挚友都能下这样的死手,那他一个小小太医,于端王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章太医?”不咸不淡的关切声传入章太医嗡鸣的双耳,“怎么走神了,可是近日操劳过度?那不正巧,出门散散心。”
章太医被他深潭似的桃花眼盯着,简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走出端王府的。
宁轩樾礼数周全地目送他出门,端着春风和煦的微笑冲吴伯道:“派人把他盯紧了。”
“是。”吴伯应下,见他腿一迈进屋,迅速换了身朝服出来,不由得疑道,“殿下这是去……?”
宁轩樾的笑容犹如画在脸上,牢固得瘆人。
他“啪嗒”束紧革带,在叮铛环佩声中道:“也到晨间议事的时辰了。可惜听闻皇上突然卧病在床,我这个做皇弟的,自然该进宫关怀关怀。”
吴伯张开嘴,又哑巴了。
他原先是兰府的老管家,先后看着兰贵妃长大、进宫,最后丢下个孩子暴毙身亡。这孩子早慧,不爱回家——又或者这堂皇京城中没有一隅足以称为“家”的方寸之地,早慧也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天资。
不知者不罪,不慧者不苦。
直到大半年前谢将军回京,他才从他家殿下身上看到点鲜活人气儿……以及隐藏得当的疯狠劲儿。
“殿下,”吴伯僭越地追上前两步,“殿下……您要保重呐!”
宁轩樾顿住脚步,笑容淡了三分,反而真实些许。
“放心,”他拍拍老管家褶皱的双手,语气活似谈论天气,“我不是去弑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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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殿下,陛下抱恙,下令不见外人。”顺安帝寝殿外的小宦又换了一批,战战兢兢挡在门前。
“哦。”宁轩樾挑了挑眉,“我是来看皇兄,不算外人吧?”
他笑眯眯地上前一步。
“让开。”
他抬手一拨拂开小宦,推门入殿。
“皇兄,昨夜的要事尚未禀报,虽闻皇兄有恙在身,但臣弟只好来叨扰片刻。”
顺安帝一惊,睁眼见他一身挺阔朝服倜傥轩昂,与殿内沉沉的暮气截然不同,心里更是如针扎般刺挠得流脓。
“你还有脸进宫!”顺安帝破口大骂,奈何病气浓郁,骂得毫无气势,“你和谢庭榆狼狈为奸,蝇营狗苟,真是、真是……咳咳……”
宁轩樾怡然自得地在窗前坐下,“还是皇兄跟太傅学得好,啧,这文采,远胜当年。”
顺安帝怒极,“狼心狗肺之徒,朕就不该拿你当弟弟看待!还有那个谢庭榆,什么忠臣良将,就该死在雁门关,亏得朕还——”
“哦?”宁轩樾周身气场骤冷,“我看皇兄才是老糊涂了,忘了自己是怎么残害忠良的!”
“你——!”顺安帝大口喘气,“朕……朕知道你要什么。你要给兰贵妃报仇,你要朕手里的皇位、万人之上的权柄,要肆意妄为!”
“皇兄真是自以为是得可以。”宁轩樾注视他撕心裂肺地咳喘,无动于衷。
顺安帝像是没听清他的话,眼神已然散乱,“朕不会让你得逞,朕已经下旨让琢儿监国,你这辈子也别想……谁?!”
他突然大吼一声向龙榻内侧爬去。宁轩樾也吃了一惊,面露真心实意的疑惑。
谁料顺安帝紧盯虚空中一点,手胡乱挥舞:“就算你召来谢岱,召来兰贵妃,有什么用……有什么用?!朕乃天子,区区几个不散的阴魂,朕,朕……”
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发青,嗬嗬数声后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溅得明黄被褥黑红一片。
宁轩樾意识到什么,浅笑出声。
“皇兄恐怕是吃了太多丹药,若我没记错,方士中还有不少太子奉命寻来的?”
他端坐椅上,挑起一小勺章太医奉上的安神香投入炉中,动作如拈花拂柳,赏心悦目。
“对了,归神汤中有一味丹砂,安神香中还有曼陀罗花,本不该常常用的,皇兄是不是忘了,一用起来就没了节制?”
他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茫茫烟海,在顺安帝耳边忽远忽近地飘荡。鬼影和宁轩樾的人影摇晃交错,顺安帝似梦似醒,人鬼难辨,大喝一声向前扑去,结果扑了个空,一骨碌滚到榻下。
淡烟自香炉细孔中袅袅升腾。宁轩樾低头瞥了一眼仆地的帝王,“呀”了一声,不慌不忙往门外退去。
“臣弟探望过皇兄病情,这心也就放下了。皇兄有恙,便不叨扰了。”
==作者有话说:==
之后两周要去毕业旅行(哎算是吧),错估了研究行程和改论文的工作量,存稿计划大失败TAT
水耳尽量隔日更,非常抱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