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哗声更盛, 建兴帝怒斥数声,才渐渐低下去,残留一层蚊蝇盘桓似的嗡嗡骚动。
宁琢此刻气恼中夹杂几分懊悔, 深呼吸数次,勉强压住心气道:“朕,是为谢卿身体着想,去边关不仅大材小用,还得不偿失。”
皇上金口玉言,不好当众打自己的脸,这话算给谢执递了台阶。
梁丘山极有眼色地出声打圆场:“谢将军这话说得突然, 皇上爱重谢将军, 难怪情急之下劝阻。当然, 当然, 谢将军所言不无道理, 只是此事也并非小事, 需得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啊。”
谢执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跳。
“不太对劲……梁太傅确是东宫老臣没错,可他为何如此急于回护?哪怕皇上怕军权旁落, 但听到这个请命为何反应如此过激?……又或许是我多心了?”
他的直觉蹭地冒出头,草尖似地在心底挠,可根源在何处, 一时半会儿又捉摸不清。
他这么短暂一走神,倒把梁太傅的话不尴不尬撂在半空。
眼看着梁太傅老脸发青,两道声音异口同声。
宁轩樾:“依臣看来——”
沈容川:“微臣斗胆——”
宁轩樾清咳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容川估摸他发声和自己目的相同, 于是也不谦让。
“微臣感念皇上爱重,不过微臣一介文官出身, 说来惭愧,贸然暂率北禁军,唯恐力有不逮。奈何兵部和南禁军都离不开何大人,微臣只好厚颜恳请陛下——可否劳烦谢将军,同微臣一道赴皇陵?”
“暂率北禁军”自然比“统领北疆驻军”听起来顺耳多了,沈容川这番话又暗戳戳捧着自己,建兴帝差点就漏出一声“依你说的办”。
临到头好不容易想起朝会前诸位老臣的谆谆教诲,板起脸把话藏回三分,“沈卿所言不错,朕记下了。”
说是“记下了”,其实是“你说的挺有道理,但朕回去拖一拖再下旨,那就是朕的脑瓜好使,又有识人之明”。
——此乃宁琢自行提炼梁太傅长篇大论的切要之一。
年轻天子的心刚在十二章纹下轻快了刹那,余光里,梁太傅面露不悦地微微摇了摇头。
建兴帝的脸彻底沉了回去。
建兴朝头一场朝会,新帝满心算盘而来,满腹闷气而归。
宁琢退朝后跨进御书房,看什么都不顺眼,冷不丁甩袖一拂,架上的莲纹瓷瓶、白玉如意叮呤哐啷碎成一堆。
“皇上动这么大气,未免有失体统。”
他前脚退朝,梁太傅后脚就请求觐见来了,迎面撞上这么一出,他见怪不怪地绕过狼藉,引宁琢入内坐下。
宁琢见他老神在在,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抬腿踹上一脚。梁丘山陡然拔高音量,寒声叱道:“皇上还要重蹈覆辙不成?”
一年前他因杖责谢执这个挂名太傅被罚禁足,还是梁丘山一干人替他明里暗里求情。宁琢动作一僵,脸上说不清是讥嘲还是悲苦,半晌,大喘一口气跌坐在椅上。
“朕母家殁了,父皇和皇兄死了,皇叔明枪暗箭,不长眼的朝臣们只知道趋炎附势!”他出神地想,“只剩这帮多年一直站在东宫背后的老臣。不管他们是不是各怀心思,但再和这些人闹翻,朕……就真是孤家寡人……”
梁丘山不知道宁琢心中所想,见他不语,便满意地继续提点:“皇上可别忘了,不久前收到的那个消息。”
“咔哒”一声,宁琢不慎将瓷盏重重磕上茶盘,脸色转为煞白。
他稳住手,举起茶盏挡住大半张脸,用皇家二十年教导出的礼仪小口饮完茶,这才缓缓道:“朕记着呢。”
梁丘山语重心长道:“光是记着可不够。”
宁琢默然不语。
和顺安帝在位时的御书房不同,他即位后,将座椅换成更宽大华美的雕龙金椅,并安置大量烛火与夜明珠,照得日夜难辨。
他整个人陷在宽大的龙椅中,脸上几经变色,最终顺从地开口,“朕已依言接洽,有劳太傅费心。”
梁丘山道:“皇上别忘了前车之鉴,想想昔日兰贵妃是怎么死的,先皇后又是怎么死的!失势者命如蝼蚁啊!更别提康王,即便是先……”
“太傅。”宁琢尖声打断。
他视线未抬,胡乱抓起一本奏折,牢牢填满空荡荡的掌心。
“朕还有公务要处理。朕得太傅这么多年教诲,这些琐事也不好意思再劳烦太傅手把手指导,若有不明白的地方,再来请教太傅。”
梁丘山自觉失言,听懂他送客的意思,识趣地闭嘴告退。
门闷声合拢。
宁琢维持着原来的坐姿,一动不动地僵在龙椅上。宫女与近侍不敢妄加揣测皇帝的心思,大气也不敢出。
通明灯火映照出他深陷的眼窝,宁琢吸了吸鼻子,似乎又嗅到一丝经久不散的烟气。
他十指神经质地“嗒嗒”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一字未看的奏折无声滑出掌心,近旁太监立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他脚边,伏地去捡。
那太监正要双手奉上折子,宁琢眼珠转了转,一脚将他踩回地上。
“什么脏东西,就往朕的御案上摆?”
