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执刚沐浴毕, 正低头系衣带,手指动作陡然一顿。
窗外有人。
来人脚步声不算隐蔽,呼吸粗重急促, 在窗外忽远忽近地来回踱步。
皇陵一带向来僻静,什么蟊贼不知掩藏行迹,是误打误撞还是别有所图?
谢执飞快给衣带打个死结,随手揉帛巾为布团往水中一丢,借细微水声悄然靠近窗畔,随即飞身破窗而出。
一团黑影直奔而来,他劈手反扣来人双臂, 死死压在枯草参差的地面上。
“痛痛痛——痛!嘶……是我, 谢将军, 我是兰狄!”
兰狄硬生生咽回一串惊天痛呼, 憋着气嘶哈嘶哈地抒发痛意, 一边含泪倒抽冷气声嘶力竭:“十万火急的大事, 我、我不是故意来惊扰将军沐浴,我听见水声就没敢什么也没看,我……”
谢执既好笑又无奈, 松手往他肩上揉搓两把。
“对不住。发生了什么,劳你半夜潜入?”
兰狄欲言又止。
谢执瞥他一眼,翻窗入室, 遣散门外守卫的北禁军,这才引他上楼回房中坐下,再度问道:“究竟出什么事了?”
兰狄脸上红晕已褪,只剩难以言喻的白。他攥紧怀中轻于鸿毛又重若千钧的密报, 吞咽了一口,还是没找到一言得以蔽之, 沉默地将纸卷递予谢执。
边关驿传钤印映入眼帘的刹那,谢执的微笑唰然冻住。
关外的砭骨寒风自记忆深处森森袭来,他手足冰凉,心头已然冥冥中升起预感。
纸卷不知被人反复捋平多少次,轻而易举就被展开。谢执一目十行地看了开头,当即按捺不住地拍案而起。
“浑勒大举发兵,雁门关……岌岌可危?!”
残烛蓦地上下跳荡,不知是因风动还是人动。谢执心神巨震,唯恐自己看茬一字半句,攥紧薄纸从头一字一顿读那串细密小字。
越读,纸页越是簌簌惊颤。
“浑勒佯装小股军马劫掠城镇,频频侵犯,驻军不堪骚扰,枕戈待旦之下竟给浑勒可乘之机,浑勒连破三县,雁门关及关外守军万人,折损大半……混帐!”
谢执惊怒之下一拳砸向桌角,这一拳带了十成力气,檀木桌咔咔绽开数道裂痕。
恰在此时,窗外浅坡上秋风骤紧,“哐”一声破开窗扉,撞入一团低回的风,卷着纷纷扬扬的木屑一路连绵至窗沿。
谢执耳畔血流声哗哗撞击耳膜,浑身血直冲头顶,遍体阵阵发冷。他强行压住来势汹汹的情绪,哑声发问:“哪里来的消息。”
他语气冻得如塞外三尺坚冰,裹住满腔隐忍怒意。兰狄被他吓住,硬着头皮答:“驿站……因为谢将军你护送人来皇陵,我便想把上下可能有用的地方,那什么,都张罗一番。巡查至一处偏僻驿站,突然瞥见这封信,突然觉得不太对劲。”
他说到正题,话渐渐利索起来。
“我前阵子翻案卷见过,这是并州刺史府的印。可这时候不年不节的,并州吊唁先帝的使节也早已入京,如果真有什么要紧事,又为何要绕道一个偏僻的小驿站?”
谢执半副心思兀自梳理思路,没怪他啰嗦,沉沉“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兰狄咽了口唾沫,续道:“我放心不下,又怕擅自搅扰什么大事,就,咳,给那使节房中加了点东西,趁他睡得死猪似的,偷出原信——我也没想到其中竟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怕对方察觉,就刻假章、仿造笔迹,命人盯着他,我连夜就来找将军商议。”
他顶着谢执意味不明的注视,声气越来越弱,“将军放心,这点奇技淫巧虽然上不得台面,但我之前不学无术,仿印章字迹什么的还是在行的……”
谢执冲他露出一抹稀薄的笑意,“做得不错。”
兰狄腾地没声儿了。
谢执攥着密报在屋内踱步几个来回,脸色越来越沉,忽地刹下脚步按住兰狄肩头。
“你听我说,”他目光冷肃,“你今夜不曾来过别苑,明白么?”
“什……”兰狄愣住。
谢执低声嘱咐:“此事事关重大,能操控驿站、牵涉其中的人,自然也非同小可。雁门告急非一日之失,再看信中语气,这绝非第一封信,是谁要隐瞒不报,又在暗中筹谋什么?”
他见兰狄表情变了又变,手下力道加重,重申道:“若有需要你帮忙的我一定不会客套,现在趁回府尚未天明,快走。”
兰狄咬紧牙关,留下一句“谢将军珍重”,依言越窗离去。
他心神不宁,离开别苑时,却没留意到角落窸窸窣窣闪过一道黑影。
窸窣声汇入经久不息的风啸,幽幽漫过窗沿,灌入谢执耳中。
待兰狄身影消失,他脸上仅剩的一点平静荡然无存。
难辨真假不知来历的一卷薄纸箍在虎口,边沿好巧不巧抵住长疤末端。他不知不觉已似握刀之势,耳畔秋声被记忆中的塞北罡风盖过,恍然已听见擂擂战鼓、滚滚马蹄。
他呼吸一紧扯回心神,不欲惊动旁人,拎起大氅便翻至后院马厩。
谁知此处已有守株待兔之人。
“璟珵?”
宁轩樾现身得突兀,谢执堪堪撞到他身上,匆忙暂刹脚步。
“有密报称浑勒来犯、雁门告急,我放心不下,先回京一趟!”
他正要拔足离去,小臂忽然被人紧紧拽住。
谢执知他必定忧心,转身折返两步作解释。
“倘若消息是真,雁门若陷,连永平都不得安寝!而且不论传信人是何用意,我想不出凭空捏造这消息的理由。雁门不容有失,此事不能再拖。”
不料宁轩樾拽住他的手不松反紧。
“连兰狄都知道的消息,你以为皇上能不知道?”
“……”
谢执全身一僵,继而被汹涌的不可置信淹没。
“你说什么?”
他瞪着宁轩樾,听出隐藏的意味,“……你早就知道?”
宁轩樾避而不答,趁他卸力,拽着人就往别苑外草坡上走。
“信件改送至皇陵,临时换了处驿站中转,惭愧,竟然被兰狄这小子抓住破绽。得亏这小子机灵,没把事情捅大。”
此地鲜有人至,及膝高的野草凋萎枯黄,被夜风吹至俯首,漫卷出滔滔浪声。宁轩樾的声音被阴风衰草割得支离破碎,一股脑铺面而来。
谢执虽沉浸在震惊中,仍察觉出他故作轻松下的紧绷,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更是令他心脏漏跳一拍,脚下分明踏的是实地,却像从菩提崖往空谷跌落。
换作旁人,他早一掌劈晕,管他是何叵测居心,一并打包回京了事。
可面前的是宁轩樾。
他不会,不能,不该……
“信是传给你的?”
谢执终于找回声音,反拽宁轩樾停下脚步,话音不知不觉间转冷。
“边关已乱了多久?哪里来的消息?你为何隐瞒战况?!”
“不到十日。”宁轩樾维持住表面平静,不答反问,“你回京又待如何?”
“所以消息不是假的。”谢执死死盯住他一开一合的嘴唇,难以置信地呛了满口凉风,“雁门关难保,此时不出兵支援,还要等到浑勒杀进永平再追悔莫及吗!”
“出兵”二字如同迎面一拳,宁轩樾唇色顿时惨白。
他半张脸浸在幽寒的月色之中,鼻梁在另半张脸投下起伏的阴翳,面容霎时间陌生得异样。
少顷死寂。紧接着响起一声轻嗤。
“你猜皇上知道消息,为何还阻止你守边的请命?”