那太监约莫十来岁,在天子脚下抖成筛糠,半句成形的告饶都抖不出来,但就是这副屈辱狼狈的境况下,竟还能看出几分清秀。
宁琢心中愈发不喜,脚尖踩着他后脑勺往地上狠狠碾了数下,这才大发慈悲地一脚将人踹开,瞥了眼被抖回地上的奏折。
“巩固边关军防……嘁,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宁琢嘴上阴冷,眉宇间却陡然凝起散不去的烦闷。
他看什么都觉得心烦意乱,看这个满脸是血的小宦官讨厌,看这群噤若寒蝉的宫女近侍讨厌,看这叠奏本讨厌,就连曾经向往不已的传国玉玺,握在手中都只想狠狠摔到墙上!
宁琢用力攥紧椅子上描金镶玉的盘龙,用力到指缝几乎渗血,许久,突然春风和煦地冲众人轻笑。
“都躲这么远做什么?替朕研墨,没看见还有这么多折子等着朕批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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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兴帝从谏如流,不日降旨,允准北禁军戍卫皇陵将功抵过,并由沈容川率领、谢执偕行,护送端王与先帝遗骸赴皇陵。
这道圣旨乃宁琢亲自撰写。他玩了个小小的文字游戏,巴不得宁轩樾真和先帝一起共赴黄泉——不过他清楚,眼下端王在朝中炙手可热,还不是时候。
这种把戏宁轩樾不放在心上,可谢执请命、阴差阳错率领北禁军,这两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变数,却让他有几分轻微的措手不及。
他心里揣着事,表面上八风不动,可那人毕竟是谢执,端王殿下生怕被看穿风声鹤唳的心,很不要脸地使了招声东击西。
他一面向礼部核对仪典细节,一面和司衡府交接后续事务,一连数日早出晚归,借操劳的表象掩盖过几乎难辨的一丝不自然。
饶是如此,还是让谢执那撮若有似无的疑惑再次冒头。
他总觉得宁轩樾这几日时不时欲言又止,再一眨眼,又恢复了先前行色匆匆中还能冲他弯弯眼角的浪劲儿。
奈何他自己也不清闲,两人身心俱疲中难得偷半晚安眠,谢执既无闲心也无余力,再去找这不着边际的茬。
待二人终于有功夫闲坐,已是礼部算定的吉日、送梓宫入陵这日。
北禁军外加礼部官员和新帝的眼线,浩浩荡荡一长串车马,人多眼杂,宁轩樾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让谢执猫进他的马车。
豆丁整理窗幔门帘紧闭,轿厢内光线蒙昧。谢执刚探进半身,视线还未适应,就被一只手大剌剌一带,掉进一个气息熟悉的怀抱中。
车厢随之颤了一颤。
谢执双颊腾地发烧,不敢胡乱挣扎,压低声音责备道:“外面都是人呢,花花肠子收起来点。”
宁轩樾装登徒子样,往他耳廓吹了口气,“求我呀。”
谢执循声胡乱往他嘴上一碰,忍不住也笑,“你三岁吗……唔……”
笑不到半句便被反压上吻住。
二人太久没空好好相处,这趟公差反而成了秋游。他们在密闭的车轿内接了个漫长的吻,天光混沌,气息混乱,连带心神几欲融成一团浆糊。
“王爷,”帘外冒出一陌生声音,“王爷?”