宁轩樾一句话出口,再不给谢执反应余地,冷笑一声续道:“陈家在军中的势力盘根错节,当初宁宣弈下手不够果断,没能彻底斩草除根,我又一时疏忽,让宁琢找到渠道与边关秘密通讯——他正在和浑勒使臣接触,意图求和!”
他见谢执震惊失言,高悬的心总算回落毫厘,语气稍作缓和,“你现在回去请命出征,只有触他霉头的份儿。”
不料谢执神情几变,微微皱眉,声音轻而清晰地质问:“怕触霉头,就任凭雁门告急、主上求和?”
他思路多少被宁轩樾带跑,顾不上这消息如何得来、各方发展到何地步,咄咄逼人地贴近宁轩樾面前,越说越急。
“一打就败、一败就降,就算求和又能讨得了好么?割地?赔款?和亲?今日饲虎狼,来日待群狼环伺,又待何如?更别提大衍还远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轻易服软,叫那些被放弃的边关将士和百姓如何作想?!”
宁轩樾不退不避径直迎上,直觉他被勾起当初围困雁门关的绝望,深吸一口气握住他手腕。
“不会像当年那样,你听我说——”
“远在京中高枕无忧的贵人果真金口玉言,区区一句‘不会那样’就可以令浑勒铁骑退散,在下长见识了!”
谢执一把甩开宁轩樾,满腔失望、愤恨烧成熊熊烈火,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铮”地烧断。
“微臣见识短浅,不敢同殿下一起粉饰太平。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种苟且偷生的勾当,殿下还是另觅知己吧!”
这话在气头上冲口而出。谢执顿觉心脏又似一脚踏空,当即后悔失言。
但一言既出,覆水难收,他断线的情绪亦难以迅速收场,整个人钉在原地,又悔又怒,难走难留。
宁轩樾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怔然跌退半步,眼底泛起赤红。
雁门一役是谢执此生未曾愈合的疮疤,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心魂深处一场永无止境的无边风雪。
宁轩樾孤魂野鬼似地站在秋风呜咽中,只觉得下一秒谢执便会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留他重蹈覆辙地等待那一封封不知吉凶的战报,翻捡那一块块无从辨认的尸骨,苦候那个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故人。
谢执亦是心绪混乱,声气弱了几分,勉强找补道:“……要是视而不见,我不知置边关百姓于何地,置大衍百年基业于何地,我只是……”
“满口江山社稷,满口百姓何辜……那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又将我置于何地?!”
他的解释却火上浇油,宁轩樾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轰然决堤,牵肠挂肚地扯出一连串不可告人的心思。
他一把揪住谢执衣襟扯到自己面前,二人猛地鼻尖相撞,谢执吃痛,眼尾瞬间沁出一痕潮湿。
宁轩樾恨极了他,又爱极了他,纠缠成乱麻的爱恨拧成一团鬼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对穿。
“你就这么信不过我?你说忧心浑勒入侵,司衡府便为战事囤粮,你说要去北疆,我又何曾拦过你吗?”
宁轩樾牙快要咬碎,揪紧谢执衣襟的右臂青筋暴突,最终还是不忍伤他,发狠的蛮力全部泄入紧扣的十指,攥出满手血痕。
谢执知道他在发痴,顾不得其他,着急去捉他的手,把攥得死紧的十指艰难松开。宁轩樾却不领情,恨然甩手冷笑。
“别施舍你的仁义心肠了,我看当年的谢庭榆早就死在了雁门……回来的谢将军只剩一副苦大仇深的忠义千秋,想看你有丝毫凡人的私情都做不到!”
他明知这些话并非真实的心声——抑或只是他心声中极为微不足道又隐秘的一块沉礁——但还是情难自禁,口不择言地尖锐道:
“你谢将军高义,肩上是沉冤和社稷,心里是生前身后名,我看你早就被当年雁门的风雪冻透了,只有和父兄埋骨同一片疆场,被百姓供进庙里,才敢瞑目!”
“宁璟珵!”
谢执脑子里轰地一声,在反应过来之前,已一巴掌重重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写上一章的时候想起建兴是晋愍帝的年号,啊……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想到合适的再改吧……就这样拖延(挠头)