一阵窸窣衣料声被帷帘阻隔。宁轩樾稳稳按住着急坐正的谢执,掐了个惫懒声线,“本王在车内小憩,若没什么大事,就不要打扰了。”
帘外人不好再试探,推说“一点小事”,调转马头离去。
这场景怎么想怎么熟悉得诡异,帘内二人相视无言片刻,齐齐压着嗓子笑起来。
宁轩樾食指点在谢执颈侧,不轻不重地向下轻碾。汩汩脉搏在指腹下清晰跳动,他不禁轻微吞咽一口,凑近低问:“挟持当朝端王,还没向谢大人讨个说法。”
谢执兵来将挡,深以为然地点头。
“该罚,不如罚我后半夜独自在谢府寂寞孤清,夜不能眠——啧,可怜。殿下以为罚得够不够?”
殿下微笑,指尖飞快往他耳后敏感处挑拨了一番,谢执登时软了,笑着告饶。
宁轩樾这才好整以暇收手,谢执喘着气坐正,脑海中模模糊糊浮现出去年喜宴翌日,从长庆宫回府的画面。
区区一年之隔,一切都天翻地覆……好在身边这人油盐不进,一腔冥顽不灵的心肠经年不改。
谢执笑着笑着生出些许唏嘘,又被这唏嘘一勾,勾出连日来不太安宁的心绪来。
他一时间理不出头绪,索性捏着宁轩樾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
“皇上不过及冠,朝会上看,却觉得他精神不太好。”
宁轩樾呵了一声,“烧死亲爹之后能高枕无忧,宁琢还没这么宽的心。”
谢执沉吟,“那日我说请命守边,他反应是不是也有点太大了。”
宁轩樾的手指在他手中不易察觉地一僵。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三言两语倏地如绒布上起的褶皱,无害又碍眼地撂在他心底。
宁轩樾不动声色,“宁宣弈上位后第一桩大事就是同陈翦争兵权,那时候宁琢十一二岁,正是心智渐开的年纪,自然也会觉得这个东西性命攸关。偏偏他自己优柔寡断,手下只有平平无奇的何道荣和南禁军,说不定他之前都没打定主意,是要将北禁军尽数坑杀还是收为己用。”
谢执轻叹一声。
此言非虚,但眼下军政痼疾颇多,也是早晚要面对的实情。
衍朝及至景和一朝,得享近百年太平昌盛,军中表面上还是兵强马壮的皮相,内里早已养痈成患。等到景和晚些年间,积弊终于暴露,陈衮、陈翦父子靠解决军务,进一步壮大势力。
因此陈家在军中根基颇深,这也是顺安帝虽雄心勃勃,但对陈家也不得不谨慎处置的根源之一。
抛开别的不提,陈翦受刑、宁琰命陨,朝中实实在在少了两名能领兵的人。而新帝摆明要扶持何道荣与南禁军,对其他人的态度摇摆不定,又将水搅得更浑。
宁轩樾话锋一转,“不过你也别太信任北禁军那帮人,在宁琰手下这么多年,他们不会毫无芥蒂。”
谢执明白他的心,故意道:“哟,叫我唱白脸,你自己收留康王遗孤,好唱红脸?”
宁轩樾拿他无法,耍赖地捞人入怀,“是是是,我心黑——坏人可不在乎什么礼义廉耻,过来让我冒犯一下。”
谢执气声笑着,瞪他:“还笑呢。新帝年少气盛,脾气善变,还和你一直不对付,你多留心。”
宁轩樾稳稳圈住他,状似不经意道:“放心。若真有一日拔刀相向,岂不让咱们谢将军为难?”
谢执不知为何一愣,下意识偏头去看。
微弱的光线和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对方的神情分外模糊,他动了动唇,刚发出半个音节,马车忽然一晃停下。
皇陵毗邻潼关,兰狄自己脱不开身,大老远便派人来接风洗尘。这个问题就被这么误打误撞打断,轻描淡写地搁浅在彼此心里。
在找到合适的由头重提前,变故却比答案率先揭幕……又或许变故才是将命运一槌定音的答案。
抵达皇陵不过数日,深夜,一位不速之客潜入别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